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山》某歪

1、第 1 章

　　公元2030年。
　　这是一座临海小城——中元城，依山傍水，四面环山，周围的山脉起伏，高低有致，形成一个天然的包围圈，像头雄狮，牢牢地守卫自己的领地；又像只羔羊，被猎人圈养。
　　中元城又分为东、西两城区。
　　东城区是富人的销金窟，别墅林立，成片的枫林环绕，自成风骨，也是人们口中“有钱人的天堂”；而西城区则更像是一个附属品，无声无息的被“天堂”笼罩，黯淡无光。
　　要说两者为何发展的如此天壤之别，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当时正逢旅游业快速发展，市长瞅准机会瞄准市场正准备要大干一场的时候，问题来了。
　　没有钱啊，没有钱再好的景色再独特的地形都无济于事。
　　政府的拨款迟迟未到，当时不到四十的市长快被急秃了头，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把握不好鬼知道下次旅游热潮会在哪年，说不定这次翻身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来了呢？
　　而此时一家化工厂抛出橄榄枝，白纸黑字上明明确确的写着只要你让我在这建厂，我立马给你两千万建设经费。
　　市长也不是个傻的，正经工厂哪里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再三逼问下才知道，原来是个有害物质超标的工厂。
　　他当然不同意，等到工厂建完了，有害物质一排放，再把人命搞丢了，可不就成大事了嘛！
　　负责人连连保证，就差拿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了:“我们工厂只对土地有点污染啊，不害人啊！再说那点污染算不得什么，吃了也不会有问题的！……”
　　也不知是被缠得烦了还是被对方负责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市长还是同意了，只不过建厂地点必须由他来决定。
　　于是，西城区医药化工厂成立了，与此同时，中元城因为其独特的自然景观风头一时无两。
　　当然了，后来因为土壤污染导致西城区无法种植的事情就是后话了。
　　*
　　西城区。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化工厂建成之后土壤受到污染，原本的树木纷纷枯死，就连路边的花花草草都少得可怜。
　　可这也阴差阳错的成了一种独特的景观，每年的游客不算络绎不绝却也不算少，倒是为本地居民提供了主要的收入来源。
　　清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街上随处可见的小摊，构成了西城人民最朴素最真实的生活方式。
　　“哎，我说，老张怎么还不出摊？”
　　“昨天又喝酒了吧，这老张，戒酒戒了十几年也没戒下来。”
　　“前几天张丫头来的时候还让我提醒老张别喝酒呢……闺女啊，去叫下你张大爷！”
　　“好嘞！”路边玩泥巴的女孩随口应下，直将手里的泥巴捏成型才慢悠悠站起身来。
　　“快去吧，别磨磨唧唧的！”一旁忙着给顾客找零钱的母亲分出精力瞪了她一眼。
　　女孩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往邻街赶:“知道了啦，啰啰嗦嗦的好烦啊你。”
　　“你这死孩子！说谁呢你！”
　　*
　　在东城区因为地形因素成了寸土寸金的度假圣地的时候，西城区的建筑大多还是些低矮的平房，几处房屋零星散落在其贫瘠的土地上。
　　化工厂十年如一日的冒着烟。

　　“大爷！出摊了！再不出摊就卖不出去啦！”
　　女孩砰砰的敲着门，木门门缝被推开些，却又被门锁栓住:“大爷！……大爷？……你应我一声啊？我妈叫你出摊了！”
　　她自顾自念叨着:“不会还没起床吧……”
　　阳光自门缝射出，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一道，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她贴近了门缝眯缝着双眼往里面看。
　　以此同时，与之一门之隔的地方，趴在男人身体上争先恐后进食的爬行怪物缓缓抬起了头来……
　　*
　　在西城区万家逐渐升起灯火，人们开始为生活忙碌的时候，东城区还处在一片静谧之中。
　　清水河静静的横亘在两者之间，似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沐安小区位于中元城东部，临近清水河，也是中城最高档的小区之一，彼时天光已蒙蒙亮，却只有零星几处灯火。
　　这里的人无需为生活奔波。
　　“囡囡，快点把脸擦干……要迟到了！”
　　“来了来了，”扎着朝天辫的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进车子，随手抓起一旁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楼上说:“爸爸，妈妈今天还没起床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戴一无框眼镜，一身黑西装严丝合缝的贴在身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副严谨自律的样子，眉眼却天生带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似乎下一秒就能轻笑出声来，然而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轻声道:“……可能吧。”
　　女孩看着父亲明显心不在焉的脸，撇了撇嘴。她晃悠着双腿，用软软糯糯的鼻音轻轻哼着歌遥，时不时从口中溢出几个词来，“青蛙只会呱呱叫……乌鸦……逃不掉……兔子……吃掉……”
　　男人回神，皱眉看了看后视镜中的女儿，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眼睛。
　　*
　　保安室，一个身穿白色保安服的年轻人正支着手臂打盹。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好地方，桌子又冷又硬，还要时不时注意着或来或往的行人，做好登记记录。
　　外边传来几声鸣笛，他急急忙忙伸手打开挡车杆，笑道:“晏先生，送囡囡去上学啊。”
　　确是陈述句，显然不是第一次碰见。
　　“是啊，”晏成很给面子的笑笑，“这孩子吵着嚷着要我送……下次说话之前记得把脸上的口水印擦擦，不然领导视察实习期过了也不收你。”
　　语罢，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回聊。”
　　小赵胡乱用手背擦了几下，笑呵呵道:“哎哎哎，您走好！”
　　他当然知道“回聊”只是一句客气话，可即便是这样的客气，也难免让人动容。
　　这个社会连客气都是上等人的特权。
　　大学毕业后，他辗转换了几分工作，曾经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走天下，可社会哪是这么好混的？混到最后，也只是得罪了一个人与一群人的区别罢了。
　　这么些年，不说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可见过的人也属实不少，最有好感的怕就是这位“晏先生”了。
　　做事有分寸，交往时不会强装热络，也不会故作冷淡，时不时还能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年纪轻轻就事业有为，还有显赫的家世、出色的外貌加持，这种人的受欢迎程度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可就是这样的一个金龟婿却早早结了婚，生了孩子，叫一众未婚少女伤碎了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他今年才二十七八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那是个清秀的女人，不常出门，巡逻时偶尔能看到她安安静静的在阳台站着，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看起来像生了病。她似乎对视线很敏感，每当他不经意抬头看到她，她都会在下一个瞬间发现视线的来源，与之没有表情的对视。
　　小赵叹了口气，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的对象都没着落呢。
　　*
　　眼前渐渐泛起迷雾，血腥味浓的刺鼻，甚至能嗅到死亡的腐朽气息，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快意的嘶吼和人类此起彼伏的惨叫……
　　小赵抱着孩子避开怪物，他的脸上渐渐浮出一根一根的青筋，脸色变得灰白，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身体不断抽搐，像是骨头分开又重组。
　　他的神志不太清楚了，偶尔停下脚步呆愣愣的看着被自己用警服包裹的孩子会流下口水，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清醒过来继续跑。
　　他要快点了。
　　他还没有完成那个女人的遗愿。

