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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看,就在 ...

  •   “看,就在第三行。”我指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念道,“Psychopath(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无法对他人产生感情和同理心,做事不计后果,对犯罪行为从不感到羞耻和后悔……”
      Frank正抱着一团皱巴巴的衣服路过我身边,她在我面前站定,我盘腿坐在床边抬头看她。
      她表情严肃的打量着我,伸手将我鼻梁上的眼镜推上了额头,“你戴着眼镜真像个大学教授,就是那种会故意打低分威胁学生跟你上床的恋童癖。”
      说罢,她回身打开了我的衣柜,把怀里的衣服一股脑的塞了进去。
      我忙下床,将电脑举到她的面前,“你看,这是很权威的学术论文,上面有很详细的解释,上面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Frank头也不抬,挥了挥手,起身向房间外面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这个罗伯特上校创建了联邦调查局的行为分析科,他研究各种犯罪行为很多年了,他挺厉害的。”
      Frank走上了楼梯,“我想把客房的那副画也一起挂到卧室去,画里的那个尸体很助眠。”
      我跟着她一起上台阶,“你看,这个网站都是他的科研文献,还有专门介绍连环杀手的,还有很多连环杀手的纪实采访。”
      Frank走进客房,将床上的枕头和毛毯扛在肩膀上,绕过了我,“你有习惯的位置吗?我想睡左边。”
      “你看一眼,我没有骗你,”我又举着电脑紧走了两步,“我跟你讲的东西都是从这上面的看来的。”
      Frank顺手带上了房门——将我关在了屋里。
      耳边飘来了她渐行渐远的抱怨:“说这么多废话也不知道帮忙,真他妈的像个推销避孕套的……”
      我合上了电脑,挠了挠头,回身环视了一周。
      客房显得有些凌乱,衣柜大开,里面已经搬空了,床头柜上全是烟灰,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几个变形的空烟盒。书桌上倒是干干净净,一本书也没有,窗户开着,窗帘随风微微摆动着。
      今天,Frank正式从客房搬进了我的卧室。
      起初Frank对我来说只是偶然出现在生命中的一个房客,后来她是一个熟悉的房客,再后来她变成了我的朋友,而现在我不得不正视,她已经彻底走进了我的生命中。
      我将电脑放在空荡荡的床上,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我曾经为这种情况做过计划,一旦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就打算把此人做成标本,保存在地下室。这样就可以省去诸多麻烦,而且等我厌倦了,这种前任对付起来也非常容易。我甚至还特意为此结识了一位做化工生意的供应商,很快就能买到配方专业的福尔马林溶液。
      万事俱备,我却发现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我需要的是一个活蹦乱跳到处骂人的Frank。
      这令我有些沮丧。
      不知道Frank怀着怎样的心情应对这样的变化,事实上她看上去根本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心情,我有时候希望她能做些出格的事情,我就有理由叫停这一切,可是没有,从南卡莱罗纳州回来的这段日子里,她出乎意料的守规矩,没有再绑架奇怪的人回家,甚至连作息都规律起来,开始和我一样早睡早起。说真的,这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胡思乱想着,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随手拉开了书桌的抽屉,里面赫然放着一只棉袜。
      谁会把袜子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这个人就是我爱的人,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杀人犯。Well~这可真是“浪漫”。
      我叹了口气,又拉开了下一层抽屉,是一个泰迪熊面具。
      Frank戴着面具锯人的时候其实有点可爱,如果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普通人,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很多吧?我拿起面具看了看,戴在了头上,又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
      ……???
      我盯着抽屉里面,缓缓坐直了身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的黑色天鹅绒首饰盒。
      这又是搞什么?Frank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Frank的生活很简约,她没有一件化妆品,也不用香水,最讨厌逛服装店,更是对各种首饰嗤之以鼻。这件东西放在她的房间里实在是太突兀了。
      我足足盯了这个首饰盒一分钟,也没理出头绪。
      伸手将盒子拿了出来。
      这是个Tiffany&Co的基础款钻戒盒,绒布面泛着闪亮的光泽,我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了一个金属材质的东西碰撞盒壁的声音。
      我心头突然涌起了一丝不安,难不成……
      Frank,你究竟是怎么理解“爱上一个人”这个概念的啊?Frank,如果你真的是个这么浮夸的人,我他妈的会被你弄疯的。
      我慢慢的打开了盖子。
      上帝保佑,里面千万不要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东西。
      我看着手中打开的首饰盒愣了两秒。
      里面是一颗带着暗红血迹的子弹。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Frank没有疯,我也不用变成一个被连环杀手求婚的倒霉蛋了。
      我感到有些好奇,凑近首饰盒细细端详着,这是个发射过的弹头,尾部有些变形,弹体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风干已久,看上去还有点眼熟,这好像是……
      “你死在这里了吗?!他妈的你倒是下楼收拾一下卧室啊!”Frank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推门走了进来,我和她同时都是一愣,随即Frank皱了皱眉,大声嚷嚷起来,“Hey!你懂不懂礼貌!他妈的乱翻什么!”
