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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真实(冬天的 (HITORIE)DEEPER) 四、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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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冬藏
8、真实(冬天的 (HITORIE)DEEPER)
躲过了秋天。
没逃赢冬天。
“晴彦,跟我来。”
“嗯,好的,小渡!”
渡玉快要转去的视野里,晴彦一如既往笑得开心。树荫外他刚捧着喂熟的麻雀,笑得暖洋洋地晒太阳,阳光也暖,这导致他脸颊上透着浅浅的红,他向斑驳的树荫处一望,闻声小跑而来,手中雀被惊扰飞走,而他在雀起飞时愣神一停。他目光的方向,似乎是雀挥动的翅尖赫羽,渡玉见他长而密的白雪睫毛扇动一刻,然后像忘记了鸟雀,只朝自己走来。
不管乌云狂奔般笼罩,暖光照在此刻的他上。
“又有什么任务了吗?”
他淡然说出,走到渡玉身旁。一霎渡玉脑海中踏来一片片缤纷,虽说渡玉是寡淡的,而实际上他的记忆也充满色彩,毕竟镜子能看见阳光的七彩色,日渐浑浊的水却只能安静自己的声音。
多一句的滚烫,都会吓到路过废水的人。
所以晴彦需要独自撑着伞离开。
像他此刻这般笑着走过,又渐渐远去的身影,渡玉看了不止一遍。若说“瘴”与“秽”为晴彦设了一个局,那么他也是,他设下一个圈套让晴彦重归于世,故意装出需要帮助的样子,褪回最初的全然不知,成功将晴彦从轮回边缘拉回,但是相应的他又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渡玉远比鹤清厉害,他从鹤清变成了渡玉,更为机敏、更为强大。
但在命运树一次次摇动中。
成为渡玉的鹤清又离晴彦越来越远。
全是渡玉、鹤清自己的选择。
他怀念的不是现在的晴彦。
不是现在虚假的晴彦。
而是一世里他忽而在阳光下的笑。
脆弱、半忧、真实。
因此要先让他痛够,在痛中剥掉他的一层层白茧,让他最终明白,然后所有人在另一处相迎,那时候“秽”已不在,那时候他泪流满面,轮回与他无关,他们走在树分支的末梢,走在鹤清算尽的结局里。
晴彦的生命里终有人渐渐离去。
他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冷漠也好,无情也好。
淡了晴彦的感受。
决了自己的尘心。
彼此不心痛。
在晴彦看着别人的结局时,渡玉看着晴彦的结局。
在晴彦维持别人的现状时,渡玉在扭转晴彦的命盘。
“我叫晴彦,我们做朋友吧!”
一世远道而来,第一个温柔的是他。
虽做不出表情,但一言一行中,晴彦颇为照顾着还是鹤清的渡玉。
“你信我的话吗?”
“当然!”
“……为什么?你的家人们都不信……”
“……那是因为……你先相信我啊!”
因为他相信着晴彦会是救世的关键。
因此晴彦便相信着他。
早年的渡玉一直告诉着自身,不……他只是相信自己的预知。
他并不相信你。
然而晴彦就是如此,若对他冷漠、若对他讥讽,那张不会悲伤的脸只在眸中闪过失落,在你转去后他也慢慢离去,不回头、不想回头。
而你温柔一份,他便将温柔全部倾倒而出。
他说他不温柔。
他说他想做个温柔的人。
他说自己羡慕着别人。
而别人羡慕他。
而他也已是个温柔之人。
温柔到迷失自己,温柔到不择手段,却把四人的笑作为最后目标,活成一个本能。
渡玉知道晴彦一定会来,因为他一直在找消失的自己,他不看到最后,不独自一人看着别人的团圆,他就不会消散。
玄锋与一女子相恋后,多少次是在雨天里他们关系更近,多少次是晴彦拆去阻碍,然后在玄锋砍到紫藤后难言一笑,默默于无形中。
帝珀要称王,又是谁让他永不受伤,又是谁让他百战百胜,帝珀只感觉,他每一战,天空飘下的雪夹杂了冰意里的雨,便不会凝成彻底的寒冰。
而栖栊的叶央,又被白龙护着,不受新生“瘴”侵害,密林中的龙形雾徘徊了多年,只是一份执念和约定。
他说他要站在前方。
他说他要等“瘴”消失后大家一起去看另一番景象。
但是他没等来。
葬礼上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笑着,然后一阵雨飘过,然后被晴彦忘了。若渡玉不是鹤家的人,若渡玉不会看那命数,那是不是渡玉也会忘了?葬礼后各自分散,玄锋去南、帝珀在北、栖栊始终在叶央,渡玉回到鹤家,多年后再相见,他问晴彦众人不知,逼问了栖栊,栖栊也不再笑,但是没有回答,只是回了叶央。
渡玉向栖栊大吼,细雨的天里,渡玉忽而感觉只有自己还铭记着。
于是他修炼,于是他一步步成为鹤家里的柏鹤,于是渡玉更像渡玉。
晴彦做到了他的约定,即使他不再是他,他也将一切完成。
而渡玉多年前的道歉,也相继了万年。
他都被人忘了,被人忽视,被“瘴”包围着,还要去守护,还要去承受着。
而渡玉只想问。
你救了别人。
谁来救你。
因此此缘连结成环。
渡玉口中毫无情绪地下了命令,将晴彦推向帝珀、玄锋。
他不再管心情如何。
这具身用镜石增强时,心也成为了石头。
他不管过程自己是否被忘了。
他只管晴彦最后被救了。
一步一步,按着命运树走,不敢出错。
晴彦救了别人。
他来救晴彦吧。
总有些人要在他生命里渐渐淡去。
“小玄!小珀!”
晴彦欢快地向前奔跑,在空中跳起又被二人接住,撑着二人的肩膀荡秋千。他与帝珀闹着玩着,玄锋把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生怕他掉了下去。眸子里倒映的是全是他言笑晏晏,玄锋故意将帝珀与晴彦比较起来,帝珀性子太傲了、也不听人意见、虽说晴彦自我的程度与帝珀有得一拼,但晴彦的自我不是为了自己的自我……不……这种话定是说不清的,人们的出发点都源于本身,就算看起来为谁谁谁贡献了很多,可贡献的前提是贡献者本身对此感到满足和幸福……至少晴彦更加乐于分享包容……玄锋真正在意的是,晴彦,比帝珀更需要“呵护”。
帝珀的性子是不能直接与他多说的,他吃软不吃硬,你点明话题,他也不会承认、还极可能恼羞成怒。
而晴彦相反,你委婉、他更委婉,他其实不想说透,但他需要说透,他远比帝珀还要粘人,即使他不说、即使他表现的过于成熟。
但不能否定的是。
帝珀的傲里有着孩子气。
而本就年龄更小、心里状态更纤细的晴彦,又何尝不是一个孩子呢?
