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14、太常 “没想到今

　　“长隆七年，帝宗灼忽发恶疾，内禅皇位于韩王，不日未愈而崩，谥号为‘肃’。”《梁书》之中如是记载，然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则不为后人道也。

　　七日之后，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

　　皇宫像个运转良好的巨型机器，少一人似乎也不会如何，哪怕那人曾为天子。阿芙蓉、北地之灾、先帝遗诏，百日之内，恍如一梦，这一段段皇宫秘辛都被封存于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就连宫中之人也无从知晓全部事实，直到数年后，江黎才从宗姀处亲耳得知事情真正始末。宗姀说，黎民百姓确应得知真相，然真相之貌远不如假相，与其使之震惊于天子瘾药，不如令其相信天子病重却仍仁爱苍生、禅位让贤，宗灼亦可赢得身后名，葬入皇陵，两厢得益。

　　一朝僵局，一杯鸩酒。

　　时间滚滚，人也被推着向前。

　　载初元年，韩王宗炜登基称帝。

　　宗炜自小甚少接触政事，如今忽然成为帝君，不免感觉有些失力乏术。好在宗炜勤勉不懈，遇事愿与诸臣沟通交流，朝中之事逐渐步入正轨，一片清明。

　　宫中变故，一番离合，几多悲喜。

　　朝中暗流涌动，半数多臣子归心于新帝宗炜。郝家渐失独大之势，虽仍举足轻重，却大不如从前，丽正修书院现今由文植知院事全权负责。尚书右丞步泉擢升为尚书左丞，其女步芳华晋封婕妤，入主凝云殿。

　　朝中新贵多如春笋，一派崭新气象，丽正阁中亦是如此。

　　阁中可承祖荫之学子已多数离开丽正阁，在宫中各处任职。丽正学子选拔一事因先前宫中变故暂且搁置，如今南北院中约莫只剩下原本半数学子。

　　江黎等一众第一批入学之人，已晋为丽正修书院直学士。皇宫中风云诡谲，然江黎自知此生与这宫城牵扯羁绊，无法轻易脱身。刘芩思忖良久，决定留在丽正院中与之共进退，徐晓踌躇不已，她本意是留于宫中，可家中长辈却因其已至婚龄催促不止。

　　成为直学士后，江黎生活更添忙碌。她如今也算是食俸禄而生之人，原本可用来躲在修书室读书偷懒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为校理经籍，她更是时常需要奔走于各宫各处，寻访各地专业人士，以裨补阙漏，保证各类典籍之精准无误。

　　江黎为此深感心力交瘁，王覃却恰恰相反，有大好良机可于各地走动，这正与他实现稗官梦的目标不谋而合，故而王覃现下终日容光焕发、乐此不疲。

　　这日，江黎正重新编校整理《集韵》一册，然而因为此书成书时间太早，纸页处颜色泛黄，且有诸多深色霉点，几多关键之处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她只得暂时放下手头事务，亲自前往太常寺拜访请教。

　　太常寺位于皇城之南，需从长乐门出昭明宫，距丽正殿较远。已是六月中旬，日光甚是毒辣，江黎不耐暑热，尽量拣阴凉处行走。她向来行路速度极快，见身后内侍脚步跟得上，便加快步伐径直向前走了。

　　到太常寺时，江黎感觉后背衣衫都已被汗水浸湿，阳光直射，叫她睁不开眼。随身内侍已拿着文书入寺投帖拜访，她在宫门外欲寻一树荫处乘凉。

　　忽有一阵薄荷清香扑入口鼻，江黎甚感神清气爽，只见自己面前已投下一片青影。她转目而视，正好见到一熟悉身影立于自己身侧。

　　喻让眼含笑意，抬袖举扇为江黎遮光，姿态从容而不过于亲狭。那扇面上一片空白，并无任何图样，扇柄处有一玄青色流苏络坠，在两人之间缓缓摇着，香气阵阵。

　　“没想到今日会在此遇到江校书，甚巧。”

　　“见过喻博士，”江黎礼貌应对。

　　说完这话，她心中便有些暗恨自己说话不经三思，先前在广志堂遇见喻让，他不过自称是在宫中当职。是她后来向王覃打听问询，方才得知其太常博士之身份，今日见礼，她心感在宫中唤之喻郎略有不妥，故称其博士。可事实上，人家从未告诉她自己博士的身份。

　　江黎担心喻让心作他想，便佯装环顾四周，偷瞄喻让神色，见其面色不变，方放下心来。

　　两人并肩行至树下阴凉处，喻让收回折扇，轻扇慢摇，阵阵薄荷香气袭上江黎心头。

　　她静默不语，喻让似是沉思许久，他轻声说道，“天地暑热之间，也有此一清凉处，美哉。”

　　随江黎前来太常寺的内侍从主堂内匆匆跑出，他待气息渐平，方说道，“今日不巧，太常寺中几位主事皆因事外出，校书恐要再走一趟了。”

　　江黎颔首，心说太常博士便正是眼前这一位，她正要开口，一旁喻让已经出声道，“好在我今日回来得及时，不然倒要麻烦两位路途辛苦。”

