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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池柳 ...

  •   荷卿啊,荷卿,不管是福是祸,现在如何能见到你?
      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蕊儿!也许从她口中,能打探到荷卿的住处,只是现在时日太晚,不知道她和那吴绿儿是否还在沉香亭里侍宴,要去可得赶快了。

      想到这,我在厨房里一顿翻找,搜出上等屉布几块、蜂蜜一壶、鲜乳一罐、精面一缸,鸡蛋几个,运气好的很,居然还找到几个蜜橘。塞到嘴里一个,恩,味道好的很。之后取蛋清,挤橘汁,与蜜、乳和在一处,加面粉和水搅拌成糊糊,再均匀抹在几块小屉布上——哈哈,新鲜面膜出炉!唐代女子一定没见识过这东西,再说,是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保管蕊儿那丫头见了高兴,到时候,嘿嘿,也方便行事不是?

      怀揣“贺礼”,我按着蕊儿带我来时的路,偷偷摸回了沉香亭。果然,宴会已收尾,桌上一片杯盘狼藉,亭子里还有几个散骑常侍没走,都喝的东倒西歪,有的在对着月亮胡乱吟诗,有的在敲打杯碗“唱和”,几个实在不济的正由两三丫鬟搀扶着,去往雅阁就寝。

      眼睛扫了一圈,瞧见蕊儿正把一个身穿圆领月白缎子,腰扣玉带,醉眼迷离的年轻男子从座上架起,把他胳膊环上自己脖颈,那男子有意无意把身子全靠在这软玉温香上,压得蕊儿一步一趔趄,还得一手擎着灯笼,慢慢走向亭后一间雅阁。

      我赶紧后跟,但见蕊儿架着那男子进了一间名叫“馨兰”的屋子,只好蹲在门外等蕊儿出来。唉,我不禁长叹一声,自从到了这古代,竟蹲犄角旮旯了,什么时候能见得了光啊……
      突然,屋里灯火摇曳,间或传来女子挣扎之声:“兰大人,不要!您真的喝多了!”接着一个男子声道:“蕊儿,我清醒的很,你是聪明人,别痴等那武敏之赎了你出去,他对每个教坊女子都是逢场做戏,你若从了我……”

      门外的我差点一头晕倒,今天是什么日子?两对男女台词都这么像!我怎么净遇上这码子事啊……但听扑通一声响,大概是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床上了,只听蕊儿颤声道:“兰大人,我虽低贱,却录籍清册,您想要我,也得荷卿小姐点头,正式梳拢了才可!”那男子却嘿嘿一笑,“温香软玉在怀,那里还管什么清啊浊的……”之后又传来蕊儿细微的哭声。

      唉,暗叹了一口气,看来在这色狼当道的时代,我只有挺身而出了!虽然我对敏之这花花公子不太感冒,但对蕊儿来说,一个已心仪别人的女子要是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强占了,那种痛苦可是不分阶级的。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偷偷摸进屋里,就闻到一阵酒气传来,看来那姓兰的还真是喝了不少。堂屋外是一扇大屏风,正把床铺挡了,我从屏风后探头一瞧,只见床上两人尤在撕打,灯笼就放在屏风旁的桌上。

      论力气,我可打不过人家,人家还是皇帝身边的谏官,一喊动,被拿下的可是我是我还是我,吃牢饭是一定的了,罪名还可能是“偷窥朝廷命官狎妓”……突然,想起怀里的“面膜”,有了!
      我掏出一张屉布,把白花花的“糨糊”往脸上一抹,把长发打散,又轻轻走到灯笼旁,那兰大人太过“投入”竟连人到床边都没发现,我轻轻一吹,灯笼一灭,房里顿时一片漆黑。那姓兰的也不禁停手,回头看了一眼。

      我慢慢走出屏风,对着床裂嘴一笑,但见惨白月光下,一白脸长发“女鬼”倏地闪出,那兰大人正一眼瞧见,吓得惊叫“鬼!鬼!”,连往床里爬,我又向他做出招手的动作,伸出舌头,笑的也更诡异,他眼神发直,突然猛抽搐了几下,竟倒在蕊儿身上一下晕了过去。