我们……应该都是孩子吧……
玄锋在想他要是早一点遇见晴彦会怎样,他要是和晴彦签订了魂契又怎样。可繁乱中他附和了帝珀、晴彦一笑时微张过的嘴没吐出一个字,不管是对帝珀、还是晴彦,有些话都不合时宜,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玄锋有些失落,在一同坐上御器飞往渡玉指定的地点时,他还重复想着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直到又被晴彦一搂,比谁都矮的他却愿意让两人靠在他颈窝,摸着二人的头自己痴痴笑着。帝珀当然反抗,然而晴彦战略性软弱、用一种极为可怜讨巧的方式细声询问,让帝珀服了软、不拒绝,之后晴彦嘴角的笑怎样看都是奸计得逞。
但是他自己很快放了手。
“算你小子识相,再多摸一分我就揍你了。”
话是这么说着,可帝珀从没有打疼过晴彦,装装样子猛拍几分、却连“魄”都没用上。而晴彦温和一笑,回以帝珀的手下留情,再去替帝珀、玄锋理清被自己弄乱的发。继续整帝珀晴彦是不敢的,但是在玄锋发侧编个细辫完全没有压力,晴彦弄着,玄锋用疑惑的眼神瞅。
“别玩了……”
玄锋想要去拂开晴彦的手,晴彦便在还未触及时退让,那一绺头发很快旋成三股,在发中空中散开,晴彦抓好做赔偿,首先调开冒的比较多的一股、最细、也最边缘,随着晴彦一抽,本就松松散散的三股直接分散,剩下两缕还保留点样子,但玄锋自己也抓了抓,于是谁也看不出来谁,归于最初。
在越来越沉默的气氛中,三人不再说话,御器停在石青色高墙前,挂在轿型御器顶部的银色风铃叮铃啷噹响得人烦,帝、晴、玄三人依次下轿,玄锋利用自己炼器对各类法器的熟悉度,掌管了渡玉送来的“魄”钉,按要求钉在圆形高墙周围以防止“瘴秽”扩散,他一展开手,晴彦就在冷光中看见无数细长银色针状物,仔细一视还能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白符纹。
帝珀不管银钉的钉入,而是陪玄锋钉钉子时堤防四周,以备玄锋不注意,“秽”虫上来影响法阵布置,至于晴彦,他要留在原地,去接后一步来的渡玉,栖栊。
“晴彦我们先走了!”
“好!”
“小崽子你自己注意点,别回来你就被‘秽’叼了。”
“好!”
晴彦一一回应,笑望着玄锋十步一个钉,而帝珀时刻一脸严肃地四处张望,然后在晴彦耳尖的警惕,眼里的寂静中,帝珀玄锋的任何一点点迹象他都追不上,他只记得他们走过的长路,他看不见、也听不了。
唯有远了的玄锋说:
“过分懂事,过分关心,过分忽略自己。”
抬头一望天空的帝珀沉默后回到:
“我看是过分多事,过分傻气,还有过分的……算了,我不说了……”
那个冬天还没说的话他们不言而知,而帝珀记得穹顶的流云如砂般轻柔易逝。
然后哪处风铃一响,殷殊一出。
而晴彦正视前方。
不紧不慢地说:
“别藏了……”
另一方的赖上河也接到八惧伏的指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八惧伏只是派他去见晴彦。当然,八惧伏的打算没有那么简单,赖上河也不可能单纯只和晴彦聊天,现在的赖上河被八惧伏赐予了高浓度“秽”、又训练了多时,连八惧伏大人都说他可以与晴彦这种“天生怪物”匹敌,那他怎么能又不去试试谁强谁弱呢?
他最讨厌那种害人还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做作、恶心。
一区的人没得商量。
清雅还不是一到一区就和五十五断了联系。
无非是想划清界限,来表达自己比谁都强。
他不喜欢五十五区,五十五区也不喜欢他。
赖上河啐了一口、自鸣得意、自我中心,大概除了他自己谁都是错的,而他永远理直气壮,千千百百都不可怪于他,若是怪他、那一定是你有问题。
他从阴影中站出,看不见殷殊,只看到晴彦撑着白伞、伞尖一处银铃和雪色流苏随风而晃,清脆一响,流苏所在位置独特、须须缕缕中不禁半遮晴彦的眼,犹抱琵琶……而赖上河还是看到了那双存在感太强的湛蓝色眼睛,如同坠入湖泊。
不知是春是冬。
他的眼其实不止一种蓝……
边缘更深,内里清漾、而且瞳很澄净,是赖上河途中经过却又再也没有看过的一片池水的颜色,赖上河只记得蓝色的宁静、蓝色的不言,还有粉色樱花飘落一池、缓缓沉入的美感,那时的水太过平静、那时的水只稍微荡了涟漪,然后他眨眼寻不见。
蓝色曾经是赖上河最喜欢的颜色……
因为他见证过最美的一景,并没有与人分享,是他一个人见过的秘境。
但是晴彦眼中流淌的是赖上河看遍五十五区所有人后,都没有的违和。
和他期翼的湖水不一样。
过于复杂。
过于不纯。
就好像赖上河喜欢的池水,掉进了抹不去的污秽。
晴彦往复里如初见,他的笑似曾相识,蓝天白云里,白色油纸伞下的真切忽而有些模糊。
“有事吗?”
浅浅三字落下,赖上河只觉无名火更甚,运起被“秽”吞噬的“魄”就向晴彦脸上抄去,而白色油纸伞一挡,磅礴乌烟支离瓦解,他在伞后露出一半神色莫测的脸,清晰的只有他微垂的雪色睫羽,眸子只见一点。赖上河以最高速闪隐到晴彦身后,变成鬼爪的手运着黑黄雾气想要从背刺入他的心脏,而白烟升起、干扰了“秽”、滋滋中略微消融被蚕食。晴彦再一次看似轻松地用白伞挡下攻击。
伞面的蓝色水光护罩产生一些波动,看起来就像飞石刮过的水面。
而晴彦还不打算攻击,只是悠悠地耗着。
“进攻啊!”
赖上河猛吼一声,晴彦全然不听,不咸不淡地有着自己的思虑。
“你这个怪物!装什么装!来比比啊!”
