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 京城的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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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二月，天格外的蓝，金灿灿的阳光照着，更是仿若一汪水般，一丝涟漪都无。天气转暖，这大街上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茶楼酒肆的生意就不用说了，那小贩地摊，更是鳞次栉比，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好一派欣荣景象！
临近午时，那大街上走来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虽都是黑色掐袄罩着青衫，但二人仪表不凡，一应车马小厮紧随其后，必是大富之家无疑了。
“哥，你骗我，说什么这个时候京城里头刮大风，人都会被吹跑，你看看，你看看，砂子都一颗颗，好好的摆在地上！”个小的年轻人说着，还弯下腰去，煞有介事的捡起了个小石头，瞪着那高个的，粉嫩的腮帮子气的鼓鼓的。
一句话还没落地，那后头的伙计，挨的近的摊贩们，都笑了个东倒西歪，年长的男子本来板着的一张脸也微微现出了些笑意。
卖糖葫芦的小哥忍不住，插了句嘴道：“我说小哥啊，你是命好，这风啊，是昨个儿才刮过的，这一吹起来呀，漫天的风沙，连日头，都变成了紫色的呢！”
小个子哼道：“我说呢，敢情就是这大风，把大哥您从城西头，吹到了城东头，来，让我好好瞅瞅，这糖葫芦上有没有你说的紫色的砂子！”
还不等他走进，那年长些的一伸手将他拉住，假意喝道：“不得胡闹！”小个子回过头，一撇嘴，一句话弯了几个圈才出口：“哥，人家想吃糖葫芦嘛。”那耳朵尖的，又悄悄偷笑了一番，惹得年长者又是假咳，又是怒视的，见众人都止了去，方买了予他，见小个子吃的开心，脸上泛起一片宠溺笑意，见他脸上冻得泛红，心疼的拢了拢他的毛领，道：“这京城鱼龙混杂，是非颇多，一不小心就惹上麻烦，满地的王公贵族，随便拉个地痞，也说是个王爷罩着，你这毛躁性子，可得注意着，比不得在家里，任你胡作非为。”
小个子极不情愿的应声，那眼角还是往那高处瞟，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拂着手绢，往楼底下抛着媚眼，小个子见了，心忖道：“这北方女子虽不比南方女子玲珑婉转，但大气豪爽，别有一番风味。”只听得吱呀一声，再抬眼，一只玉手推开了窗扇，现出个素脸的美人来，那眉，那眼，傲气中带着些愁意，小个子只觉得心底一酥，眼睛都看得直了，女子只当是个登徒子，冷笑着，将窗户掩了去。小个子也不以为意，回想着美人，脑海里就浮出王冕的墨梅图来，不禁停下脚步，诵道：“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正要往下，只听的兄长一声大喝：“寒儿！”小个子一个哆嗦，快步跟上，瞟了瞟兄长铁青的脸，后头两句只得生生咽下，哪里还敢想什么美人？
转过两条街一条巷，年长的方在一僻静的巷口停下脚步，道：“就是此处了。”也不回头，疾行入内，小个子脚都木了，却不敢吭声，跟了进去，大概两射之地，一个小门就进入视线，几个坐在台阶上的伙计像是等候多时，见了来人，忙起身相迎，安置车马奴仆，不在话下。
这两人入了门，绕过影壁，一老者垂手立在甬道旁，打了招呼做了揖，“葉少爷好，寒少爷好。”便要引着年长的入右边月洞门，到了门旁，年长的便顿了顿脚，道：“走了这么些路，也该累了，去休息吧。”又转头对老者说：“王伯，叫人给寒少爷准备午膳。”便穿门而过，绕过假山就不见了。
再说这寒少爷，本是脚麻，可眼前总晃着那座假山，于是，还没等进了后院，就趁着下人不备，一溜烟也从那月洞门穿了过去，左拐右拐，一座小歇山轩现了出来，人们忙忙碌碌的，穿行其间，与后院的悠悠宁静截然不同，寒少爷微微一笑，轻车熟路般，避开众人，从右手边的小院绕行而过，越过粉墙，入得一榭，眼前顿时开朗，一约么四丈的方形水池，正北边立着个堂，上书“无不自在”四个大字，好些个衣冠楚楚的贵人在这儿进进出出，这便是书局的正厅了。寒少爷正打算绕过抄手前去一看，不料被个小厮拦住去路。
那小厮把个寒少爷上下打量一番，瞅瞅他手里头的糖葫芦，撇嘴嫌恶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自在书局！是人世间最最斯文的地方，不准像你这样的贪吃的进去。”这还不够，还嗤笑一声，小声嘀咕道：“还糖葫芦呢！俗气。”
寒少爷眯起眼睛，正要发作，堂内走出个人来，正是那高个儿的葉少爷，示意小厮退下，道：“寒儿，怎么不歇息着？跑这来作甚？”一听到名号，小厮自知犯错，正忙不迭的要退下，那寒儿见了，哪里让他得脱？便一手拽住了小厮袖口，将糖葫芦一把塞进小厮的怀里，扭头对葉少爷笑道：“寒儿不是着急么？就是来看看，看看。”葉少爷哼了一声，知其又要生事，也不理会，一转身，回了厅堂。