　　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有明白明明只是和往常一样挨家挨户的到门外巡逻，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还记得当时阳光很好，还记得路边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人。
　　哪怕她即将成为人母。
　　他是在一家画廊门口遇见她的，无意间一撇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她真是漂亮极了，穿着白色的羊绒大衣，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左手轻轻抚摸着看起来即将足月的肚子，眉眼弯弯的和身边扶着她的高大男人说着话。
　　身旁的男人呆呆看着她的侧脸很长时间，一幅完全没有听她说话的样子，她似乎也丝毫不恼，像是习惯了。
　　直到一个顶着鸟窝头的男人急匆匆的跑下楼来才打破了这幅画面。
　　几个人熟练的攀谈，当然了，大部分都是女人和鸟窝头在说，男人只时不时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鼻音，似在表示他在听，也像是在提醒女人该注意他了。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女人都会停止说话，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看他。
　　后来，男人皱着眉接了一个电话，不情不愿的被女人赶走了。临走前还恋恋不舍的牵着女人的手，讨要了几个吻。
　　小赵眨了眨眼，今天的太阳真刺眼啊。
　　后来呢？
　　再后来的一切似乎都成了噩梦。
　　女人和鸟窝头似乎谈完了，她没着急上男人为她准备的车，似是对路边的野花极有兴趣，绕着花圃慢慢踱步。不经意转头，倒是不小心看到了路边傻站着的小赵，她对他友好的笑笑。
　　小赵张了张嘴，女人疑惑的起步向他走来。
　　意外发生了。
　　或许谁都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不论是路边闲聊的老人、骑着单车的学生、还是回家午休的上班族。
　　等到小赵从惊愣中回神的时候，场面已完全不可控了。
　　有着野兽般利齿的爬行怪物纷纷从各个角落爬出疯狂袭击人类，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有的被咬的直接失去生气，有的则变成了它们的同类加入了这场可怕的浪潮。
　　而那个艳丽的，笑起来让人心都化了的女人全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距车门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正是她向他走来的那一步。
　　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明明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满身脏污的躺在地上。
　　他疯了似的攻击周围的怪物，哪怕被它们抓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跪在她身边，看她牢牢护住自己肚子的手，看她那双满是悲哀与不舍的眼睛，听她求他救救孩子，然后杀了她。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看到我，你就不会向我走来，就能及时躲进车里，等待你帅气的老公前来救你，然后你会在某一天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过着让别人嫉妒的生活。
　　如果没有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渐渐感知不到外界了，世界突然变得安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鲜血从身体不断流出的感觉格外清晰。
　　可也仅仅是一瞬间，随之而来的巨大疼痛让他弓起了脊背，他想痛叫出声，嘴里却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身体像被撕裂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在体内移动，嘴里新长出的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马上就要扑向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孩子了。
　　他踉跄着将那个男孩放在商店的橱窗里面，那孩子哭着抓他的手，他轻而易举的挣脱，然后退在门外。
　　他站在门外看那个孩子，哭声嘹亮，胖乎乎的，看着就是一副健康好动的样子，也不知道像谁。
　　用目光逡巡了一会儿，他捡起了路边的碎石，躺在地上，用它重重的划自己的脖子，多么可笑，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依稀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他的眼里突然间放出光彩，挣扎着爬起来拼命的砸门——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声音似乎停了下，然后车声越来越近，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迟疑着向他走来。
　　小赵用手指着橱窗，嘴里啊啊叫着，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了那个拿着长木棍的男人。
　　晏成。
　　他放下心来，对他笑了笑，可他不知道自己连笑起来都显得狰狞。
　　晏成慢慢向着橱窗走了几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脚步变得急匆匆，他打开橱窗，将那个睡着了却满脸眼泪的孩子抱起来。
　　小赵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