晴彦终于有点动静,然而他只是动弹几下指尖,在白竹般的伞柄上这个动作几乎微不可见,他眼里的、赖上河也一直为能懂。不知道为什么更火大,大概是被轻视着?还是不论自己掀翻多大风浪,晴彦也始终不紧不慢?
晴彦可能划出了另一个世间。
他的世界。
然后圆之外。
是别人的世界。
彼此无相关。
赖上河干脆爆发了全部的“秽”之力,任由着心里的不甘肆意生长、胡搅蛮缠。他极速猛烈地进攻晴彦,晴彦也被带动着快起来,两股气息黑白相反,像是墨迹与纸张的厮打。一守一攻,不经意间晴彦慢下来,赖上河总算攻击到他一点,晴彦于转身时长发散开留下了白檩冷香。被赖上河一嗅,心里更加不适。
“磨磨唧唧得像个娘们儿!晴彦!你不是很强吗!在这里装什么蒜!”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打呢?”
晴彦收伞时一问,他把伞抗在肩上,龙角龙耳生出、耳朵向后,眼睛看着赖上河。
“这种事情……当然是因为你这个人!太奇怪了!”
赖上河咬牙切齿地说。
晴彦沉默,但晴阳伞刹那间在灰影来袭时撑开,兴许是心不在焉,晴彦的伞接到一半的斩击,还有几瞬灰影落到他肩膀,砍烂了衣物、又砍烂了他的皮肉,涌出鲜红的血。晴彦空着的手捂住肩膀,蓝色水流追着血痕一路向下,没有让一切扩散,而是水花怦然炸裂,粒粒水珠飞散到很远,赖上河甚至透过数粒水滴看见了晴彦不清晰的身影,顿时还以为下起了晴雨。然而晴彦一松手,衣物、伤口……被恢复成原状,抬眼间望见莫黎。
“是你啊……”
晴彦叹了。
“莫黎!你来做什么!这是我的任务!”
“……大人叫我来刺杀晴彦……”
“什么!和我的……”
晴彦摇摇纸伞,百般无奈地看着天空,然后在莫黎、赖上河的震惊中轻声问道:
“那位大人……是八惧伏吗?”
晴彦笑,又感叹一句。
“多此一举……”
拿着匕首的莫黎向后退缩几步,她的背打不直,一颤一颤的,而另一只手捂着眼睛,豆大的泪水不住的流,她口口声声念着对不起,匕首还是面向了晴彦。
“对不起……我的妹妹病了,我必须……”
晴彦假装不在意地耸耸肩。
“无所谓啊……我有我坚持的,你也有。只是我们立场不同……只是我和你太陌生,你更重要的,与我无关……来进攻吧。”
垂眉后,他最后一句笑得很甜,赖上河手中的“秽”爆炸一声,燃起的焰火更甚,他转头啐到莫黎一句!
“装什么装!要打快打!”
莫黎猛然一抬头透过指缝的眼泪看着晴彦,灰色的眼睛像曾经蓝色的眼睛,但是情绪不同、人不同……明明是剥夺者,却像痛失所爱地一路冲向前嘶喊、举起匕首就要往晴彦的胸膛杀去,晴彦一手握住她的双腕、让她不能再靠近一分,低声道卑微地说: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啊……”
与此同时,赖上河的“秽”们攻向晴彦,他擅长近战,这一次他是离晴彦很近,而晴彦一手抓住莫黎、另一手油纸伞未开,照这种速度,晴彦能被伤到!
“殷殊……”
在赖上河击向晴彦时,他发现面前有一堵黑红身影越来越清晰,快速达及肉眼可见的程度,比他攻向晴彦还要快了太多,而视线盲区里又刮起一阵腥风,赖上河最后只扫到一点黑红的条形,脖颈就被掐住,死紧,他用不再像人手的手努力刨开掐住自己的鬼爪,却分毫不动,还是晴彦下令“别太狠”后他才得以喘息,在窒息和昏花感中睁眼好好打量黑红,牛角鹿耳、一身沉黑又遍布着岩浆一样的纹络、额心一点朱红。赖上河不屈不挠依旧想要弄开殷殊掐他的手,而殷殊将他一点点提高,警告性地赖上河一挣扎,他就一用力把他弄回濒死边缘。左手的残阳刀在地上划出令人在意的声响,黑红火焰烧了刀子、也在地上窜出一个个鬼火。
“……你果然是个怪物。”
听闻后晴彦一愣,微微轻笑,天空当真下起一点晴雨来,滴落在晴彦唇间、却不甘甜。一阵水波后晴彦将莫黎推开送到柔软草地中,殷殊也一把将赖上河甩到莫黎旁边,然后黑白两影以赖上河绝对会作呕的方式重合,在别人眼里黑红的殷殊移到晴彦左侧,轻轻一抵晴彦的侧面消散成雾气包围其中,黑龙缠身,晴彦笑过、闭眼、又睁眼,等他再看一看世界,他左半边的眼角和左耳前就生出黑红的符纹,白色睫毛下一颗蓝色眼瞳成为浑浊的深红,两种截然不同的龙角都在他的额上,不一样,但是不奇怪。
一半阳光、一半阴影。
好似他本来就这样。
雨声淅淅沥沥,溟濛间他笑了,脸还是正常,只是多了点修饰和一颗泪痣,然而泪痣不是真的泪,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一切只是错觉,是雨于烟水中缥缈得越来越真切不作假,很快地上积起水来,赖上河手心湿润。
晴彦笑啊、笑啊、在雨里笑着赖上河讨厌他但又没刚才那么讨厌。
他微微偏头,故作乖巧地说:
“我是怪物啊……你们不是吗?”