      她快步走到近前,一把从我手中夺走了首饰盒,低头检查了盒子里的子弹,便迅速合上了盖子,又瞥了我一眼,“扮我啊?”
      我掀开面具,“你这面具洗不洗啊?里面都有怪味了。”
      Frank瞪了我一眼,转身踮起脚尖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夹在腋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紧接着传来一声怒吼,“滚下来帮忙!”
      我站起身,笑了一下,Frank保存在盒子里的是从我手臂中挖出的那颗子弹。
      我没有问她原因,我不想从她嘴里听到答案。
      Frank也许是个比她本身看上去要复杂的人。
      突然想起了某个老电影里的一句台词——“A woman\'s heart is a deep ocean of secrets.”
      我走出客房,轻轻掩上了门。
      刚到卧室,便看到Frank抱着肩膀,对着一面墙不停咂着嘴,“啧啧啧啧……”
      衣柜旁边的墙上是一幅抽象画,上面顶着天花板,下接地面——其实这是一道暗门,不知怎么被Frank打开了,门后是一个壁橱,里面整齐的钉满了钉子,像老式旅馆里的钥匙箱一样,每根钉子上都挂着一块半环形的舌骨,这是人体中的一块很独特的骨头,不与任何其它的骨头相连,被韧带和肌肉悬挂在颞骨的茎突处,支撑着舌头,人类所有美妙的语言,剧院里的歌声,星期天的祷告,情侣间的窃窃私语,都诞生于此。这些骨头在壁橱里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排成阵列,最上面几排的骨头已经有些泛黄了,最下面几排还空着。
      Frank像窃取到什么情报的间谍一般,得意的笑着,斜觑了我一眼,“Hannibal,我就知道你会收集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
      Oops,被她发现了。
      自从我遇到Frank,就很少有机会打开这个柜子,我上前两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欣赏起来。老实说,我很享受观看战利品带来的满足感,我曾经会在这里忙碌到深夜,只为擦拭干净每一块骨骼,它们的构造虽然看上去大同小异,但拥有过它们的人却千差万别,男人,女人,年老的,年轻的,美貌的,丑陋的,他们的一生都在遇到我的那天夏然而止,留下来的只有这一小块骨头,被我挂在这里当做纪念。
      Frank正在小声计数,“109,110,111,112……哈哈,Hannibal,你确实对你的‘星级’撒谎了。”她咯咯的笑着,朝我眨了眨眼睛,“虽然并不是一个太夸张的谎。”
      我看着她,浮起了一丝笑意,伸手扣住壁橱旁边的一个暗洞,一用力,面前的柜箱缓缓沉了下去,背后的另一个柜箱暴露了出来,和前面的一模一样,只是柜中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钉子都已经挂满了骨头,有些骨头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已经发黑了。
      Frank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我和她对视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扣住第二个柜箱旁边的暗洞,第二个柜箱也被我推进地下,里面的骨头微微晃动着,发出了细微散乱的碰撞声。后面是第三个柜子,依旧和前面的一模一样,只是落满了灰尘。里面的大多数骨头都有些风化,表面形成了细小的孔洞,还有些已经萎缩和变形。
      Frank睁大了眼睛,嘴里骂了句脏话。“F**k……”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对‘星级’撒谎了,”我靠着柜子说道,“还看吗?”
