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男主集中营》原非笔

15、水猴子（三） 看着近在咫

　　肖家村建在群山环绕的一块低凹的平原上，村子里有三四十亩水稻田，每家都分了一两亩，就在各家的屋前院后，因此村民们住得并不密集，零零散散地排列在这块土地上。

　　家里的水稻田是养不活全家人的，只能收点粮食糊口。过去的时候，村里人主要以采摘些山货到镇上售卖来勉强维持生计，补贴家用。前几年的时候，国家精准扶贫政策走入唐集县，县里领导带着农业专家到肖家村指导村民们种植茶叶，日子才渐渐好过了些。

　　肖玥的妈妈也是那个时候才从外面回到家乡，承包了十几亩茶田，不再出去打工。

　　但肖玥家家庭负担重，家里有两个孩子，弟弟肖山去年刚刚考上B市的大学。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虽然有一个叔叔和姑姑帮着分担老人养老的问题，但大家家庭条件都差不多，上有老下有小，过得都不轻松。

　　因此肖玥的父亲肖国民至今还在东北的建筑工地上当泥瓦匠赚钱养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一趟家。弟弟肖山也很听话懂事，除了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赚的，前两天放了暑假也留在了B市兼职没有回来。

　　最近是农闲，家里那一亩水田上个星期也收了，稻子打完了正晒在村里小学的操场上，学校放了假，操场就借给村民们利用了起来。

　　魏芳到家后开始张罗午饭，肖玥就去地里摘了点自家种的青椒和番茄回来，打了井水洗干净拿到厨房给魏芳。家里用的还是那种土灶，肖玥坐到灶前的小凳子上接过魏芳手里的火钳，默默往灶里添了两根柴。

　　火焰跳跃，熏得肖玥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肤色偏白，上了大学之后，即使兼职，也全是在室内，皮肤就被养得更白了些。

　　肖玥微垂着眉眼，睫毛长而卷翘，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红彤彤的，在眼下投射出一圈浅浅的阴影，十分好看。

　　肖玥看灶里的柴还能再烧一会儿，便起身避到了一边，看她妈切腊肉。

　　魏芳看她像个贪吃小孩子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开口道：“中午吃腊肉饭，再炒个番茄炒蛋，炒个青椒炒肉丝，蒸条鱼，你还有没有想吃的？”

　　这些年，一家人聚少离多，所以每次肖玥回来的时候，魏芳总要做好多菜，哪怕吃不完。

　　肖玥吸了吸鼻子，闻见空气里腊肉淡淡的咸香味，笑着靠在魏芳的肩头撒娇：“够了够了，再多就真吃不完了。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待会儿我要吃三碗。”

　　魏芳被她小孩子的模样逗笑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才稍稍淡了些。

　　中午吃完饭，魏芳去学校的操场看家里晒的稻谷，肖玥要跟去，被她拦下了，只说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或者睡个午觉。

　　肖玥闲着没事，回到自己的卧室翻出了高中时候的语文书，坐在窗前的书桌上看了起来。肖玥卧室的这扇双开的木窗朝南，窗前种了一棵老槐树。

　　太阳已经移到西面，在窗前映射下一片浓密的树荫，树枝随风摇摆，带来凉风阵阵。午后的风真的是太舒服了，吹得人自在又惬意。

　　肖玥看了半个多小时的书，眼皮就开始打起架，她所幸将课本摊在书桌上，像旧时写作业累了小憩一样，趴在书本上开始午睡。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梦里好像是夏天，肖玥在村小学的草场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把皮筋绑在两把靠背椅的前脚上，正在跳绳，圆圆的一张鹅蛋脸上笑得特别开心。

　　她那时候好像还在换牙，前门牙缺了一颗，她也不知道遮掩，自顾自地玩得特别开心，咧开嘴大声笑着，样子特别傻。

　　“阿玥。”

　　小肖玥立刻停下了跳绳的动作，笑着跑到喊她的男孩窗前。

　　“阿逸哥哥，你叫我啊？”

　　穿着白色短T的罗逸从宿舍窗前笑着探出半个身子，先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跳乱的短发，然后才开口对她道：“卷子我帮你改完了，你进来我给你讲讲。”

　　肖玥记得，这个时候罗逸十五岁，刚刚参加完中考，以唐集县第一名的成绩被寰市一中录取，暑假结束后就要去市里念高中，那是个在十六岁之前，肖玥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这一年肖玥十一岁，开学了就要读五年级。每年暑假的时候，罗逸都会帮她预习下一学年的功课。村子里的教学质量落后，罗逸的辅导资料和练习册都是罗老师去县里买的。

　　罗逸辅导肖玥学习的时候，会再手工誊抄一遍自己做过的练习册和试卷，给肖玥考试用。

　　“哦，好啊。”

