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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飞蛾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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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红楼,宛州城中最著名的曲坊。
宛州本就是烟花之地,纵然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曲坊,也不免荡漾着一层春意。此刻听雨阁中的情形自然也不例外。乍看上去,客人们似乎仅仅是在听曲儿、品茶,但其实每人心里都揣着另一层心思:珠帘后面的瑟之小姐,今儿个是否能走出那层若有若无的罗绮;以及,在座的哪位客人,能够抱得美人归。
绮红楼的规矩是琴姬只坐在珠帘后弹琴,任你是王公大臣、富甲天下,只要琴姬不乐意,谁也别想看清她们的脸。但就是这样苛刻的规矩,反倒给绮红楼的琴姬们增添了一层神秘,抱着一睹琴姬真面貌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纵然无缘于青睐,光是听这天上人间的曲儿、看珠帘后琴姬曼妙的身影,也算得不虚此行;若是碰巧撞了大运,嘿嘿……这绮红楼的琴姬个个色艺双全,若能娶回家去,简直是全天下男人的梦想。
似乎,只除了左侧栏杆处的那三个人。
这三个戎装打扮的人,黑铠上的金色流云让人一眼就认出是鹰军骁骑营的军官。不知是在军中的时间久了,还是心思根本不在这曲儿上,三人的眉宇中始终有那么一股凝重。就连被雨丝打落又卷入阁中的桃花落在三人铠上、面前、杯中,也未能让三人移动分毫。既无半句交谈,杯中早已凉掉的茶也未曾动过。似乎这三名武士只是想找个可以静坐的地方,绮红楼也好,绮绿楼也罢,对他们而言并无差别。
琴音蓦地变了调子,在座的客人皆是一惊,连珠帘内侧侍的丫鬟琴儿脸色也是一变。何时听小姐奏过如此铿然的曲子,难道?琴儿不由得朝角落里的黑铠武士望去。此刻这三人终于微微地变了变神情,尤其是中间的武士——似乎这曲调,难得地触动了他的心弦。
“啪!”琴弦终于断了,这绮红楼中演奏小曲儿的琴,能撑下这一段已属难得。还没从曲调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众人,突然一齐瞪大眼睛朝台上望去,今天这听雨阁中的风云突变,简直差点要了他们脆弱心脏的命。
当然,仍是只除了那三名黑铠武士。他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曲子中,直到那拨开珠帘的琴姬,款款地走到他们面前。
阁中传出一片叹息声,这绮红楼的琴姬走出珠帘之时,也同时是离开绮红楼之日。嫁给中意之人,对于琴姬来说当然是好归宿,但对于这些客人们可是一大损失。况且这瑟之小姐论才论貌,皆是绮红楼震古烁今的人儿;鹰军骁骑营的军官固然令人尊敬,却似乎并不是什么懂得情调的主儿。
“琴姬瑟之,见过三位公子。”名叫瑟之的琴姬微微一笑,在三名武士的桌前落座。
左手旁的武士率先答话:“司空若,鹰军骁骑营一等军官。”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的嗡嗡声。这司空若,可是鹰军统领司空将军之子,这瑟之姑娘,果然眼光不浅。
右手边的武士脸上则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穆潜,鹰军骁骑营一等军官。”
“可是夜袭虏营,不伤一兵一卒便智擒侧帐汉王的穆少将军?瑟之以清茶敬公子一杯。”这次人群中却是以叹气声居多——瑟之姑娘似乎属意于这位穆少将军,虽然军衔一样,可穆潜父母双亡,这家世比起司空若可是差得远了。
中间的武士此时突然抬头,目光定定地直射琴姬,“小姐可知飞蛾为何扑火?”
众人哗然,尚未放下杯子的穆潜脸上的笑意却不易察觉地深了。
“飞蛾扑火,是谓生得浑噩,倒不如死得清狂。琴姬方才所弹的曲儿,便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瑟之小姐看中的人,是这位尚且不知名讳的公子喽?客人们重新热闹起来,纷纷猜测这位看起来颇有大将之风的少将军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了。”似是自言自语,却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中间的黑铠武士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韩霄所能追求的,不过是死时墓碑上鹰军骁骑营将领这几个大字。不知这样的人,可有资格仍作为小姐夫婿的候选人之一?”
这句话甚是张狂无礼,琴姬却仍旧是目含笑意,“日月琼辰,萧之瑟之。公子没有听说过这句古风么?”
“我的霄,却不是吹箫之萧,一介武夫也不会是吹箫之人。”
“瑟之所要的,并不是吹箫之人,而是如萧之人。”
“你可知我的身份?”韩霄的目光深不可测。
“瑟之既知道韩少将军的功勋,就不会不知道三皇子成名的曲阳一役。”琴姬接过碧儿递上的从未在人前弹过的瑟,“三皇子既明白飞蛾的道理,就不该劝阻瑟之。瑟之的瑟,只为如萧之人而弹。”
许久,韩霄长叹一声,“落魄如我,居然能得到小姐这样的人的青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自然不会知道,此刻这间阁中,有人正暗中记录着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市井之中。
“听说了吗?昨儿个绮红楼的名手瑟之选了那位三皇子。”
“这种事儿我王老四怎会不清楚?唉,好好的一个姑娘……”
“可不,这三皇子自幼无母,在朝中连个扶持的人都没有。这次在军中立了如此大功,圣上连个赏赐召见都没有。将来其他皇子即了位,谁能容得他在军中张狂?我看这瑟之小姐跟了他,是凶多吉少喽!”
谁也没有注意,旁边的一个戎装打扮的少年瞬间握紧了佩刀。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他,“别惹事!我们是秘密出来给三皇子办事的!”
“他们欺人太甚!”少年气得牙齿咯咯作响。
“又何必理会这些街头巷尾的流言呢?还是给瑟之小姐找房子要紧。三皇子不愿将她送进宫,说若是其他皇子来要,他不一定保得住。”
少年的眼神刹地黯淡下来,握刀的手也随之松了。他们这些侍从们,又能改变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