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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早晨,战队选手开始常规训练时,你也准时地出现在网游部的机房里,开机刷卡登录荣耀,这个过程全不需要用脑,只睡了五个小时此时还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纯凭着下意识的熟练完成这些操作,因充血而发红的双眼盯着蓝溪阁公会里各种消息、申请和私信,头脑都是空的。

      需要蟹粉烧卖叉烧包和豆花,最好在早餐过后半小时喝一杯现煮的咖啡,低因半奶半糖。

      最初也是不习惯的。作为最早投身于蓝雨战队网游部的一员,你也曾经有着昼夜颠倒的作息,大概有半年没尝过早点的味道,在网游部的机房里带头煮方便面度日。从香辣牛肉与老坛酸菜的口味之争到完全吃不出味道,半年后终于有人坐不住,跑去公会里贴了个“诚募早睡早起能给大家带早饭叫外卖味觉正常有品位的公会管理员”。又过了大半个月,在枪毙了无数应聘者之后,笔言飞从公会的高玩里抓了个熟人过来,生拉硬拽屈打成招地让他在劳动合同上画了押。

      “许博远,玩剑客的,黄少脑残粉。”笔言飞用力拍新人后背,然后凑过去小声嘀咕,“我偷偷给你要了签名版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的限量手办,够仗义吧?”

      你从抽屉里摸出几十张账号卡来,随手拨拉几下,凭着模糊的记忆挑出一张来丢给新来的小年轻,“蓝桥春雪,剑客,拿去。”

      对方挺紧张地双手接过账号卡,“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你摆摆手,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副本攻略上。

      有很多初识,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发生,谁也没当一回事。

      那会儿蓝溪阁公会势力还在上升期,一天到晚忙得恨不得手脚并用,早睡早起这事儿很快就幻灭了,但三餐外卖倒是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坚持下来,最初那个有点认生的新人也不知不觉融入了工作环境。你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习惯了那一把子清亮的声线在机房里念念叨叨,曙光你抽烟到外面去行不行,大笔这个靠垫送你了一把年纪也不注意点腰椎,小夜别总喝碳酸饮料多不健康……还有,还有让你来尝尝我网购的低因咖啡口味不错。

      好像事无巨细都挺操心。明明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一个人,遇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而话痨起来。曙光旋冰这种老烟枪原本最懒最倔,到头来还是得跑到阳台上抽烟,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背影特落寞,看得笔言飞一脸沉重地跑去勾始作俑者的脖子,说小许啊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像我妈。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觉得自己大概没睡醒,怎么突然就想起当年来。如果蓝桥在旁边看见,一定会说你这个睡眠质量不行啊,给你推荐一款安神茶吧,然后就真的会从网上下单。

      可惜没有。你坐在电脑前,公会管理员列表里蓝桥春雪的名字是灰的,自己疲惫困倦还饿着肚子,想念蟹粉烧卖叉烧包豆花,和一杯半奶半糖的低因咖啡。

      而蓝桥春雪躺在你手边的抽屉里,和几十张公会账号卡一起。

      你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上午。习惯有人带早餐煮咖啡之后骤然间世界清静还很怅然,从前嫌琐碎事管得太多,做什么都束缚手脚,如今想再听他多说两句话都不知该从何讲起,想带着空空的胃和麻木的手脚走到阳台去呼吸一口气,还正好撞见曙光旋冰蹲在地上按烟蒂。

      “哟,早”他抬起手来打招呼,“今天我来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你愣了愣,好像很久都没有回答过这种问题,蓝桥熟悉每个人的口味,从来不需要多问。

      他抓抓头发,为难地说了句“随便”。

      “啧啧,随便最难伺候。”曙光旋冰慢吞吞地站起来,蹲久了脑供血不足还犯了会儿晕,然后才凑过去搭上他的肩,“我说你啊,你喜欢蓝桥干嘛不去追啊,如今人走了,连累我们陪你一起饿肚子。”

      “说什么胡话呢,回去做事了。”你不客气地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顺手就把人往屋子里推。位子离阳台最近的笔言飞看过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点蜡烛的姿势。