一瞬赖上河的火气又上,莫黎擦过鼻子眼泪后也冲向晴彦,但晴彦放开了晴阳、残阳两把名器,而是空着手,一看自己那双也不似人手的龙爪后,向前抓住二人的腹部中心,透过皮肉龙爪继续往里探着,抓住两条长虫,往外一伸,莫黎和赖上河无伤,但眨眼他们的“秽”消失,强大的力量不知所踪,长虫也不放过晴彦,反咬一口、钻入略微苍白的皮肤里,耸动后消失,晴彦脸色却不变,似是意料之中。
失去力量的赖上河冲不动,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刺痛而来,晴彦了解一笑,蓝色水球又带去了所有的酸痛,但赖上河一时麻木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到水托着自己把他放到地上,却无感触,而后他趴在地上,晴彦身上缠着一条雾状黑龙在盯着自己时也在渐渐淡去,渐渐白芒般的雨水遮了赖上河的眼,让他看不清晴彦。
没关系,他从来看不清。
晴彦的视线向也被他放在地上的莫黎看过去,他浅笑着拿起在空中漂浮的黑红残阳,刀身的气焰顿时消了很多,防止晴彦也被火热灼伤。而晴彦用这把杀了自己数百次的刀朝自己头驶去,一下半根龙角被削下,半滴血也流不出,雨水冲洗了全部。
晴彦用水球运着斩下的龙角放到莫黎面前。
“我不知道你妹妹生了什么病,我也不想知道……但你请放心,有这半根龙角,你妹妹会好起来的……”
他的龙角没有像他的伤口般很快恢复愈合,而是在晴彦斩后直接消散,龙角龙耳消失、龙爪也不见,所有又褪回人类模样,他在风里雨里,莫黎抱着半根龙角埋头大哭,中心人晴彦瞳中却干涸,眼眶干涩得发红,而雨水落了他一身,也正巧滴过面颊、眼旁,让人误会他哭了。
“放心吧,八惧伏不会怪你们,他只是……有点太急了。”
感知恢复的赖上河不甘的捶地,抓到一颗石子往晴彦脚边扔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力量……”
“……它会害死你的……实力你又何必急?赖上河,你原本就很好……”
被晴彦唤到名字,赖上河吃力想要爬起来,却感觉晴彦越来越远,雨水流过他的脸时,赖上河又想起了他曾最爱的一塘清澈池水,所以两种颜色完全不同啊,搞不懂晴彦的眸里为什么总是忧伤、搞不懂那种一瞬开心后又索然无味的落寞算什么……
他到今天也不懂……
“晴彦……”
他冷麻中微睁着眼看,晴彦的笑容刺眼,他温和地说:
“放心吧,我会送你们回去的。”
是他们渐渐消失在大雨中,还是晴彦在水的宣泄里迷了踪影?
总之他们越来越远。
难道真的无关吗?
答案寻不见,晴彦的天空没有放晴。
他的心思,赖上河不懂,但他如帝珀般讨厌晴彦的伪装,他也总是能看破。
同为“孩童”的他太敏锐了吗?
不知,只是赖上河喜欢看晴彦的面具笑颜掉落。
因为那时的他和所有一样,泪水昏花,赖上河就看不清他的瞳色,他哭起来也更像池水。
而这种时候赖上河总会想。
真正的晴彦是否一直都在哭?
是否都只是一个不断波动的池塘?
找不到自己的理由和意义,只是躲在一个庇护港
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人。
和晴彦一样?
他不知道……
他是吗?
是吗?
晴彦是吗?
为什么会不知道……
即将离别、这一次是真的不再见。
于是晴彦微笑地看着赖上河。
“你总说我虚伪……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虚伪吗?”
他拍着自己心口。
“我当然不是什么温柔阳光的人,我只是想……只是想成为那样的人……成为自己憧憬的模样……”
“我不是怪物啊……”
赖上河曾用石子打进蓝色池塘,可飞石划过水面几处涟漪,就沉在塘底,杳然无踪。
但那一刻赖上河觉得晴彦确实哭了,雨里雾里中,像个人一样……
害怕、不安、不解、孤独。
他如冬雪般的发白,眼里眨着藏住深海与化冰春泉的温情,冬雨难剪、细雪微凉、而他哭时含着涩意的湛蓝眼睛如一涧烟中的水色,不知被谁波动,也在难扬起的笑意里闭上眼睛,莫名传染了别人几分哭意。
他本该懵懂而来,却又好像早知一切。
从此格格不入。
而……
和晴彦一样的人们,到底在哪里?
云不知、烟不知;水不知、风不知;晴彦也不知。
只是等了好久好久,听着雨水划过伞面极为清晰缓慢的声音,玄锋、帝珀打东边回,渡玉、栖栊自西边来,烟水袅袅,清透的伞面遮不住他们的浓色的身影,朦朦胧胧中看清他们,晴彦一转雨伞,旋飞几粒雨珠,不再看天空、也没给细雨飘进的机会,他轰而一笑。
即使知道自己的伞撑不完所有人的雨。
他还是问了。
“要来躲雨吗?”
成为憧憬的自己。
而和自己一样的人。
只要自己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直在身旁。
阴雨掩了太阳,众人摇摇头,渡玉指着那堵格外高的青石墙顶部,向所有人说:
“上!”
但他自己只是打开了一面尘镜,径直穿入不知去向,镜面澄澈,晴彦走到镜子面前,却照不出自己的样子,背后是风景的停留和帝珀的路过。
帝珀烦躁的咂舌后,冻出一道道冰梯。
“小子快点!”
“嗯。”
回复后,帝珀几下远离,越变越小地融入灰色云层。
栖栊随手撒撒几颗种子,就有藤蔓不断疯长,他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拉着晴彦一起上去。
晴彦却摇头,他看了看自己背后扎下的炽衣羽,稳稳的六片在空中安然微动,它们被大风吹的有些露出了孢丝,虽是羽毛模样,但晴彦知道它们活着,每一根“羽毛”都活着,并在空中掠夺缕缕的生机。
栖栊也走了,晴彦转身看向等待他出发的玄锋。
“怎么了吗?”
晴彦将笑容永久定格。
“不,没事……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很奇怪吗?”
玄锋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一点又是多少?”
“刚好到……不会让我讨厌的地步。”
“……这样啊……”
玄锋还想再问一句晴彦怎么了,而晴彦轻拍一次他的后肩。
“好啦,快走吧,我来断后。”
玄锋迟疑中点了点头,踏着横生于空中的刀剑也如帝珀般消失了。晴彦长呼出一口气,收了伞,双手大张,手虽不再像飞鸟那样扑动、也不再拼命努力地想要记住一跃青空的轻松快活,却感觉大雨中自己被人托着,不用再竭力,向后一倒就是安心。但晴彦没舍得倒下,他展手时也开启了六片炽衣羽,气势恢宏过,他想戴一戴颈后的衣帽,可以戴上没多久,风就给他掀下,想来在自己向上时狂风也不会留情他的帽子,索性披了一身雨纱,从头而起、落在他的白色锦靴旁。
他就这样用炽衣羽飞到云顶,不紧不慢地跟在渡玉他们身后,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否真该感叹这工匠竟将笨重的青石砖累积到如此,待到晴彦捕捉到周身的云气,撞上了云、穿透了云、又被云勾起不肯放手、再到决绝地冲出云端。
晴彦的“翅膀”麻木,他身却时刻刺痛,这种感觉说的多了,今日也不再说了,当是习惯就好……然后晴彦想到似乎所有人都用“魄”越过这堵坚墙。唯有他,仅仅靠着一双畸形的翅膀升至云端,甚至不是“翅膀”,“炽衣羽”能飞,但它其实是刀,也是盾。
晴彦停在云海里,天很蓝,晴彦几乎还能透过大朵大朵似花似雾的云瓣观察到不一样的青色蓝色在天中如水流被风吹走,而他那时意识到,他们天乾炼炉的“人”个个与常人不同,他这个被蛮力揉塞到一起的生命,拥有天然的优势,但也着实……像个异类。
他不在意了,世界本就是无数异类诞生、无数异类消去,恰好谈得来的今日还在一起,就成了同类。
他也有同类。
他被同类找到,然后待在他们身旁。
时间短短,他还真是稀奇古怪、做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但是人生何必需要太多理由呢?
