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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还好,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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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拜见花烬上神。”出乎意料的是,他温雅有礼,上前对她作了个揖。
完全不像史书所记载的那样暴虐。
“你怎么认识我?”
“我在这幽冥绝境中千年,可观凡尘事,却唯独无法出去。”他眉目淡然,继续解释道:“我修行数千年,本就是魔道中人,忘川这些鬼魅伤不了我的性命,至于风神江宸,当年也只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将我囚禁于此处。”
幽冥绝境,想必说的就是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了。
姒音隐隐约约想了起来,沉入忘川之后,苏墨为了保住全尸死得不那么难看,一直在拉着她刨着河床上的沙子,陷入其中。他们现在所处之地,应当就是忘川河床之下。
想不到这沙子底下,别有洞天。
“当日也是我的宝贝女儿锦书,与风神成亲的日子,天帝忽然率军而至。”重楼的神情有些沮丧,叹惋道:“一通诛杀之后,将所有罪名推给了风神江宸,我女儿误会了他,跳下忘川。”
姒音了然,猜测道:“所以他用全部上神之力,强行开辟了这个绝境,将你护持在里面。”
“是。”重楼点点头:“且他的那份神力也遗落在了此处。”
史书所写对重楼极尽抹黑,但依今日境况来看,姒音毫不怀疑事实上重楼性格和善,天帝只是不肯放过他。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真正意图吞并六界的野心之徒,是天帝。
如此她倒有些同情重楼了。
他的神情十分痛苦,继续说道:“因为这份神力,我可以睥睨众生,看到幽冥绝境之外的万事万物,唯独不能出去。我明明与天帝约定好,只要我自行了断,他便放过魔界之人,可是他却食言了。”
苏墨亦了然于心,补充道:“魔界众人不是内战死伤殆尽的,是被天帝诛杀的。”
当时魔界的景况,他最是清楚不过。
“你还真是书翁的亲传徒弟。”姒音有些恼了:“你既知天帝放肆,竟然还指望他这一次能放过吗?”
“我们先回魔尊府,静观其变,若天帝违约,必让他付出代价。”苏墨冷静作答,转身问重楼道:“你可知如何出去?”
“这结界由风神江宸亲自结下,他如今早已成了凡身□□,这出口在哪,我也不知。”重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在此地千年,于魔界的事已无任何牵绊挂念,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如今,我将风神的这份神力传给你,你与花烬、火神合力,或能破除这绝境。”
“那你呢?”
“我若出世,必见血光。”重楼坦然道:“我只托付你一件事,务必要找到风神和锦书,将他们从这无尽轮回中解救出来。”
“我与苏墨,必定不辱使命。”
风、火、花三神齐聚,不过须臾,就破除了这个结界。
直到此时,才隐隐约约有风吹进来,姒音恍惚间发现此刻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方才在幽冥绝境之中,一切都静止了,包括时间。风神江宸,为了锦书,为了保住重楼的一条性命,竟然剑走偏锋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如今,幽冥绝境的结界被破开,岂非意味着?
意味着由于时间静止得以存活的重楼,会灰飞烟灭,这就是帮他们出去的代价。
她顿悟,转身的一瞬间只见随着风流涌动,绝境中的湖水泛起点点涟漪,重楼端坐在那幽蓝色的湖水中央,安然灰飞烟灭。他似乎是看到了姒音转身,冲她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捂住自己的唇,暗示她:保密。
一定要救回魔界众人,一定要救回锦书姐姐。
姒音咬牙,扭头往忘川之上飞去。
果然不出所料,天帝正指使自己的部下对魔界进行最后的清剿,他扬起一掌剑光,向苏茜劈去。千钧一发的时刻,姒音将手中书翁赠予的桃花枝抛出,稳稳地护住了苏茜。
“天帝!你何故出尔反尔?”苏墨御剑向上飞去,一剑出鞘,牵制住了天帝。
“你!你们?”他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天帝,神道幽微,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可以独霸天下?”姒音大笑,嘲讽道:“可惜啊,你作恶多端,天道轮回,必有严惩。”
她将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默念咒语,整个黄泉的天空都翻涌起诡异的红霞,急速流动,随即,魔界后山的万千桃花纷纷扬扬而起,聚集到空中,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花簇,飞速旋转,有如深海里团团旋转的银鱼,引得狂风肆虐。
而她自己则一袭红衣,目光狠厉,手腕上那一片青黑的桃花印此刻显得触目惊心。
天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惶恐。
他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初见她时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和当年的绯云上神长得神似,这一招桃花煞气,也是绯云上神的独门绝学。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眉目间便开始抽搐,拧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形态,整个人抖抖索索的,全然不顾自己身为天帝的威仪,猝然下跪。想来上神之力彼此有感应,楚韵已然醒来,天帝用肥大又笨拙的身体拖住楚韵的脚,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楚韵,救救我,救救我……我,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天帝会如此失态,楚韵始料未及。
姒音也没想到自己仅仅是略施法术,便把他吓到如此程度。
楚韵淡然道:“天帝,你知道的,纵然是上神也不可滥杀无辜,你何故如此?”
“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天帝颤抖着,眼角落下一滴泪:“绯云,我错了!你放过我!我没有想要杀你,我这些年,一直担惊受怕,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的情绪几近崩溃,扯着楚韵的衣裳以至于他寸步难行,楚韵有些恼了,质问道:“你做什么?”