　　那内侍是宗姀特意调在江黎身边的，名为元昌，旧时在掖庭宫也与江黎有过几面之缘，他平时行事向来机灵稳妥，听到喻让之言后也并未露出惊讶之色，而是恭敬行礼并礼貌招呼。江黎心中感慨，长公主宫中人物果然与众不同。

　　这浅浅笑意恰好落在喻让眼中，他转身看向元昌道，“酷暑难耐，两位不妨进屋再行商议。”

　　江黎冲元昌轻轻颔首，三人一同向太常寺书房走去。

　　进入屋中，还隐约听得窗外箜篌丝竹之声。

　　江黎心中念叨此处倒是极有雅兴，难怪喻让在此任职多年，仍如一温润公子，而不似其他宫中诸人之拿腔作势。

　　她早已将《集韵》旧书中存疑之处整理在纸上，落座后便将那纸页和旧书一并递至喻让面前。

　　左右近侍已端上茶水，江黎细嗅后小啜一口，原是荷叶玄茶，入口冰冰凉凉，余味绕舌，正有清热解暑之效。她一面仔细品茶，一面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前朝汝陵望族之后。

　　喻让低头细细阅读，双眼微垂，神色认真，时而提笔圈圈画画几多挥墨。

　　江黎不禁有些出神，听到屋外玉箫声忽起，她方回过神来，一双明眸正撞上喻让星目。江黎想着，若是此刻移开目光，反倒显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便继续直视前方，目不转睛。

　　“可是我方才不小心蘸墨提笔写错了地方？”喻让一边用手背拭脸，一边温和笑道，“倒让校书见笑了。”

　　江黎本想否认，但见此谪仙般人物在自己面前误以为失态，心中忽起狡黠之思，于是转念说道，“好像是。”她假装神色认真，一双眉眼却早已微微弯起，如山如月，喻让再度抬头时见到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他温声道，“江校书这字甚是俊逸，可堪与前朝鹤亭先生比肩。”

　　江黎态度谦逊，“万万不敢当。”

　　“听闻丽正阁南院中步左丞长女亦擅长书法，还因此得了圣上青睐，如今封为婕妤又为凝云殿主位，当真风光无限。”

　　听到喻让这么说，江黎心中一愣，随即连连称是应和。两人轻松闲谈，江黎心中挂念阁中事宜，正想辞别。

　　喻让转身入内室，取一簿册递与江黎，“这簿册是我先前阅读律韵古籍时整理的，各种宫律乐谱都有所涉及，校书可拿去参考一二。”

　　江黎心想此物于他定是十分珍贵，意欲推辞。喻让见江黎如此神色，朗笑道，“校书阁中辛苦，来回奔波多有麻烦，不如暂且替我保存此册，待校理完毕再归还于我，校书以为如何？”江黎听后心中欢喜满口答应。

　　待江黎走后，喻让身边换作子商的近侍不禁出言询问道，“郎君从不轻易夸赞旁人，难道是亲眼见过步婕妤墨宝？”

　　喻让看向子商，眼中满是 “孺子不可教也”的意味，他勾起食指轻轻叩了叩木桌，木桌上正是江黎无意间留下的纸页。

　　“前朝卫鹤亭挥墨行云流水，颇得当朝左相和曕青睐赏识，状元郎为投入左相门下，假冒模仿卫郎字体以求官缘，不久成为太子近臣，” 喻让悠悠说着，“这下懂了？”

　　子商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江黎回到丽正阁中时，南院中正热闹非凡。

　　元昌伸颈侧目而视，随即在江黎身旁轻声道，“是步婕妤回来了。”

　　江黎稍作思忖，决定取偏道绕过南院正堂直接去修书室，谁知她尚未走出两步，已被叫住。她转身一看，果然是段天，想必又无好事，段天笑嘻嘻道，“刚刚看到你字帖，原来你也好飞白之体，难道是想一飞枝头么？”

　　江黎立在原地，不言不语。

　　那边厢步芳华已移步走出，“妹妹莫要生气，段校书怕是误会了。”

　　江黎忍不住腹诽，如今她不过丽正院中一区区校书，又不是后宫三千佳丽之一，步芳华何故亲昵称她妹妹？况且她一后宫中人无故来丽正院作甚？

　　思此，她面笑心不笑道，“贵人这般称呼某不敢当，婕妤唤某‘校书’便好。”

　　步芳华面色无异，一边段天倒是连连点头道，“算你识抬举。”

　　双方因段天之语倒是僵在原地，江黎懒得纠缠，正欲径直离开，又觉得此举有些失礼。元昌忽然开口道，“宜安长公主先前有请校书一聚，校书莫要忘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几人都能听见。

　　长公主身份高贵，乃当今圣上胞姐，阖宫之中一言千金，没想到竟与江黎有此等交情。思及此，步芳华目中微微闪过惊讶羡慕之色，段天则双眼睁得老大。

　　江黎心中有些疑惑却并不显露于色，她微微颔首，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