      怎么,原来一早就被看穿了。

      你把手肘支在阳台栏杆上,往远处看放松眼睛。

      最初察觉到这件事的是笔言飞,半试探半玩笑地跟蓝桥说:“他这么护着你肯定是暗恋你,绕岸垂杨什么的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啦,他分分钟帮你摆平妥妥的。”当时人都在机房里,虽说一个个都带着耳机副本的副本boss的boss,但笔言飞的音量实在不能算小,其实屋里的人都听见了,不过一个个装聋作哑想等下文。

      果然有下文。蓝桥一个肘击打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他暗恋我让他自己来追啊,你巴巴地过来刷什么存在感,上午那个boss丢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再失手把你丢去给天南星做化肥信不信?”

      一时间机房里一片安静,公会大佬们这会儿语音也关了,偷偷拔了耳机线等着听八卦,连键盘都不敢敲得太响。当时你正在清点公会仓库,说没在意周围环境都是骗人的。

      笔言飞不负众望,“嘿,那要是他追你,你从不从?”这话一处口,满屋子人都在心里给他点赞。

      “我呸呸呸!有点正经行不行,你看他还在做事呢你就这么编排人家,晚上不给你吃肉啊。”

      然后这事儿就在插科打诨中揭过去了。笔言飞说蓝桥护短蓝桥说笔言飞公报私仇,最后你把仓库清点完了,扯下耳机站起身去技术部,关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门背后了。

      是喜欢他。可那又如何。都是男人,要怎么追?根本没头绪。

      还是游戏简单些,副本都有攻略,团战也有战术,做多了都轻车熟路。你从来都喜欢按部就班地做事,最好一切都有攻略手册,容错率再低也好过两眼一抹黑,每一步都是踩在茫茫一片的泥沼里,哪一步沦陷哪一步登岸,摔到底才知道。

      心虚得厉害。

      那阵子又正好绕岸垂杨到处找蓝桥的麻烦,又有人起哄让蓝溪阁把五大高手扩充到六个,呼声还挺高,一开始公会高层还都装死,后来实在绷不住了,曙光旋冰冒出来说了句“六大不好,说出去不响亮”,人家又开始呼吁竞技场手底下见真章,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不采取行动是不行了。你思来想去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把蓝桥单独叫到阳台上,心想着不过就是告白,说来说去那么几个字,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狂剑玩家怎么能遇事往后躲。

      可心里想得再多,面对面时都要发抖。蓝桥反手带上门,脸色有些异样的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竟然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只看了一眼就心软了,说有什么话你先说。

      蓝桥只顾着看自己脚尖,纠结半晌说,新区开荒,让我带队吧。

      你瞪着眼睛,除了点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这个想法你之前也考虑过,没想到和蓝桥想到一块去了。

      “你叫我来想说什么?”事情一解决蓝桥明显精神了点,抬头就问你。

      你迟疑了半秒钟,摇头。“就是这个事。你主动提出来,正好。”然后不轻不重地拍拍肩膀,“回去吧。”

      没出口的表白,他以为还等得到以后。

      以后的事,超出所有人预料。从前在神之领域都难得遥望一眼的职业大神跑去网游里虐菜,各大公会的高玩难能可贵地重温了新手时代的无力感,一向不和的几个分会长甚至抱起团来,连神之领域的公会都震动了。

      从那时候开始就总能听见蓝桥的叹气声。你和蓝桥中间隔着入夜寒,偷偷从卡座那边儿伸手来戳他,挤眉弄眼意思倒也清楚,你就拉开□□对话框敲了几个字给蓝桥。结果人就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僵硬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也看回去。

      入夜寒缩着脖子装蘑菇。

      看了一眼就收回去。蓝桥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敲敲曙光旋冰的显示器,“借支烟抽。”

      曙光旋冰吓一跳,一面拿烟一面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蓝桥你咋了受啥刺激了我知道新区开荒有状况但你千万别想不开啊咱们蓝溪阁气氛友好团结友爱关心同事都是你的好伙伴!最不济还有他啊他最靠谱了也知道疼人你开眼睛看看——”