至少这一刻他只想这么做。
清脆一响,白锦靴踩上青石墙,站在石墙之顶,他一眼看见的就是蔓延到目不能及之处的山清水秀,即使时至今日他也能好好欣赏。
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移动,也只是默然的笑。
墙角下黑色身影大张手脚爬来,它们有人的头,四肢却如同蜘蛛的腿,整个身体也是颓败灰暗的深灰。它们脸门上五官不齐,仅有一口撕裂到两边的嘴,呲牙邪笑着。獠牙外龅,发黄且层层叠叠数不清口中有多少副尖牙,生出来的舌头粗糙修长,它们沉重的呼吸中因贪婪不断流出的股股唾液散发出腐臭,被晴彦他们受了野兽基因影响的鼻子远远就嗅到。
它们迅速灵敏地蹿到晴彦脚下,本是四处分散在石墙下,却因为晴彦透过细薄皮肤传来的特殊血液气味汇成黑压压的一股,突然成火炬之势烧至石墙之顶,而晴彦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暂停。
他像是放纵自己。
突然张开双臂背朝土地坠下。没有挥动翅膀,让炽衣羽在坠落中飘散成片片菱花,每一处飘零都似指尖的新雪消融。人蛛们突然像疯了一般成为尖刺驶向掉落在碧海云天中的晴彦。黑色即将包裹住他,而他向石墙顶露出难言的笑容,一个转身中调动起自己的“水之魄”。
他让水球在风中绽开旋出不知名的花,穿透密不透风的浓黑,让光再一次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向空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倒是水花将一切黑色都冲到消散,是将污浊洗净了吗?不,是以毒攻毒啊……晴彦微睁着眼向白色的阳光笑了。
他快落到地上了,出于本能,他背后的六片羽翼冲出背脊,共生体不会让宿主死,晴彦在羽里水里撞上柔软,毫发无损,倒是映射天之蓝的水和失去颜色的羽开成了重瓣罂粟花的模样。
水在滚烫的浓烟中如玉珠滚落,晴彦双脚触地,好生站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晴阳伞,他掀起地下所有的水,一下土表崩裂,巨型半球水屏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球内狂啸四起,一下将附属残影冲蚀到消失殆尽,波面不止,似乎要将心中的不平定传到更远的远方。
渡玉和栖栊不知何时出现在晴彦身旁。渡玉四周张开银镜,手执铃杖,张开阵法结界;栖栊撒下绿色种子趁着晴彦布下的水地形大肆使寄生藤树生长;而玄锋也早早冲来打开万剑冢,呈现待发之势。
还在墙顶的帝珀砸舌,一个飞蹬跃下高墙,落地时炸出几乎到墙高的冰刺丛,顺便冻死几个冒出的黑色怪物。他横眼看去的方向是晴彦,不知是有意无意,在玄锋极好的视力里,帝珀不耐烦回头一望时正好对上自己,再沉默着收回目光继续察看晴彦动静,然后顺着“冰之魄”结出的冰道滑至墙底——晴彦在的地方。
帝珀经行之处,面前的黑物被结成冰雕;而他走到时,冰雕粉碎为一尘不染的细末,过后再无痕迹。
“小心!地上有问题!”
细心的玄锋出声提醒。
他们都看到了水屏中央突然出现的黑色圆点,一瞬间像蜘蛛张开网般密布整片水冰之地,众人皆感不祥地将武器握紧准备防御,渡玉这才抬起未握法杖的右手,他之前布下的法阵发出荧荧白光。
帝珀在前、晴彦在后,二人俱在离黑点最近的地方。
冰面咔嚓一响后,帝珀果断打开冰壁防御。晴彦敛眸,看见黑色诡物破冰而出,它身影模糊,其中像是夹杂许多浊物,晴彦只觉自己耳边都是那些浊物凄厉的嘶鸣。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与自己原型十分相似的——龙之形。
黑色的巨龙闪耀着赤红的光,是被岩浆灼烧的模样,它鸽血红的阴狠竖瞳在厌嫌的白色日光中变得犀利,然后它张开了满是獠牙的龙口对向晴彦,喉间滚沸着巨大能量,晴彦看见了污血一般的光束,也看见了“炽衣羽”自动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中的世界逐渐缩小。
他只感觉翅膀外的世界为之一震,然后他安然无事。
而黑色的龙眸里闪着红光,安静中摇着生出尖刺的龙尾狞笑了。
“小心!”
就在帝珀转剑、冷然剑身注入冰魄散发寒气将四周空气凝成霜时,晴彦一把将他推开。帝珀猛然摔倒,始作俑者晴彦皱眉,帝珀回神,就看见晴彦飞出去的右手、还有他被横斩露出的血肉淋漓。也是鲜红,晴彦手臂的端口处,不断涌出的朱色,虽说血液流淌的速度很慢,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但帝珀讶异地合不上嘴,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晴彦看着飞出的右手,左手捂住的地方已长好,而衣袖破破碎太多无法修复
这一次他眉皱得比谁都厉害,用“传音”询问“秽”。
“为什么不按约定!”
约定?
是在凉夜中那一次。
混混沌沌中晴彦以为自己浅寐了很久,然而半柱香不到,他心神不宁、无法安心入睡,即使做梦也要糊涂里清醒,将自己一把拉回现实中,晴彦受了些凉,头有些疼,配上一直以来的不适让他觉得厌烦,而他捂着头摇晃自己的倦意时,发现草丛中有肉瘤、毒刺粘合成的“秽蜈”,一下子甩出几道水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秽”消却半截身子后依旧抖动它的触角还有一只只带软刺的黑色节肢,让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快要爬到脚边。
“你怎么在这!”
“这一世的约定时间,快到了哦。”
“……不用你提醒。”
“我常常觉得你很有趣,即使百世随你轮回也没有想通,你究竟是为何?愿意替别人死这么多遍?”
