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红莲落故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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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潋滟钱塘。
九月将尽潮不尽，郡亭枕上看惯了惊涛拍岸、万马嘶鸣的金戈之气后，他的心便又转入温柔乡中来。
少年听曲歌楼上。但见玉锦楼观潮亭上，她巧笑嫣然，一双葡萄样的俏眼，看着堂下宾客满是戏谑。手拿红牙护板，软语依依，唱的却是"丈夫只手把吴钩，能断万人头。”
调子一转，下阙竟兼有缠绵和荡气之音："如何铁石，打做心肺，却为花柔。尝观项羽并刘季，一怒世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唱罢流云水袖向台下一掸，无意间轻轻扫过坐在一排的他的鼻尖，清香萦绕...... 楼下客皆云，她是新入行的清倌人，还不知要被哪个艳福无边的恩客摘了去。
再见，他正在游船中百无聊赖，做笔墨闲人。迎面竟见她坐在一艘玲珑画舫的甲板上，赤足点水，一袭华贵白裙就那样铺散着，裙上散落的都是莲蓬，她手里一把莲子，吃的津津有味。他听见她的女伴们对她调笑："莲衣！莲衣！你又贪吃莲子了，小心吃到莲心，苦死你。”
莲衣笑着也不应，一边吃，一边看大好春光从两岸溜走。眼睛里，笑意突然有些黯然。曼声唱到："不耐高风怕冷烟，瘦红欹委倒青莲。无人解把无尘袖，盛取残香尽日怜。”
莲衣么？人如其名呢，只是他见不得佳人如此寂寞......
两船相错，他已一个蜻蜓点水到了她的船上，手里还带着蘸满墨的狼毫。她看他，惊讶如见尘外客。他看她，唇边一抹邪笑，袍袖一挥，就那样霸道地在她的迤地白裙上写道： “水引春舟潋滟时,栽莲莫怪藕生丝。如何不似麻衣客，坐对秋风待一枝。”
落款处笔走龙蛇，却是"洛阳段沉香"。
然后他就那样笑着站在她面前，跟以前遇到的那些姑娘一样。他在赌，是她先动容，还是他先动心。
周围的姑娘都抿着嘴在笑，她看着那张笑意飞扬的脸，心蓦地一惊，泪已不知不觉漫上眼底。是他么？那个良人会是他么？她也久经调教，最擅风月，怎地这么没定力？这一眼就万劫不复？
他见了她的泪，神色微微起伏，竟怕了她太过痴心。是露水之欢，还是深陷莲池？他怕的是她的心，还是他自己的心？
他想去拉她的手腕，她却躲开。一把莲子抛进春江里，说："公子还是走吧，莲衣不想下辈子都难遣怀，分离即是命定，何苦一晌贪欢。”
他竟惊讶她的冰雪聪明，一眼就看透他的为难？
她却知她这辈子已注定棋输一招，只因她第一眼就输给他。他不喜欢痴缠，她就对他若即若离，逼他追着不放，直到......他厌了。
他就这样一路从钱塘追着她，打退无数恩客，散尽百两黄金，他都不在乎。最后还是从玉锦楼夺了她走。
她到了他家才知道，他竟不是一般的豪门公子。祖辈世代为官，他八岁熟《六韬》，十岁懂诗文，十八岁时，已是权谋兵法之书、汉赋楚辞之类无一不通。他逍遥过活，却也跟其他世子一样醉心仕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男儿的梦想。
可她的梦想，却注定是锦灰成堆。
他没娶妻，收她在身边，也无名无份，家人不知她来历，只当她是个娇俏丫鬟。
他不是不宠她，春游秋赋，唐风汉月，可是每次的欢乐只能换来她夜深时更多的寂寥。她，竟不敢示出自己的火热，强迫自己假装疏朗。这样，他放心，她亦不会让自己过早地烧灼成灰......
该来的总要来。殿试中，他惊才绝艳，策论一出，令朝臣驻目。他回得家来，高声笑着向老父和她报喜，她看着他神采飞扬，心却沉到谷底。几天后，他被宣集英殿见驾。她对他说，她一定要跟他一起去。她从没求过他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不忍心拒绝她。于是，她扮成他的随身侍者，来到那高不可攀的帝都皇城。
那天，他一身的锦缎白衣让她炫目，他的笑意气风发。她爱他所有的笑，邪魅的、爽朗的，可看着他今天的笑，她才知道，他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站在高高的殿阶下，她看着他一步步登高，缓缓走向大殿，走向那权利的中央。白衣飘过一阶阶大红毡毯，白与红，刺目的美。风吹来，他的发丝轻扬，他的衣袍飞舞，殿外，已有小宫女目光痴迷。他没有回头望一眼，阶下的她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她却把这一切都牢牢镶在眼底，他最风神飘逸的一刻，注定是她断肠时。
几天后，他带她去丞相府赴宴，她仍是小厮装扮，时日无多了，她想多占着他几天。花园里，屏风后，她看见一张女子艳如桃李的脸在张望，老丞相已经在为女儿做媒，酒桌上游说着，他在笑，没心没肺。没人听见她心碎。
几天后的晚上，他进了她的房，轻声说，大婚日子已定。莲衣......你......
她笑了笑，眼泪却已像第一次见他时流下，这一年来，她都忍着没掉过泪，他还以为她很坚强。"早知如此的，你从没给过我什么许诺，我也从没逼过你。"
他定定端详着她，才发现，曾几何时，她眼中的轻灵已经变成淡淡的轻烟，黑葡萄的水光已变成黑漆的墨色，她银玲般的笑也少见了。她不再唱"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而是常把"倚风无力减香时，涵露如啼卧翠池。金谷楼前马嵬下，世间殊色一般痴。"写在纸上。
他负了她么？他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但没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他知道，但他给不了。这个游戏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么？从她在船上遇到他开始。她缓缓开口："沉香，等你大婚后，我就回江南。"
她已回不去那段水波不兴的日子，那就用余生去缅怀沉香这个名。靠记忆活到老。莲衣已沾尘，莲子心自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红莲落故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