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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泡面食用指南(二) 每天回家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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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单戴了帽子和口罩,我只围了一条可以围住一半脸的围巾,等电梯时我顺手帮他把敞开的衣服拉好。
地势原因,这片儿人真不多,我本来想搀着他的胳膊,但是这样的话,身高差让我没法把手揣兜里,只能在冬天的寒风里冻着,权衡再三还是顶着冷风露着手,暗暗后悔没穿高跟鞋。
他跟我说社里的事,我听着,然后认真做出回应。
北京的冬夜真不适合人呆,风又大又冷,吹得我真的有点饿了。
正好旁边有一家肯德基,年关将至,里面也没什么人,我停下来,“咱们去吃这个吧。”
他抬头看看牌子,有点迟疑,“肯德基?肯德基有什么好吃的?”
我已经冷的不行了,温暖明亮的肯德基在我看来就像天堂,“蛋挞啊,小时候我爸老是下班给我带肯德基蛋挞,好吃的。”
“走走走……前面肯定有其他吃的,别吃这个。”他拉着我就往前面走。
“我就想吃肯德基,我们去吃吧。”我不走了,路的前面一片漆黑冷清,我想起来小时候每次周末爸爸带我去肯德基,一边宠溺地看我吃汉堡一边嘱咐,“别告诉你妈啊。”,我想起来以前当他头号粉丝的时候扛着各种摄影装备跑到外地去听他相声,午夜散场后下起大雨,到处打不到车,我躲到明亮但没有顾客的肯德基一边瑟瑟发抖地喝奶茶一边激动地回他消息,“不用担心,已经到酒店啦。”
肯德基承载了我从小到大很多美好的回忆,它在我看来明亮,温暖,虽然快餐也算垃圾食品,但在我看来品格至少比方便面不知道高多少倍。我想跟他进去点一盒蛋挞,一边吃一边跟他讲讲那时候我在肯德基躲雨的窘态,我想跟他讲讲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怕,仅凭一腔爱意就能闯南闯北地去看他,我怕我再不说就要忘了爱他是什么感觉了。
“我不吃,咱别吃了啊,我不喜欢肯德基。”他又拉着我走了两步,他胳膊有伤,我不敢拽他,但是我心都凉了。
“你老是让我体谅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能不能也体谅一下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猛地抽回手,我觉得没用多大力气,也没想生气,可声音在空空的街道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可能也吓到了,愣了一下,落空的手无处安放。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眼里点点的光。
我转身就走。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我大步往回走,心跳的很快,痛快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我就后悔了。他走路不方便,一个人回家我怎么放心。
约莫走了三十米我放慢脚步,心想,如果他追上来,我就不生气了,然后再好好谈一谈。
四十米,五十米,我的步子不会比八十岁的老奶奶更大,他还没有追过来。
我想回头,可是又放不下面子,走都走了。
我又挪了几分钟,他要追早追上来了,我终于忍不住回头了。
哪有他的人?
我一下子慌了,难道他先回家了?那我怎么没看见?再说他也走不了那么快。
四下张望不到,我才想起来打电话,拨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一边听嘟嘟的声音一边往家的方向跑。张磊,你真是要急死我,怎么说你一句就跑了,你在台上不是挺会说吗,打不过我你还怼不过我吗?
家里找了一圈没人,已经过十二点了,我一边盘算着要不要给德云社和他关系好的几个师兄弟打电话,一边又急匆匆下楼。
电梯门开,他好好地站在里面,手里提着肯德基的包装袋。
我几乎要哭出来。“你去哪了你都不接电话!”