“……这种情感……和你说再多也没用。”
“哦?那我应该庆幸,因为在我看来,你所谓的‘情感’只是一种累赘。”
“……当你真正拥有,你就不会这么说。”
“不,你错了,我正是曾经拥有,才会这么说。”
“……你……”
“不要对我太好奇,晴彦,你只需要我的最终目的。”
“替你成为‘秽’……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做……”
“可你这世倦怠了,这是为什么呢?”
“答应你的我绝对会做到。”
“我当然知道,乖孩子,我是想说,如果我将你最在意的‘同伴们’杀净,你说……你堕化的速度会不会快很多?”
晴彦一下从竹柄中抽出晴阳刀,正对虫的额心。
“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哈哈……你真可怜,你想要的感情,不过是让你失去自我,变成一味只懂保护的壳子。晴彦,你在哪儿?你怎么还不醒来?”
八惧伏幽幽的声音在草地中回响,白光更甚,而阴影蛰伏。
“……你最好离开。”
晴彦将“水之魄”渡上刀锋,下一刻“秽虫”再多说一句,他定会将刀光掠过这片碧色,深邃之央,八惧伏操控的“秽虫”蠕动挖刨进泥土中,晴彦觉得反胃,因为在他日日生活的土地下,不知有多少条“秽虫”在爬动、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冬初曲邪境,你和你的小同伴们游戏完后,我就来和你交替。”
八惧伏在晴彦以为他走时,突然一阵阴风在他耳边留下声音,还吹起了他留下的耳发。
“一言为定……”
殷殊后知后觉出现,而八惧伏低笑几声后终于自动消失。
“你不是说好要留下时间吗?”
这分明是刚刚开始,他们才进入曲邪……
晴彦握紧了油纸伞,随时可以转换晴阳的状态。
而八惧伏只是在他脑中传下一道道的笑,扰得晴彦慌张几分,于是他将晴阳平放在前,握住伞柄向外抽离,然后伞身发出耀眼白光,晴彦在白玉竹中拔出锋利薄细的长刀晴阳,刀身隐隐有白龙腾飞。
“你们的游戏,突然间我也有些想加入了。”
晴彦一刀横斩黑龙,黑血顿时喷溅,被晴彦的水罩全防了去,毒雾直直往天上升,而晴阳吸入污血,刀根暗下一丝光泽、却发出越战越勇的刀鸣。
看似洁白,实则有鬼刀之称。
白刀晴阳,反面残阳。
当刀身通黑时,其主必受反噬之苦。
晴彦沉住气划开浓浓黑雾,为四人劈出视野来,白气横扫大片荒原,而他收刀带起一缕杂烟。
中心是黑色的花苞。
“晴彦,左极冲!帝珀,右极冲!玄锋!镇压!”
渡玉召出更多镜子的同时,银白色符文从他脚下铺开,栖栊在一旁扔下白蓝树种,渡玉与他点头一望后向三人说着。率先反应的晴彦张开“水之魄”、锦靴扬起片片水花,一路水蓝向前冲行;帝珀踏碎了冰花,霜气外漾,一路又覆上了几里寒冰?二人相互配合,路线越来越开,绕开什么、拉大一定距离后又靠近,离花苞也就数十步距离;最后的玄锋站在中间,猛然侧蹲而下拍住坚硬石面,只见前方晴彦展翼掀起万丈海浪激流,后坐力将他退后;并一方帝珀挥出冰雪陡崖,尖锐脊峰发出刺破物体的声响,水浪一拍、冰层一撞,一下冰花飞溅,倾落更浓烈的雨。
晴彦在雨中分开两行,受他控制的水给玄锋留出一道宽路。
天空轰隆隆传来雷鸣,玄锋严肃着一张脸,暴雷没有从天而降,而是从手下轰然而起,直接沿着晴彦的水路闪过蓝紫电光,火花霹雳,在雨腥味中留下些许烧焦的气息,一道雷墙!纵击花苞根底,势要斩草除根!前方爆出极大雷云后,玄锋并没有收手,而是绷紧了手臂肌肉,指腹还在粗糙地面按着,双手出现焦痕。
突然掀出若大气浪,玄锋瞳中映着朝自己驶来虫骸,豹子的异瞳一下竖成两个梭子。
“晴阳!”
白伞于空旋着,幻为一片白布,反包住叫嚣的虫骨,透出黑色血花,晴彦一收,白布上前折为长刃,又黯淡几分,玄锋心脏狂跳,帝珀替晴彦的反应欣赏一笑、剑眉锐气更发、他破掉慢了半拍的冰罩,直接为寒阳剑覆盖金纹,全然不管自己内脏再生再合的负担。玄锋匀过气来,再一拍地面,万剑冢随之即发,千万刃雨划破天空,晴彦眨眼间,灰天白光,一转首不断鼓动的黑色花苞被刺到遍体鳞伤,满身复剑,看不出最初模样,然后玄锋还没有完,他再一次用“雷之魄”引导地面上的攻击方向,四面八方闪起朱红雷符,而他前方一线格外明亮,血色符文圈锁定范围越来越小,等待已久的天空轰隆一声,从阴霾中刺下深红劫雷!雷光劈起了四周的土地,还没有停!
晴彦借用停留于万剑上的雷气!极速间堆拢乌云,挥手向下一盖时雨针狂打,白茫茫一片抢了真正的雨声,其余声音缩小,激雷狂雨噼里啪啦,中心区情况惨不忍睹,而雷鸣稍止,帝珀的寒阳剑漂浮面前,他连接传送的“魄”使得剑像被镀了一层黄金,如烈日骄阳般的金光闪后,天空展出巨大冰晶状金色符纹,再次利用队友的“魄”,帝珀在未歇的疾雨中添油加醋松下冰针,锋利冰雨,一下一下打在地面,原是平底的前处更是下陷,翘起一片冷石。
冰极塔。
荆棘之形。
改守为攻。
限时的不放过寒气在一个狭隘圆圈中冻死花苞残根,并向下刺杀,时间之内,这寒冰绝对不会化,他使出的温度,也是一触就牵连的极温,金色防罩约束,为了预防“秽”的孵化,也是为了保护晴彦他们不为冰雪所伤。帝珀狠笑着,凶狠又赶尽杀绝的表情更像是敌人,但其实他吞下逆流之血后,体内脏腑也被冻坏几层,唯一办法只有等它自己消融再生。
玄锋喘着粗气,三人忙战后栖栊播撒四周的树种已经借着大雨破壳而出,先“秽”一步长了满地蓝冠白身的神奇异木,渡玉的明镜在前,倒影镜中“秽”的嚣张模样。
晴彦若有所感地一个冷颤。
残种已出,“嘭”地一下缩回地下,没有在地表耸出一纵隆起痕迹,而是玄锋心惊一回头,一下冲出跳起、张着口器钻入玄锋额间,风轻起,他额发拂开,留下刀劈般腥红印记。
晴彦的晴阳刀猛地闪出殷殊的狱火,他沦为半兽化,“水之魄”活跃度大增。
八惧伏在他耳边悄悄说:
“你们的游戏时间,结束咯。”
他下手了!