那小厮一脸苦瓜像，看着满身的糖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所幸天气尚寒，还不至于粘腻，正要讨饶，耳朵被一把揪了起来，疼得是唉唉直叫，一抬头，冷汗都下来了：“秦、秦执事……”
这秦姓长者一面对寒儿赔罪，一面训斥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冲突了小少爷，你知不知道，这小少爷可是老爷和大少爷的心头肉，放在手里头怕摔了……”
寒儿听得这秦执事说的越来越离谱，忙制止道：“好了好了，他执行店规，也没有什么不妥，不能因为我的身份而有所偏袒，该赏，该赏。”秦执事一听，松了手，赔笑道：“小主子说的是，小主子英明，小主子……”
寒儿一挥衣袖，截了话头，不耐道：“你维护主子，更是有功，赏！可是，赏什么好呢？”那秦执事还没来得及谢恩，只见得寒少爷眼珠一转，一抹坏笑附上唇边，知是不妙，听得后言，整张老脸都垮了下来：“就赏你们一人五串糖葫芦，就站在门厅这，不吃完不准进房。”寒儿想着那滑稽景象，忍不住笑出声，又加上一句：“把外衣给脱了哦，我怎么就觉得这么热呢？”
不一会儿功夫，糖葫芦就买了来，两人就站在水池边上风头，边打哆嗦，边啃着糖葫芦，那伙计客人，忍着笑，指指点点。寒儿不知何时披上件袍子，一个个教训道：“知道自个儿错在哪么？”两人摇摇头，继续奋战，寒儿笑了一声，正色道：“你，就是你，叫个啥？”小厮拿袖口揩了揩鼻涕，道：“狗、狗蛋。”众人听得，又是一阵笑。小厮见状，挺了挺胸膛，说：“笑什么笑？在家乡，饭都吃不起了，还要个名字做啥？狗蛋狗蛋，俺爹说，好养活，你看看，这不寻份好差事么？”还胆大的看了寒儿一眼，原本以为这个公子哥只会嘲笑，哪想得，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富贵少爷，竟然会有这么复杂的眼神，就像家乡破庙里头的那座观音，娘说，那是悲悯，是怜惜，娘还说，谁都抛弃我们，但独独菩萨不会……一晃神，只觉得身上一暖，少爷竟将袍子,罩在了自个儿身上。
寒儿松松语气，继续说道：“为何这叫自在书局？是让人人都自在，无论男女老幼，富贵平穷，只要进得这里，就都只是个爱书之人，别的，我们一概不理，狗蛋，你错就错在，不知有礼为何物，你不会好好说啊，秦执事，你呢，只知尊卑，我记得店规里头还有一条吧，众人平等，哪怕是伙计，也要一样对待，对得起这份月钱就成，我是少爷又如何，犯了店规，一样不得入内！”寒儿看看二人，叹口气，说：“吃完了，都到后头喝碗姜汤去，别冻着！”说完转身，刚要入得堂，想起什么，回头问道：“狗蛋，你姓什么？”狗蛋恭敬回道：“俺姓李。”寒儿低头沉吟一番，说：“今后就叫李卫吧，护卫你的子孙免遭贫苦，小名还留着，权当个念想。”秦执事见狗蛋呆傻着，哆嗦着喝到：“还、还不谢恩、恩？”狗蛋磕了头，却在心里头吐了口唾沫：“李卫？什么破名字？要不是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我才不依呢！”寒儿见他龇牙咧嘴，便知他在腹诽，笑笑，也不在意，向柏少爷说了，就回后院去了。
待寒少爷走得远了，那掌事的王伯道：“寒少爷如此这般，大少爷就纵着？”葉少爷抿了口茶，笑道：“这店规店名都出自他手，我才真是无从置喙之人。”老者低头称是，心里却忖道：“素闻老东家近日发迹的厉害，只道是大少爷经营有方，不料这小少爷……莫不是，传言都是真的？”待要细想，打前头又进来两位贵客，就收了心思，整整袖口，迎客去也。
那边葉少爷王伯都招呼客人，这边西厢房的帘子突然开了来，走出一男子，半旧的藏青掐袄，白色长衫，一双黑靴，一尘不染，容长脸，眉目都是极好的，只是眼珠太黑了些，熠熠生光，仿若洞察天下一切事，令人不敢直视，正要行出，那新取了名字的李卫，手里头捧着袍子就从跟前走过，男子盯着袍子，突然嘴角一挑，轻笑道：“寒少爷？易水寒，嗯，倒是与他不配。”说着，眼前就浮现出这么个身影来，丹凤眼，小鼻子大嘴，苹果脸还带着个笑起来就变得尖尖的下巴，顾盼神飞，却又故作老成，可是那眼神……
正沉思之际，葉少爷走上前来，打揖问道：“不知贝勒爷可有见到心仪之物？”男子垂下眼眸，抚了抚手上白玉扳指，才挥手示意身后随从，拿出一卷画来，道：“葉少爷自在书局，宝物甚多，吾自能满意而归，开个价吧。”
展开一看，却是一枝白玉兰，栩栩如生，花瓣上头的露水都能数得出来，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一般，再看上一眼，便觉一股甜甜的春意袭上心头，顿时让人心头畅顺，只是画上并无题跋，也无落款，只是龙飞凤舞的写下了日期，末尾有个印章，细看了去，什么字都不是，竟是个穿着蓑衣钓鱼的小人。
见了画，葉少爷笑容敛去一瞬，复又笑着结算了买卖，男子付了款，问道：“不知作画之人何也？”柏少爷笑答：“此处只做买卖，再者，草民也是真不知道。”男子了然一笑，知其是故作不知，也不计较，绕过水池，打大门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