他摘下口罩,笑着看着我跳脚:“我没带手机啊。”他一手揽过我的肩膀,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袋子,“我去给你买肯德基了啊,你不是要吃吗?我买的时候服务员差点认出来我,他问我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张云雷,我说没有哈哈哈。”
我打开房门,挂衣服,换鞋,感觉一颗心落了地,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发现你现在跟谁学的脾气这么急?动不动跑什么啊,我从肯德基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跑喊你都听不见啊?”他扶着门框换鞋,我弯腰帮他把鞋放好,我自知理亏,嘴上还是狡辩,“谁让你气我。”
“行了行了赶紧吃了睡觉。”我憋了一肚子话,本来想借着这个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谈过心了,可他又一句话噎住了我。
晚上他睡得早,我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打呼了,刚结婚的时候我还打趣说,“我还以为我们角儿打呼能打出花腔呢。”
第二天我六点起做早饭,为了能让他多睡会,掐着点把他叫醒,手忙脚乱地伺候玩他出门,然后我再化换衣服收拾去赶地铁。
中午在公司凑合一顿,六点下班去买菜,回家洗衣服拖地做饭,晚上十点他回家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好像天天都没有变化,把每天当成一天过是人就会烦吧,可如果是和他一起呢?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日子还是这样忙碌而平静,充满市井嘈杂却又沉默,只是他没有再在家里煮过泡面。
这天中午吃完饭有点空闲时间,我翻了翻手机,根据“我的爱好”,推送的都是张云雷的新闻。我顺手点开一条“张云雷式泡面”。
看见视频上他认真地重复在家做过快一千遍的泡面,我觉得有点搞笑,看到下面评论“啊想吃!”“想让二爷亲手给我做!”“看起来就好吃!”的评论,我暗自好笑,那我是不是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视频里女主持人问,“在家会做给媳妇吃吗。”他认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会啊。”
“她怎么评价你做的泡面。”
我看见他掰泡面的手抖了一下,嘴角一抹无奈的苦笑,“呃,她觉得没营养。”
弹幕飞过一片哈哈哈哈哈,我看着他撇着嘴卖委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条长弹幕飘过。
“二爷好像说过倒仓的时候一段时间没也钱吃饭,拿到打工工资的第一天买了包泡面,当时觉得可好吃了,二爷对泡面的执念就是这么来的吧,有点心疼。”
我笑不出来了,倒仓?没钱吃饭?我怎么没听他说起来过?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回到舞台,我只知道他倒仓不说相声有几年,至于他这几年怎样过的,结婚后从来没跟我说过,偶尔说相声时提到一句“二爷摆球”梗,也多是插科打诨,我也从来没去细究过。
我去搜索“张云雷倒仓”的关键词,眼花缭乱地弹出好多新闻,我逐个点开来看。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肯德基。
我这才知道那时候他同时打几份工,其中一份就在肯德基,下班后来不及吃饭,随便拿个汉堡就徒步几公里往下个工作地点赶,为了节省时间就胡乱塞几口,一个汉堡能五口吃完,就这么把肯德基活活吃烦了。
我这才知道他那时候连觉也睡不了,太累了只能在楼梯间躺一会。
我这才知道我这个妻子,其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合格。
下班后我拐到超市买菜,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泡面专柜,一包包泡面在从未体验过吃不上饭的我眼里,不过是一种没营养的垃圾食品。而在当年那个饿了一周的少年来说,这是珍馐。
他从来不是一个肯卖惨的人,再难再痛他都能埋到心里,伤口发炎那几天他没事人一样在台上撒欢,回家却连走路都咬着牙关。
在家里他偶尔提起以前的事也总是避重就轻,我调侃他以前的品味低下,他也只是笑得孩子般没心没肺。
可没人能总是这么坚强吧。
他可能有时也想和我讲一讲泡面的故事,讲一讲那段他不是二爷,不是辫儿哥哥,也不是张云雷的经历。
记得刚谈恋爱的时候我有天问他,我以后是叫你张云雷还是张磊啊。
他说,叫张磊吧。
我说,可我叫你张云雷都叫习惯了。
他想了想,说,张云雷要爱很多人,张磊只爱一个人。
这是他唯一对我说过的情话。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安静地听他说话,吃光他做的泡面,跟他说,真好吃。然后抱一抱他,也抱一抱那个染着杀马特发型孤身一人梗着脖子吃泡面的少年。
现在当然也不晚。
我买了两包泡面和西红柿回家,照着网上的“张云雷泡面”教程,一步步做下去,恍惚间看见了那个在地下室狼吞虎咽吃泡面的少年。
门响了,我听见他“哟”了一声。
然后他鞋都没换就跑到厨房,很稀奇地看着照着视频做饭的我,“你……干嘛?”我能听出来他语气很高兴,但有点迟疑,他实在想不通痛恨方便面的我为什么发疯来煮泡面。
“什么干嘛?我做饭啊,你赶紧去换鞋洗手,马上吃饭。”我吹毛求疵地掐着秒表,头也不敢抬。
“好嘞媳妇儿!”他几乎是跳着出了厨房。
开饭。
饭桌上还放着一盒蛋挞,他有点得意地讲他是怎么做到不被人发现而买到这盒蛋挞的,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张磊,对不起,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等一下,让你看个好东西。”他打断我,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被递到我眼前的是一张照片。
他穿着暖黄色的衣服,托着一个……汉堡?
“我现在已经是肯德基代言人了,以后你去吃报我名儿啊,给你优惠。”
我看着这张把他拍的有点胖的海报啼笑皆非,一抬头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睛,倒影在他眼里的是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我刚才说,”我拿起一个蛋挞喂到他嘴里,“我觉得蛋挞和泡面在一起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