晴彦只有这一个想法,在地表伸出的黑手抓住脚踝间一路猛冲,帝珀还没反映过来怎么回事,全程被针对地只有晴彦,而他本能向后侧一斩、虫鸣声嘶哑难听,晴彦的脚步声沉重清晰,响过几声后,帝珀猝不及防被水球包裹,因为是自己人,他根本没防范。晴彦极为少见地粗暴将人扔到远处渡玉那一方的大水球中,帝珀砸了几次水罩,柔软表面立即凹下但不破灭,随后他融入大水球中,落地发现水球下密密麻麻的“秽虫”向玄锋涌去。
“殷殊!”
在快速调配好帝珀、渡玉、栖栊能呼吸的特质水液后,晴彦强制唤醒休眠状态的殷殊,黑气配合覆盖半个表面,此时他也是异色瞳孔,与被困在黑色雾气向他伸手求助的玄锋只像隔了一面镜子,黑黄肉虫将玄锋包围,恶心利足刺入他皮肤,额上更是盘踞一条硕大百足想要将玄锋吞吃,他放出了紫雷,却是被虫吞食,放得越多、虫子反而越精神,它们在抢食自己的“魄”,并且……“雷之魄”下降后,虫子灌输更多与“暗之魄”相似物质,一时间体内仅剩“暗之魄”。
可恶……
“别过来!”
玄锋使出最后雷气,形成雷光罩想将晴彦拦下。
然而晴残不分,刀气浑浊,黑红的瞳中只看玄锋难受的模样,于是晴彦两瞳竖得更紧,岌岌可危的另一半白色面冲出黑色龙角,碧蓝深海沉堕、换成无光的黑红深渊,中心大面积的暗红只像一片水域、侵染了无数鲜血,呈出失心之状。
脚下不断抓阻晴彦的“秽之手”不再是锁链,而是养分,自主涌入全新的黑色炽衣羽,活着的生物在发出满足长息后喷出黑血、裂出缝隙,晴彦不得不停,吃痛却依旧握紧转换残阳中的晴阳刀。炽衣羽根部炸裂,翅膀却不掉落,而出从扩张的空隙中爬出另一个他的骨,白骨森森,滑出的下半身是龙之样,被拥抱,被反吞。
晴彦的确活着,他的脏腑正常,然而另一世界的开口在他体内深藏,于此刻打开,一粒白色芦苇花突然不安分起来。黑气黑雾也包了晴彦一身,“瘴”、“秽”闯入晴彦背后,那个世界的出入口。本想蚕食玄锋的八惧伏暗中停下手来,肆意笑后将更多苦痛送予晴彦,这也导致自己在变弱,但是疼痛与强大成正比,他不爱强大、更不爱疼痛。
“都送给你啦!”
八惧伏难得开心地笑着,意识不清,眼里甚至有了泪花。
晴彦呼出温热的白气,他周身冷得厉害,再从黑雾中出来,乱发、细甲、黑衣,单薄龙鳞凯踩在地上竟留下陨铁冷音,黑白气息缠绕的晴阳宽了几指距离。晴彦几刀挥斩斩了雾气,再斩了几层玄锋身边的“秽”,而八惧伏欣喜之中将玄锋拉入泥沼。晴彦停刀四处留意,猛地朝右侧一砍,劈下半截“秽虫”。他锁定到了一丝气息,就在方才“秽”冲出时,玄锋留下的信息。
晴阳再度切换样子。
缠满了黑色云气的法杖,缓缓向前移动,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地面,翻出重重“秽”、波涛似地将它们推开,杖器上铃铛摇晃乱响,晴彦寻出星星点点蓝紫星痕。
“玄锋!”
晴彦大声呼叫他的名字,法杖在他手里退回刀型,晴彦脚下生出黑白两龙对峙的阴阳,他背后腾空而出两头水雾巨龙,一黑一白,皆随他打向一个方位,先前不断攻击的花苞处。
晴彦皱紧了眉毛,脚下速度更快,二龙冲击进入刀中,让晴彦狠狠一斩,破了架住玄锋的虫身。晴阳刀吸着周围“瘴秽”,白刀爬出一头黑色长龙图形、还在动。晴彦想带着玄锋走,一个水球将被夺“雷之魄”过多的玄锋包住,他有些吃力,晴彦为他接受部分负担,而玄锋额前碎发遮挡了印记、暂未被发现什么异样。
晴彦与八惧伏的虫身缠斗,刀抵虫口,虫尾再生一个虫首前来扑咬,白龙一口上前咬碎,如鱼潜游藏进泥中、与此同时寻找八惧伏真身,黑龙原地守候,积极性不强、更想原地保护晴彦本身。
硝烟几起,黑白厮杀终于将黑黄色□□除得干净,二龙身形渐渐消弭,晴彦向前走出几步,龙耳没有听到“秽”行动声、鼻中也没有嗅到腐臭、第六感官暂无危险警报,晴彦打开水球,正要张口。
玄锋手中熟悉的一把黑色匕首刺中晴彦心脏。
赖上河在钟灵山用过……
一刹那晴彦僵硬不动,瞳仁随之向下一看,匕首化为纯黑百足爬进他的心脏中,愈合,剧痛。
“‘暗之魄’的孩子向来好用。”
八惧伏嬉笑着,黑龙一把抓住他,黑黑白白气流在晴彦周身乱做一团,黑白两龙再次出现,无限杀着八惧伏,而八惧伏笑声不断,讥讽晴彦很久。晴彦却意料之中,玄锋回神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拿着匕首的动作还不变,浑身麻得发疼,晴彦却握住他手腕,一声声龙鸣和黑多白少里,晴彦笑着问他。
“没事吧?”