      “后面还有?!”Frank吃惊的望着我。
      我将第三个柜子缓缓推下。
      最里面不再是装有滑轮的活动柜箱,而是一个固定在地面上的透明玻璃柜,里面封存着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自然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我打开了头顶上的一盏射灯。
      在柔和的光线下,这个被打磨保养过的骨架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每一个转折处的光影都错落有致,并且被保存得相当完整,包括鼻腔里最细致的结构,整副骨架微微垂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指紧扣,保持着一个站立祈祷的姿势,所有的主要关节都用黄铜搭扣固定着,反射着金黄的光晕,我抚摸着玻璃柜门,端详着里面的“人”。
      好久不见,妈妈。
      “Holy……shit!”Frank惊叹道,她走了进来,趴在玻璃柜上往里看着,“这是一具真的遗骸……”她睁大了眼睛,双手紧贴着面前的玻璃,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柜中的骨骼,“真美……”
      我有些出神。
      “……这个星星好像对你来说很特别。”Frank察觉到我有些异样,扭头看了我一眼。
      “这不是我的星星,我没有杀她。”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骷髅上两个深邃的眼洞。
      “那你把它藏在家里干什么?”Frank好奇的问道。
      “不是‘它’,是‘她’。”我纠正道。
      Frank微微一愣,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说道,“你一定很爱这个女人。”
      我没有看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Frank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我收回目光,扭头和她对视了一下,“她就是你非要挂在卧室的画里的尸体。”
      “Whoa!”Frank似乎对这个消息感到很吃惊,神经质的一挑眉,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皱了皱眉,眯起眼睛说道,“Hannibal,你最好趁现在跟我介绍一下她。”
      “可以啊,”我突然觉得Frank严肃的样子非常有趣,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对着玻璃柜说,“Jenny女士,这是Hilda·脑子不正常·Phillips,我心爱的姑娘。”我敲了敲玻璃柜,“Frank,这是Jenny·Caroline·White女士,我的母亲。你们认识一下吧。”
      Frank似乎没反应过来,呆滞了一秒,“……谁?”
      “我妈。”我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打趣道,“这可是你让介绍的,我原本可没打算这么早就带你见家长。”
      壁橱里的空间非常逼仄,Frank紧贴着我,我嗅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那是我的洗发水味道。我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肩膀。
      “天……你居然把她的遗骨放在卧室,”Frank伸出手抚摸着玻璃柜,喃喃自语道,“这是……这简直是……艺术。”
      我就知道她会懂。她是唯一知晓我秘密的人,也是最适合知晓我秘密的人。
      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怪诞的想法,我握住了Frank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我,然后深深的吻了下去。Frank转过身,勾住了我的脖子。
      她湿热的呼吸氤氲开来,壁橱里的温度似乎也随之升高了。
      现在是华盛顿时间下午15:20。
      我亲爱的母亲,最近想我了吗?你在我的房间里静静的伫立了许多年,这里有上百条亡魂陪着你,你应该不会再感到寂寞了吧。我很少来看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听到过你琐碎的抱怨,尖利的哭声,和绝望的嚎叫了。真希望你还能拎着我的耳朵,哭着诅咒我去死啊。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冰冷的卫生间地面,带着馊味的坚硬面包,漆黑一片的衣柜,和你逼着我吃下的一张张账单的味道,你真是给了我一个蜜糖般的家,和一段非常珍贵美好的童年回忆啊!Frank说的没错,我很爱你,我的确是毫无保留的爱着你,我说不清这究竟应该悲哀,还是应该庆幸。对了,Frank就是你刚刚见过的Hilda,她是一个连环杀手,脾气很差,打起人来非常凶狠,和我比起来,她更像你的女儿。你一生都活在对我的怨恨里,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毕竟她没有长着一双跟爸爸一样的淡蓝色眼睛和一头耀眼的金发,你就不必时常被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点燃怒火了。母亲,请你为我们吟诵一段忏悔词吧,我要在你慈祥目光的注视下,在412个丧命在我手中的死者尸骨之上,和她做一些肮脏罪恶的事情了。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 马太福音 6:9-13
      我不知道Frank是什么时候不再反抗的,她的身体非常温暖,散发着最原始的人类荷尔蒙气味,我触碰到的每条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着,这几乎令我有些晕眩,手上很难控制住恰当的力度,但感谢上帝,我面对的是一只不介意任何疼痛的野兽,她可以吞噬掉我所有的理智,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写在暗夜里的秘密,我们如同在丛林中的互相追逐奔跑的两只郊狼,飞快的穿梭在树影中,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们可以毫无顾忌的亮出尖牙和利爪,不必担忧,无须遮掩,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即将化为虚无。Frank紧紧抱着我,在我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齿痕,我看到自己的鲜血一滴滴的落在她身下的橱柜上,又沿着柜子缓缓流向了黑暗的深处。听着她急促的喘息,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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