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大象大象

2、第二章后花园的十二月 我

　　我家有一个园子，冬季就闭园，是我的后花园，十二月里园子有悄悄的声响。
　　我常常在祖父的掩护下溜进园子里玩耍。
　　冬天的雪连着一下就是一两天，冰雪封锁了整个岚胡城，也封冻了我的王国。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我就只有两样可玩的了：拍雪人和堆雪罗汉。我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然后张开四肢，倒在雪地上，雪上就有了我胖胖的形状，这就是拍雪人了。拍雪人是有讲究的，首先要想雪人好看，衣服要有形，在倒的时候要注意速度，倒得太急容易弄花人形，倒得太慢又失了一笔落成的流畅感，起身的时候也不能马虎，一不留神就画蛇添足。总之，我苦练了好几天，才拍出漂亮的雪人。堆雪罗汉没有那么精细，但要把雪罗汉堆得栩栩如生，或者堆出些巧妙的地方来，非得挖空心思不可。我堆的雪罗汉，怒目圆睁，臂长如猿，肚大浑圆，身材挺拔，让人望而生畏。这里面我用了精心收藏的血色石头，半米长的扫帚，肚子里藏了一个铁片大罐子，才让罗汉虎虎生威。然而这种艺术是要人欣赏的，冬天我的王国人迹罕至，哪会有人来赞美我的杰作呢？所以我很快便不喜欢这两个游戏了。我苦闷了好一阵，连祖父给我念诗都不能让我快活，知道秋生的出现。
　　秋生是老程的三儿子，比我大四岁，他每年从乡下来找他爹玩一个月，祖父说以前老程的大儿子、二儿子也来过，不过那时我还没出生，等到我记事了，每年来的就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了。老程很老实忠厚，在我家干了几十年了。这是一贯刻薄的祖母的原话，我是信的，但老程的儿子却显得狡猾多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很不愉快，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日，我拿着磨倌给的白面蒸糕，坐在房门前，认认真真地吃。突然天一下黑了，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黑褂子的人贴近，我定睛一看，又唬了一跳，这家伙牛眼圆睁，粗黑的眉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鼻子如鹰，嘴唇厚实，竟然比我塑的罗汉还有威猛。我暗自想到。“是大小姐吗？秋生给你问好嘞！”这家伙声大如雷，几次惊吓，我的蒸糕终于被抖到石板地上了！心疼死我了。这时我也不怕了，老程念叨过秋生这个名字，但他却让我吃不成今日的蒸糕，我一定要好好整治他。然后我也不理他，跑进屋了，来日方长，现在要紧的是求求胖厨师再给我一块。后来秋生成为我的跟班之后，他才坦然相告，他那次是故意的，想吓唬门口的胖丫头，我反驳自己不胖，最后，他还把石板上的蒸糕捡起来偷偷吃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有和秋生单独碰上，他在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母亲又极为恭敬老实，祖父很喜欢这个乡下娃子，我挑不出他的问题，我的计划一再搁浅。再然后，就是秋生被我的个人魅力吸引，拜入我的国门，成为我麾下的猛将。雪后的一天，我偷溜进后园，发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我心中叫道：是谁闯进来了？在往里走，我看到一个大竹匾，用短木棍支着，竹匾下撒着些秕谷，木棍上绑着一个绳子，我顺着绳子看过去，竟然看到了秋生！秋生看到我好像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他向我打了个手势，让我绕过竹匾去他那。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我便过去了。秋生好似一点也不畏惧我，也少了在屋里的拘束感，对我说道：“我在抓鸟呢？我知道你常来这玩，我爹跟我说了，我不会告诉老爷的，我答应把抓到的鸟分你玩。”我装作面不改色，心中的小人却吵闹起来：他怎么知道我最怕父亲？老程怎么什么都跟他说？他竟然对我一点都不尊敬？捉鸟？那是什么？要不看看？一番挣扎，我就和秋生一块蹲在雪地上，等着鸟来。秋生说，等鸟来吃秕谷时，他只要一拉绳子，就能把鸟罩住了。他还说，薄薄的雪，是不行的，要积雪覆盖了两三天才行，那时候鸟雀们都饿慌了，才容易上钩。我们抓到了三四只小鸟，长得丑，笨笨的飞不动，不好玩，我们就烤着吃了。捕鸟、偷火，烤雀一下子就拉进了我和秋生的距离，我觉得他不藏私教我新鲜玩法，自己也要有容人之量，所以我开心地对秋生说：我同意你加入的我的王国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国的二将军了。秋生配合道：也好，但你以后的蒸糕可要分我一半。但我为什么是二将军呢？我心想，原来新上任的二将军喜欢蒸糕啊，英雄所见略同，以后可以用这个好处指挥他，哈哈哈哈，我这是好明智。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秋生很快就回乡了。我用秋生所传授的方法捕了几次，但他走后，我就再也没能成功过，岚胡的冬季今年一点也不漫长。
　　春天的时候，万物复苏，园中的鸟更多了，我想这下子机会大了，弄得我心痒痒，可是又想到秋生说，吃饱了的鸟雀很不容易上当。我试了一会，果然一无所获。接连的失败让我心灰意冷。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第二年，秋生总算来了。我教秋生拍雪人和堆罗汉，他带着我捕鸟。我明明看见鸟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秋生却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四五只。我问他原因，他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作者有话说

　　以上参考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