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花叙㉕ 【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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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面飘来的乌云遮了那一轮弯月。
夜幕低垂下来，周遭万物都隐没在一片浓稠的晦暗之中。
兰姝足尖轻点，借力扒上了紫宸殿的飞檐。
宫闱内当值的内侍提着灯笼经过，光影晃晃悠悠的荡开，又很快被夜色吞尽。她敛去气息，静静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
紫宸殿里烛火长明。
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里面漏出来。
“云州渡的布防图，可有纰漏？”
“周显呈报的水师营名册，与我方查实的人数不符，足足少了三百名水兵。”
“……渡口新增了一处暗哨，属下已查明，是鲁帝的人。”
紫宸殿里静了一瞬。
兰姝搁在琉璃瓦上的手指颤了颤，掌心里又湿又凉，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她的汗。
云州渡。
是她大鲁的水师重镇，倘若这里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她脸色凝重，脑中亦是千思百转，暗自思忖着。
李曌半夜三更传臣子议事，说的还是大鲁云州渡的布防图，这般敏感的话题，不用想也知道，他准备动手了。
“褚珩那小子，出息了。”
李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嘲弄，“倒是学会在朕的眼皮底下埋钉子了。”
“主上，那处暗哨可要……”
“留着。”李曌说得漫不经心，“周显知道该怎么做。”
兰姝听到这里，寒毛竖起。
周显乃大鲁水师提督。
十二年前，她被李曌从云州渡带离大鲁。
那时，她没反应过来，后来是兄长霍慷偶然提起，母亲怀疑他通敌，姨母便暗中查他，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如今李曌又说起他，这便是明明白白的答案了。
周显早就叛了。
而她的舅舅，大鲁的国君，还被蒙在鼓里。
“入冬前，云州渡周边的城池要拿下来。”
“臣明白。”
“霍家旧部那边，近期有动静吗？”
“回主上，霍家未有异动。只霍慷……殿下他半月前离了燕京，正往长安的方向赶来。”
“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随行使团一十九人，暗里另有一队精骑落后百里。”
“算着时间，明日便能抵达长安。”
“……”
兰姝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掠出数丈。
夜风袭面，惊起一阵战栗。
然真正让她发寒的不是风。是李曌即将要发动的战事，云州渡一旦倒戈，边关天险便形同虚设，李曌可顺势挥军长驱而入，大鲁境内恐要寸土寸血。
兵祸屠戮，黎民失所。
遍地哀鸿之下，她的母亲作为护国长公主，必然要站出来。阿爹呢，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长进，还有姨母，兄长说她一直陷在弄丢她的噩梦里，怎么都走不出来。
兰姝越想越乱，脚下差点踏空。
堪堪稳住身形，她扶着墙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乱。
回到景云宫时，已是四更天。
庭中栽着的金桂开的极盛，团团簇簇的小花缀满枝桠，馥郁的香气浓得像有人撞翻了蜜罐，甜到令人发腻。
兰姝没走正门，径直绕去推开西侧的支摘窗。
窗扉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兰姝迅速翻身进殿，反手将其合拢。
进殿后，她没急着动，站在原地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屋里的黑。
昏暗的光线里，她忽地感觉珠帘晃了一下。
屋中似乎有人？
“我上次跟你说过，不要半夜潜进我屋子。”
兰姝搓了搓手臂，嗓音压的很低，“怪吓人的。”
蛰伏之人闻声，缓步自暗处走出，“今晚你又去紫宸殿了。”
“你如何得知？”
“猜的。”
兰姝移步案前，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上覆了一层素纱，柔和光晕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兰姝打眼望去，将苏晏初看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腰间仍悬着一柄短刃，只是刀鞘换了新的。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仔细看，上面还有三道印子，是刚买回来的时候，阿丑磨爪的时候挠的。
兰姝一直盯着苏晏初看，惹得他耳廓悄然攀上一抹薄红。
“苏晏初。”她扯了扯唇角，尾音抖了一下，透着压抑的涩。
“发生什么事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阿兄明日便会踏入长安城，他此番前来，是想促成两国和谈的，可老师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发兵攻打大鲁了。”
听她说完，只见苏晏初眉峰蹙起，“明日我会想法子盯紧城门，等霍慷来了，我会与他见上一面。”
话音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你不是已经知道霍慷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了吗？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不至于伤他性命的，你不要担心。”
“可是——”
“兰姝。”
“陛下统一天下的心，从未变过，于两国百姓而言，大鲁归顺不是坏事。”
兰姝没想到他会这样劝自己，顿时粉面含怒，但不得不压下声来，“苏晏初你简直大逆不道！难道你忘了自己是鲁人了吗？”
“我不会忘。”
兰姝唇角向上牵起，笑意寥落，“我差点忘了，你心里是恨极了鲁人的。”
屋漏偏逢夜雨，方才不小心崴去的脚踝也在此刻溢出连绵的痛，顺着筋骨蔓延而上，兰姝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苏晏初心头一紧，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了？”
“疼。”兰姝抽气。
“哪里疼？”
兰姝虚虚倚在他身上，手往下指了指。
“脚？何时弄伤的。”
“应该是回来的时候崴的。”
“我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苏晏初就要去脱她的鞋袜，被兰姝一手截住。
“苏晏初。”兰姝眼眶泛红，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你先松手，我给你看看伤。”
“我只想保护母亲他们，我不会阻止你找苏侍郎报仇雪恨的。”
她的嗓音软而紧。
字字叩进他心坎里，默了半响，苏晏初抽出手，转而抚上她的脸，叹了声，“兰姝，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说完，苏晏初趁着兰姝恍神的间隙，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在软榻上。
又特意去寻了膏药来，正要褪下她脚上穿着的素绫软履……这一回，兰姝没让他得逞。
她避开了他的手，低声说，“我自己来。”
抹了药，兰姝感觉疼痛缓和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本来很随意。
可一旁的苏晏初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一副恨不得亲自帮她上药的样子，她不由得伸出手掌贴着脚踝，一下一下的揉着，直到肌肤上泛起融融热意，兰姝才停了手。
她细声软语，“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苏晏初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他想说……
话还没说出口，兰姝探身过来，一把捏住了他的唇。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你幼时受尽委屈，又目睹母亲香消玉殒。”
“种种隐情……”
“你恨苏泉明没错。”
“鲁人落井下石，又间接害了梅氏一家性命，你对其生了怨怼，也是人之常情。”
“同样的，我一心想维护我的母国，也算不得错。”
“但是我硬要将我的意愿强加于你，便是大错特错。”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不算重。
但是这般轻轻按在苏晏初的唇上，让他莫名觉着烦躁。
耳边，兰姝的声音还在继续，“苏晏初……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花叙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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