简简单单四个字,厌恶之情不言而喻,天帝仿佛溺水之人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陷入了呆滞,目光绝望到了极点。
姒音和苏墨对视一眼,全然不明白天帝在说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当年之事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天理昭昭,终有轮回。”
一个沧桑沉郁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看过去,只见书翁腾云驾雾而来,白发美髯,气定神闲。
天帝见到他,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夺走,目光如炬,直直地冲上去揪住了书翁的衣襟,怒吼道:“书翁,是你算计我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你想报仇对不对?好啊,枉我这么多年信任你……”
书翁听到这话,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反问道:“多年信任?”
素来脾气温顺只爱醉卧桃花阴的书翁,此刻竟怒目圆睁,极少见地露出了悲愤的神色,他喃喃道:“你好意思跟我说信任?这四千年来,我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怕啊,你算计绯云,算计花烬,算计火神,你把神界中人一个个拔除掉……我怕下一个就是我,我喝下的每一碗酒,都好像是最后一碗,若非我装疯卖傻归隐桃源,你能允许我活到今日?”
“不!不是的!”
“不记得了?”书翁轻蔑一笑,目光凛厉:“当年你对百姓散布谣言,说将神树剥皮抽筋,烹食之,即可长生。于是百姓们不再顶礼膜拜,而是一片片,一点点凌迟掉吾妻绯云上神,让她死都没个痛快;火神与花烬去讨说法,你顺势安排人将这些百姓灭口,嫁祸给他,其后又集结众仙家问罪于火神,逼迫他自行陨灭。”
他顿了顿,嘲讽道:“天帝这一刀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是犀利。”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书翁不卑不亢,千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杆说话:“然天道轮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他以血为媒,千年来第一次祭出了他那把素来只挂在腰间,宛若装饰品的剑,刀光凛凛间,径直向天帝刺去。前书神和天帝,两个人都非寻常人,此番两人争斗起来,参与讨伐魔界的众仙家竟无人敢劝,所有人都因书翁方才的话而议论纷纷。
姒音也万万没想到,千年间书翁看起来那么软弱无能,实则是在收敛锋芒,等待时机。
她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桃花枝,眸子里微光流转,隐约间记忆重叠,她猛然记起四千年前自己在母亲塌前侍奉的时光,那时候,母亲绯云上神浑身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痛得无以复加,却咬着牙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何等慈悲。
可这样的慈悲却纵容了天帝,花火两神陨灭后,天帝蓄谋发动战争兼并魔界,只一战,风神陨灭,魔尊失踪。只剩下一个书翁的六界,约等于没有上神,任凭天帝如何放肆,再无人可主持公道。
姒音慨然,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沿着脸庞滑落。
这滴泪未及落下,便被苏墨擦干了,他温煦地看着她,似在鼓励一般说道:“去吧。”
她点点头,双手紧握置于额前,随即将全部灵力都倾注到这桃花枝上,随着她的手越捏越紧,漫天的桃花瓣聚拢得越来越紧,煞气郁结,她咬牙,这些桃花瓣便裹挟着冲向了天帝,如片片飞速旋转的刀片,将他的皮肤割裂开来。
“啊!”天帝一声惨叫。
绯红色的花瓣生生剜去了他的眼珠。
一阵绯红色的风阵过,天帝整个人已是血肉模糊,神志不清地满地打滚,痛得捂住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
他抖索着,姒音与苏墨,火神楚韵相望,点点头,四个人同时飞升到半空中。
“诛仙阵,开!”随着她的一声怒吼,四道泉水一样的灵脉由地底伸出,汇集到天帝脚下的中心点。这是六界的灵脉,神力在其中翻腾奔涌,如泉水般奔涌不息,支撑着天地万物的运转,但唯有神才能启用。
用灵脉启动诛仙阵,是最为严厉的惩罚,意味着被罚者罪大恶极,此后六界再无此人可重生之处。
四道灵脉完全汇集起来之时,万道天雷陡然降临,白色光芒照彻整个冥界,直直劈向天帝,瞬间将他的魂魄肉身打成无数碎片,残魂如花瓣,纷纷扬扬落入忘川,悉数被忘川里的怨灵吞噬掉。
这一天,魔界的天彤云密布,忘川河边,彼岸花在强大灵力的滋润下蔓延肆虐,招摇生长。
很多年后,六界之人翻阅史书时可以翻到这样的记载:天帝方卿瑜利欲熏心,携重兵入侵魔界,反遭天谴,引风、火、花三神重新现世,受万道天雷焚身之刑,忘川煞气陡然加重,前任魔尊重楼之怨灵吞噬其魂魄,使其魂魄碎片再无可能被聚拢。其弟玉面君方卿玖,承天命继任天帝,众望所归。
至此,四神并立,天魔停战,天下太平。
“火神,你今后打算如何?”事情平息之后,姒音悄悄地问他。
“回西域炎狱山,放咕噜兽出世,问如何挽留逝者一丝残魂。”
火神独自离去之后,姒音轻飘飘落地,在一堆血光废墟中捞出了苏茜,将她搂在怀里。
“茜儿不怕,都过去了。”她揉揉苏茜的发丝,苏墨也翩然落地,轻轻地抚摩着苏茜的肩膀。
“我不怕!”苏茜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眉宇间,隐隐可见未来上神的气质。
姒音了然于心,和苏墨相视一笑。
还好,千秋万劫后,斯人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