      “想学黄少?”蓝桥拿过烟又搜了一只打火机,“可惜不像。”然后就跑阳台抽烟去了。

      曙光旋冰看你。入夜寒看你。笔言飞看你。……满屋子人都看你。

      但你看着屏幕,带着耳机,用最平常的声音说:“一团准备,三分钟进本。”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觉得蓝桥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谁都不吱声,就像在玩猜谜。笔言飞出馊主意说人家这是默许你追啊,再不出手太不爷们了,哥们挺你。但动嘴皮子那么容易行动却这么难,在这方面经验约等于零的你像面对一张白纸无从下笔,犹犹豫豫也就继续拖了下去,从同事拖成好友,从神之领域拖进第十区,从蓝桥春雪拖成蓝河,相互之间还是很少讲话,有时一个眼神对上了,蓝桥那边微微弯曲的眼角似乎是带着什么微末的笑意,可你还是板着一张老成持重的脸,就这么移开视线。

      他还是没有办法跨出这一步。那边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切的未知都与恐惧伴生,一切的自由都有危险随行。他宁愿固执地站在原地,在自己所熟悉的规则下运转,对自己说再等一等吧,时机还未成熟,未来的路还太长。

      于是从圣诞等到夏休,人都从第十区回来了,跟浴火重生似的,见到70级副本都像见到亲人。

      “辛苦了。”你给蓝桥发了个信息。

      回了一个带着躺尸表情的“为蓝溪阁服务”。

      总是如此。

      中午吃完曙光旋冰叫的外卖,整个网游部都对蓝桥春雪同志进行了深切的缅怀。

      你开始想念下午的菊花普洱茶。

      从第十区回到神之领域也只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直到蓝桥皱着眉头站到自己跟前放低声音说要请假去看病时你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一年多来气色的确不太好,新区开荒遇上这种事平白熬了多少夜。你下意识地说那我陪你去,话说出口才想起自己手上也还有个百人副本要推,入夜寒立刻举手表示你,蓝桥尽管去这边我顶上。

      蓝溪阁高管真是个有同胞爱的团队。你打心底为战队感到高兴。

      结果去了医院才得知蓝桥已经预约好胃镜,你在内窥镜室外面坐着等,别人半小时就出来了,蓝桥怎么特别慢,忍不住就蹭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蓝桥面对着你,侧躺着像任人刀俎的鱼,手指粗的管子从嘴里插进去,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人,眼眶里都是泪水。溃疡面在显示器上看得特别清楚,他看不懂,只能听背对着他的医生一面操作一面念叨,都胃出血了也不知道来看病,年轻人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怎么行。

      这是你看到的。他看不到的是口服麻药的效力已经过了,管子在嗓子里的感觉特别清晰,胃里又被打足了水撑得生疼,很想吐,却只能忍着,比别人足足多忍了一倍的时间,医生才终于把管子抽了出来。蓝桥一坐起来就一直干呕咳嗽,而你已经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蓝桥从屋里出来,眼角还是红的,脚步都发软,拿着检验单在你眼前晃了晃,只有苦笑的份。

      你去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直接把人拉进怀里,抚着他的背来来回回地顺过去,顺过去,顺过去。

      像是要把他所受的苦楚也一并顺过去。

      “蓝桥,我……”

      蓝桥推开他的肩膀,“我打算辞职了。”

      你总是差了一秒,然后就说不出口。

      其实在胃镜室门外听见医生说的话你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胃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蓝桥这大约也算是工伤,但话说出来,就突然打断了所有缱绻暧昧的线条。

      挽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因为不忍心,所以到最后也只能陪着他回到蓝雨,替他提交了辞职申请。

      笔言飞他们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争先恐后地跑去找当事人谈心,有的说回家休养一阵再回来,有的说可以调班做些清闲的活儿,但蓝桥只是笑着一一回绝,说以后帮公会做点事没问题,但这份工资是不好意思再拿了,这样说着就说到了欢送会。

      满桌的菜肴你坐在蓝桥旁边只看他喝粥,那天的事两人默契地只字不提,你给蓝桥夹菜,蓝桥笑着吃,吃得很少就放了筷子。你想问是不是不舒服,可看见那张依依不舍的笑脸又问不出口。

      席上有不靠谱的叫了啤酒说要不醉不归,你一瞪眼说谁都不许喝,这就是你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黑巧克力是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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