北风呜嚎,晴彦与玄锋对视,然而又一刀斩了前来偷袭的八惧伏分身。
“你先过去。”
晴彦拍拍玄锋肩膀,示意他到渡玉那方去,这时玄锋才发觉,晴彦已比初始时不同太多,实力本就极好的他,不知不觉让大家托付起来,他的个子,也达到轻松碰到自己肩头的位置。玄锋想要出声提醒晴彦,对方眼中却比他更加清明冷静,即使不转首也知道八惧伏偷袭不断、一刀一刀反手切得粉碎、如踏乱麻身后尘。
晴阳在雨中冷鸣,黑龙与荆棘蔓上晴彦执刀的手,赤瞳黑衣的他不等玄锋惊愕中迟缓的回应,最后一望灰天中的黑影,在玄锋肩上紧些气力。
“乖……去那边吧……”
气流翻涌、白与墨之舞,他在风雨交加中散乱了长发,波流卷挟,玄锋被他一推,而晴彦却在和他道别之时,指尖随肩滑下心口,透过胸腔拿出恶虫,也是吸收,却是用捏碎消散成粉雾的方法,为何不像在赖上河面前时那般赤裸?或许是晴彦还想保留……挽救些什么……
玄锋想上前同他争论一纷、也想与他并肩作战,而他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无法挣过晴彦的“水之魄”,虽说晴彦的水波还让他的不适状态减去一些,然而没用,晴彦的真正实力,也许到今日才全然发挥。
他站着的地面有崩塌,而他依旧笑着,作不伤不痛的模样,随即白龙出世,张开白得太过干净的龙口,直接将晴彦吞噬殆尽,玄锋发现满天落了白羽,以为是晴彦会张开炽衣羽冲出重围,却是白龙背部的柔软在雨中舒展夺取生命力,再接着一道高亢嘶鸣、且黑龙如影随形,两头龙在泥沼中腾跃而出,向满天雨水张开大口,正如不同的晴彦望向天空时想要低吼、想要述说的悲凉感。
他自水中来。
龙飞的太高了,玄锋坠入巨型水球中,旁边的帝珀不放弃用寒阳攻击水罩想要出去、并大骂着晴彦这一番让人搞不懂的行动。
“晴彦!我们不是一队吗!”
玄锋理解帝珀的不甘,他也一样,明明是团队的作战,到头来还是晴彦孤身一人。
众人也知事事与他有关。
由他而起,由他而落。
想问,有碍于他脸上的沉默、还有心中的侥幸。
晴彦注视的天空到底有什么呢?
彩虹?
还是白阳?
可现在是阴雨天。
晴彦虽是水中的种族、但玄锋认为,他也不会喜欢,这漫天暴雨。
晴彦还在黑色的风暴中心,围着他的是“秽”。
“你终于想通了?”
“嗯。”
“不再舍不得了?”
“……并不是……”
“哦?那你怎么不拖时间了?”
“你会杀了他们。”
晴彦握着全黑的残阳刀,他头顶的天空被“秽”污染,也逐渐成了浓黑,掉下的雨更为粘稠,落在他泪痣处很慢才掉下。
嘭!
嘭!
嘭!
往昔的面具破碎被摘下,那一张白色面具眼部空白空洞,摘下时白睫毛掩映些许黑红无神的眼,晴彦认识到自己,丢了面具,让地上黑色粘雨与秽虫将不能再弄的第二张面孔销毁,殷殊再现,就在晴彦抬眼一瞬间,与他眼里渐渐凝处的远方重合,血潭划过的光泽,是高高在上的天境留下暗哑,一笑忘尘,只盼水罩中人们安好。
“有些事情,我不敢开玩笑。”
他太认真了,导致万年前许下的心愿,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那你就好好接受这些苦孽吧!”
八惧伏并不开心晴彦的坦然接受,故事一步步进展,步骤一步步正确,而他却得不到满足,晴彦太容易交流,导致计划草草而终、轻易得了结果,但是他还要做什么呢?反对晴彦、与他相抗,就意味着自己还要多承一刻世人的业障,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正常。而顺着晴彦继续发展,晴彦终将成为“秽”,此后故事只待下一个百年,他们相见、又是极为枯燥的交接。
晴彦却甘之如饴,这感觉就像在饮鸩,分明知晓最后毒药会将自己溺毙,但仍旧义无反顾陷入痛苦慢慢生长的绝望快感。
心脏都没有了。
灵魂都解离了。
的的确确是个空壳。
但他想要什么?
已成为自己相当的,即使学得不漂亮,也拼尽全力了。
晴彦在黑色潮水中难以呼吸,却不在挣扎。
事情至少会按他想要的发展。
今日的雨后,没有人再记得他。
他的确自私自利啊,自己想要时便抽身拥抱温暖,自己不敢要时就隔离一切。
但他扰乱的结果最终平静。
那个不清醒的自己也会被殷殊抹杀。
他怕什么呢?
一辆车有两条路。
一条撞上原定线路上不听警告的一群小孩。
一条撞上无辜的孤独者。
他选哪个呢?
他都不用选。
因为小孩子们没有挑战危险极限。
孤独者也不永远安于在角落嬉笑着自己的安宁。
所以他敢站出,也敢赴死前行。
雨很大,但也可以冲毁这个冬天的冰雪,让人误以为永远也没有冬天。
这个故事不好。
这个故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黑暗里萌生一道微光,晴彦无力看去,八惧伏走到一位老者前,开心地唤着“爷爷”一高一矮便走在通明大道中;另一旁棕发碧眼的青年人始终旁观,那一双沉寂如山中幽潭的眼睛充满了对自己行为的不认可,而他眉也低垂。
晴彦不知怎的又想笑。
不是再为他还保留的小幸却。
也不是发自内心对阳光一直都在,蒙蔽的眼也终将清晰而感到触动。
只是荒诞终于结束,疲惫暂缓,半嘲半疯半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八惧伏在越来越亮的光中回头看自己,他皱着眉的样子,晴彦清楚是在反感。
他也不解答八惧伏还尚未明白的千古话题。
这个问题太难了。
“我的感情……你不会懂的。”
他也不想任何人懂。
因为懂的人,必当也曾难受。
水球发出最后的光芒,弥留之际他闭着失去曾经颜色的眼眸,脑中清晰映射四人的情况,慢慢睡吧,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情去往想去的地方,不再要有来往,走过后就忘。晴彦笑了,他想看一看雨后的彩虹和晴阳。
那一把刀的名字。
希望带着就可以带住自己的希望。
第一世玄锋为他而铸。
晴阳。
我们晴天里的太阳,其实一直都在吧?
他太自私了,自作主张抛了众人有关于他的记忆,又再次让他们好好生活,在没有他的地方笑着。
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应该会很好吧……
他哭了。
殷殊问他,即使变成他也不在意吗?
他说是的。
为什么?
殷殊与晴彦同时说:“因为喜欢啊……”,还有那个被困在回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