　　小肖玥乖巧地应了一声，冲窗前的罗逸轻轻地笑了笑，小跑着绕到右侧的正门走进学校职工宿舍里罗逸的卧室。

　　罗逸先是递了杯水给她，等她喝完，才耐心细致地给小肖玥讲解错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罗逸，明知道这只是个梦，肖玥还是忍不住上前两步，探出手想去摸他的脸。然而她的右手直接穿过了梦里少年的身体，摸到的只有一手冰凉。

　　一阵冷风吹过，伴随着一声声水滴坠落的声音，卧室里突然迅速降温。肖玥闭着眼睛趴在书桌上，忍不住抱紧了胳膊。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肖玥细长的脖颈上却突然显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并且还在不断收缩。

　　肖玥还是无知无觉地模样，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不知道后来又梦到了什么，肖玥的眼角滑落一滴泪，嘴里小声的呢喃着‘阿逸哥哥’，然后那原本还在不断收紧的指痕突然顿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屋子里又恢复了清凉。

　　肖玥眨了眨眼睛，终于醒了过来。她咳了两声，觉得脖子特别不舒服，就好像被人掐过一样。肖玥轻轻蹙眉，抬手揉了揉脖子。

　　桌面和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湿了一大片，她愣了愣，窗外阳光正好，除了窗前这一块，其他地方的地面都是干的，并没有下过雨的痕迹。

　　肖玥顿了顿，起身想要去拿抹布把桌面擦一擦，一转身，才发现她坐着的椅子边的地面上也有一滩水迹，颜色比桌面和窗台上的还要更深一些。

　　身后书架上搁着的梳妆镜里清晰地映出她脖子侧面的半截指痕，肖玥的脸开始发白，她颤抖着朝镜子走近了两步，侧转身体透过眼角余光更加清楚地看见了脖子后面的指痕，那是一双很大的手留下的痕迹，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脖子。

　　肖玥半垂着眼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慢慢恢复镇定。她先取来抹布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去父母的卧室里找出家里的红药水，对着镜子细细涂抹在脖子上，以掩饰那些指痕。

　　傍晚魏芳回来后问起，肖玥也只是笑着说不小心被虫子咬了，涂了点消毒药水，并没有提起下午发生的事。

　　后来的几天，肖玥还是会经常梦到罗逸，梦里都是他们小时候的事。

　　肖玥是什么时候认识罗逸的呢，她想不起来了。反正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了。罗逸的爸爸罗老师是下山支教的大学生，他去过很多地方支教，后来在肖家村认识了同为支教老师的罗妈妈，夫妻两个就都留了下来。

　　肖家村的村小学也是在他们的努力下建成的。村里人都很尊敬罗老师夫妇，但是在肖玥的记忆里，小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似乎都不愿意跟罗逸玩，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

　　小时候肖玥每次跑到村小学去玩的时候，都会看到他一个人抱着一本书坐在职工宿舍卧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

　　他跟村里整天在泥地里滚来滚去的孩子都不一样，他永远衣着干净整洁，说话做事也慢条斯理。虽然私下里魏芳也嘱咐过肖玥让她不要靠近罗逸，但大人们从来不说为什么。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异常的旺盛，终于有一天，五岁的肖玥忍不住羞涩地走到了罗逸的窗前，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日子很快到了中元节，这天也是罗逸的忌日，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村里的老人们认为未成年便过世，又是死于意外的人，心中怨气重，容易变成厉鬼回来找活人索命。所以他出事之后很快就被送去下了葬，肖玥甚至都没有能最后再看他一眼。

　　被罗逸从水里救起来时，肖玥已经昏迷了，后来她被送到镇上的医院，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烧也退不下去，镇里医院的医生担心出事，就又给转到了县里。

　　她在县里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差点烧成肺炎，人一直迷迷糊糊的。等到可以出院回家的时候，才知道罗逸为了救她被水淹死了，人都已经下了葬。

　　那个时候，肖玥恨死了村里那三个拿蛇吓她的男孩，如果不是他们，她又怎么会失足落水。如果她没有失足落水，那么阿逸哥哥也不会为了救她被水淹死。

　　肖玥是会水的，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脚突然就抽筋了，然后她就像被人拉住了脚脖子一样，一直往水里沉。

　　她连呛了几口水之后，大脑就开始缺氧，剩下的事便都记不清楚了。

　　肖玥从医院回家之后，哭了好几天，最后连嗓子都哭哑了。她恨了那三个男孩很多年，可是恨他们又有什么用，阿逸哥哥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于是后来，她又开始恨自己，恨到最后，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她居然快要不记得阿逸哥哥长什么样了。

　　那一晚，肖玥偷偷躲在大学宿舍的被子里，无声地哭到了天亮。

　　发生了那天下午的事后，肖玥其实是不想让魏芳跟着上山的。但民间传说里中元节是鬼开门的日子，肖玥先前又出过一场车祸，魏芳是决计不肯让她一个人上山去坟场的。

　　于是母女俩吃完午饭，趁着日头正盛，拿上早已准备好的装着贡品和香烛的竹篮，一起进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