      那蕊儿听见他喊也吓了够戗,躲在床里瑟瑟发抖。想当初老妈用面膜时,可把起夜上厕所的我吓得不轻,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我忙用衣袖把脸上“面膜”擦掉,走到床边,蕊儿根本不敢看我,只是大叫:“走啊,走啊,别抓我……”,我忙轻喊了声:“蕊儿,我是小夜!”
      那蕊儿闻听浑身一震,这才慢慢从被子里抬起头来,借着月光见是我的脸,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忙上床,一脚把男子踢到地上,捂住蕊儿嘴巴,任她扑到我怀里闷闷地哭。“好了,已经没事了,那男的已经晕了。”蕊儿哭泣了半天,才问:“小夜,你怎么会来?”“我来给你送好吃的,谁想到正碰上他要占你便宜,就吓吓他。你莫要声张,赶紧跟我走,等他第二天醒了找到你,你就推说这屋子以前有人上过吊,闹过鬼,呵呵……”

      正说话间,突然外面一阵嘈杂,火把的光亮和盔甲摩擦声遍布全院,一声洪亮的喊声传来:“奉皇命搜查京师,醉仙楼所有客人暂离!门口接受盘查!”另一个声音道:“禀大人,为京师平定,醉仙楼附近所有乞丐流民已一律押进衙署!”那洪亮的声音道:“好,妖星一日不散,他们就一日不能出监!你们到后院去,让这里主事的出来见我。”

      接着各门各户都传来砸门之声,那些女子和宿客被惊起,都纷纷穿戴好,出门接受盘查,门外人影闪动,脚步凌乱!

      糟!没想到官军来得这么快,多亏没混出去乔装乞丐,要不这牢饭是吃定了。蕊儿刚回过神来就又逢此变故,吓得扯住我直喊:“怎么办,我们不能被误认为杀了朝廷命官吧!”我忙对她说:“荷卿在哪?我有要事见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荷卿姐姐就住在这后面的水榭里,我知道一条小道,能赶在官军前到,跟我来!”蕊儿现在已拿我当了主心骨,言听计从。我俩穿过一片假山,又绕过几道回廊,七拐八扭,才来到一处四面临水的小岛前。

      一间粗藤编制的精致小桥直通岛上重檐歇山顶的精雅白色小阁,此时水上雾气蒸腾,大片荷花隐于水气中,一阵荷香传来,真是打鼻儿的清凉!可我现在是心急如焚,无心欣赏,跑过小桥,来到雅舍前,蕊儿拉着我顺着楼梯跑到二楼,在一间隐隐有箫声传出的花厅门口停住,脸上的神情竟变得无比恭敬!“小夜,荷卿姐就在里面。她就是这醉仙楼的主事。”

      那萧声婉转悠扬,缠绵里又带着几分若即若离。此时,这迷离的音色竟似引着我的脚步向前,忘情之下竟忘了敲门……走进花厅,厅里铺着绛红色波斯地毯,人走上去悄然无声。
      一张宽大胡床靠着窗,白色透明幔纱随夜风飘舞,床上隐约可见一人。床头案几旁,立着半人高,用整块羊脂玉雕成的玉瓶,里面插满粉白相间的荷花。一位风神舒朗,头绾墨玉簪,身穿深蓝锦袍的老者正侧对我面窗而坐,这如泣如述的萧声竟是他吹出的。

      一曲终了,那老者对胡床上的人微微一笑。只见一只比羊脂玉还白腻的手伸出,举起幔纱挂在银勾上,玉臂一展,从那瓶中拈起一支白荷,放到鼻下轻轻一嗅。一低婉悦耳的女声响起:“阎阁老,竟要用这萧声当说客么?恐怕您不留墨宝,荷卿不会应哦。”声音懒散中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那老者朗声一笑,“这《思故人》可是思训那后生特意为你谱的,上次老夫家宴,荷卿姑娘的芳容便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用它做说客,也是述说思训的心曲啊。老夫的涂鸦之作有幸入姑娘法眼,岂有不从之理?但不知姑娘可是答应了思训?”

      “那李思训年纪轻轻,既成阎阁老的丹青之友,想也差不到哪去,我见也无防。但有几句话,是要留给他的。”那女子启唇轻笑,在胡床上盘腿坐起,曼声吟到“莫攀我,攀我心太偏,妾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来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见老者神情一黯,女子轻笑道:“思训年轻,用情易深,妾身虽任教坊之长,却身不由己。您也劝劝他。好了,既然已定约期,就轮到那边的小友了,别站在门边,进来吧。”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傻站在门边已久了,口水差点流了一地。
      阎立本!李思训!按这个年代算,阎立本刚当上右丞相。李思训这位李唐王氏宗族的子孙虽只20岁,却也是武卫大将军了!
      唐代两位出名的丹青圣手我竟见到了其中之一!啊,活着真好,这个时代真好!~~还有荷卿,这,这是什么样的女子啊,斜倚在床如海棠倚石,如今端坐,瀑发垂床,妩媚中竟添了几分英爽。这等女子,难怪当朝大员都对她礼让三分得见这些位出色的人物,我死了也值了!

      我忙收起一副呆相,向胡床走近几步,拜倒在地。“夜轻尘见过荷卿姑娘。”离近了看,更是一阵目眩——荷卿啊,不愧是一代名姬!
      那荷卿微微一笑,从床上下来,把一头散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手里白荷轻插黑发间,配着一身白裙,说不出的飘逸清爽。“夜轻尘?名字到是不俗。怎么从没见过你?”

      “小婢才来不长时间,侍身厨下,故姑娘不识,今日打扰,实是坊中出了大事。”啊呀,这古人说话都咬文嚼字的,可累死我了。

      “哦?”荷卿一挑眉,“我的丫鬟蕊儿为何不来报?”荷卿一双琉璃一样的眼睛紧盯着我。

      好家伙,当初我与蕊儿误打误撞之时,只当她是个寻常丫头,谁知她这么命好,能天天侍奉美人,怪不得心高气傲的。“蕊儿姑娘撞上一登徒子,受了惊吓。现在京兆尹的官军冲进醉仙楼,说是最近星象异常,要搜捕可疑之人。还让姑娘出去见一见。”

      荷卿冲阎立本一笑,深施一礼,“还请右丞相陪荷卿一同前去。”转身对我道:“轻尘,你也来。”

      我心里忐忑,恍惚跟着两人一起出了水榭。蕊儿也跟在我身边。顺着来时路,一行人到了醉仙楼前院,只见为首的一位将军正在看手下盘查客人和坊内女子。那将军才20岁上下年纪,虽披着一身衣甲,但全身竟不乏儒雅之气,一道浓眉下竟配了双温柔的凤目。一见荷卿,那眼睛里虽是惊喜一闪,却马上又被自身一股镇定之气压过,端的是定力惊人!我在心里暗喝了一声彩。

      阎立本一见来人,眼前一亮。上前握住将军手道:“宗仁啊,既亲自到来,还要老夫做什么说客!”

      那将军甲胄在身,对荷卿和阎立本轻施一礼道:“思训也是今夜才接到圣意。唐突了姑娘和老师。”
      哇呀呀,眼前这帅哥竟是李思训本尊?我禁不住再次热泪盈框,活着真好啊!

      阎立本道:“查也查了,可有异常?”
      李思训一抱拳,“司天台现报说,异星动向难测,但无伤帝星。还称不上为祸。圣上稍安,只是命我等这几日加强护卫京师。检查也是例行公事。”说完冲荷卿歉意一笑。
      呼!!闻言最放松一口气的就是我了,老袁啊,算你有良心,要不我哪天能见光啊……
      阎立本也轻出一口气,“既如此,我要回府了。宗仁,你……”
      李思训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但转眼如常:“公务在身,在下也不便久留,我护送老师回去。”荷卿对他俩深深一拜,送客出门了。

      哈哈,没想到来搜查的竟是荷卿的爱慕者,李思训看在佳人面上有意放水,可便宜了我了。

      我正庆幸自己运气好,荷卿已经回来了。支使蕊儿去安抚众姑娘后,只留下我一人。莲步轻移间,她已离我只有半尺远,吐气如兰:“轻尘,刚认识你,没来细问,你那里人氏?”

      编,编,我编花篮。“小婢辽东人,父母已故,因薛元帅征东,兵荒马乱的,内迁到此。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靠这糊口。”

      一双琉璃眼定定看向我,好象能看透一切。我顿时冷汗直流,眼睛不敢直视。空气中传来荷卿幽幽一声叹:“夜轻尘,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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