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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战国红与金错刀 感情的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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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战国红与金错刀
划拨给云梦女修的新院子,原名医庐北三所,姑娘们嫌弃难听,以院中一颗百年白木兰树为名,请了聂怀桑亲笔题匾,改为木兰庭。
而宋希荇恰在这不久之后,于木兰庭度过第一个在清河的生辰。
她原没有这习惯,慈幼局的章程是早上一碗银丝面就算过完。可云梦女修们以回馈宋希荇带来的许多云梦礼物为名,又嚷嚷着不能回家总该庆祝一下放松心情,这才让宋希荇点头热闹一下。
聂怀桑早已和木兰庭打成一片,他喜好风雅,精于鉴赏,擅长以配饰认人。虽云梦医庐条令严格,医修们平时统一穿紫草染的弟子服,佩清心铃为律,且严禁化妆和染甲,但绝大多数的姑娘们都别出心裁地找出规则漏洞之处。或是发钗,或是香包,或是花钿,总之各显神通。
只除了宋希荇,她的衣箱里只有莲花坞配发的弟子服,平时用同样材质的紫草染发带绑扎发髻,标准得像是医庐条令的示意图。
于是女修们决定凑钱为她买一件清河常服作为生辰礼。
清河地处边境,气候寒冷,女子服饰也颇受北胡之风影响,高领窄袖,细腰一束,更显曲线饱满,用料倒是冰纨的天水碧,柔滑垂顺得仿若流水贴服。偏这衣服还在前胸处叠了薄纱隆起,宋希荇上身之后就羞得不肯出门去,一定要换回宽松的紫草染不可,女修们好说歹说,连推带拽地才把人弄到中庭。
聂怀桑眼前一亮,直夸女修们眼光毒辣,又送上了一根桃木雕刻的木兰花簪子作为礼物。
桃木辟邪,是仙门百家的常见材质,造价低廉,不显暧昧,但木兰花型的雕工精致,不失品味,正是聂二公子的恰到好处。
宋希荇作势嗔怒,“好啊,你们这是联手做局了。”
这礼物搭配明显是提前通过声气的。
聂怀桑一边左右打量一边笑道,“宋姐姐祖籍广平,做我清河民女装扮,自然相宜。真是……大、大哥?”
他话说到一半转为惊恐,“我只是逃一节早课,你不至于要亲自逮吧?”
宋希荇讶然回首,聂明玦的视线一触即收,却比聂怀桑的长久注视更令她心尖发紧。他已然大步迈向聂怀桑的方向,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聂怀桑带走。人一离开,现场莫名其妙紧绷的气氛顿时消散,但经此一吓,众人也没了继续笑闹的意思,只凑着吃了一顿好饭便罢了。但第二天聂怀桑再次溜来木兰庭躲懒之时,却遇上了补送礼物的刀侍少年。
聂怀桑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哥可真是的,这生辰礼还有补的一说吗?”他怂恿着宋希荇打开锦盒,四周围观的女修们也十分好奇。
只见一只通体血红的手镯躺在黑色的丝绸内衬之中,光华流转之间几乎像是一圈流动的鲜血,夺人心魄。
聂怀桑第一个回神,习惯性地点评起风物来,“这么纯透的清河战国红,近年可少见了。这肯定是上谷料,还是老坑种。啧,近年开的玛瑙新坑水头可都不行。哎,宋姐姐,带上试试呗。”
宋希荇没有试戴,反而面色微沉,对刀侍回道,“多谢赤锋尊,心意我收到,但这太贵重了,且医修做事也不方便佩戴这种首饰。无功不受禄,还请你带回去,替我多谢。”
刀侍少年将礼盒放在一旁石桌,退后一步,“宗主所赐,从没有退回的道理。还请您体恤。”他说完就行礼转身,迅速消失了。
宋希荇没有为难侍从,她等到夜深人静之后,独自在烛光下试戴镯子,尺寸刚好。极白的手腕环绕极艳的血红,构成强烈的冲击力,恰如聂氏刀法悍不畏死的直白热烈,几乎像是一种确权的标记。
宋希荇脱下手镯,重重地盖上锦盒。
次日自己请见聂明玦,用相同的理由当面辞谢了。
“无妨。”聂明玦拒绝道,“战国红是清河矿料。何况,金错刀的价值远胜于此。”
宋希荇垂眸片刻,下定决心般抬眼直视,“金错刀是授权给宋领率的信物。战国红是女人的首饰,而且尺寸很合适,所以,这不合适。”
她清晰地看见聂明玦眼中的错愕。
手镯不是簪子这样的成件,它和那件天水碧的流间裙一样,需要精准的身体尺寸。云梦女修们知道她的尺码不足为奇,但聂明玦留心她的手腕围度则决不正常。
这不是病患看医者的目光,而是男人看女人的,尤其是他送出的是一件昂贵而贴身佩戴的首饰。身为清河二公子的聂怀桑都说少见,那么十有八九是出自宗主私库的珍藏。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对劲。他的目光在施针间隙完成了对宋希荇身体的追逐和测量,以至于在选择礼物的时候,甚至是下意识地判断了尺寸。虽然他的本意是,宋希荇很适合这件战国红。
聂明玦试图绕开这个定义,“怀桑也送了一件簪子。”
“桃木簪是常见,且造价并不昂贵。”
“那套云梦美人图价值万金。”
宋希荇愣住片刻,不是为了那套图的市价,而是为聂明玦居然关注到了这一点。聂怀桑的嗜好和收礼当然逃不脱他的掌握,但书画一道绝非聂明玦的兴趣所在,只能说明是有意识的调查过。
“那是……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宗主的。”宋希荇斟酌一下继续说,“没有花钱,就是看聂二公子喜欢而已。我之前不知道市价,这不是贿赂他。”
“江澄任由你挑私库藏品,甚至任你转送别人。”聂明玦沉声道,“你却不肯收我的东西。”
“我是莲花坞弟子,宗主赏赐门人,当然——”
聂明玦冷哼,“所有云梦弟子都能随时开江澄的私库吗?”
宋希荇噎住一霎,“那是因为,”她话说一半却气势消解,“没有随时,只是这一次而已。那是因为,宗主说,不是谁都能带队在不净世站住脚。”
聂明玦抓住了这一句,“江澄同样认为,这是值得嘉奖的作为。”
宋希荇摇头,不接受这一解释,“如果我也把战国红送人呢?”
聂明玦笑了一声,但丝毫没有温度,“你可以试试。”
“聂宗主!”
“现在退下。”
宋希荇再也避无可避,她咬牙上前,撕破所有以误会为名的体面伪装,“我不能收。”
“理由。”
“小周的风波不能重演。”宋希荇发现话堵在心里的时候重逾千钧,一旦说出,却又轻如鸿毛,“我会给宗主,给木兰庭带来麻烦。您是盖世英雄,不畏人言,我是凡俗女子,总归畏惧人言。”
“你宋希荇何时畏过人言,你只在我的事情上——”
聂明玦忽然戛然而止,这不仅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话不得体得像是句抱怨。聂明玦从不抱怨。而是宋希荇太平静了。
她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甚至她在试图用医疗依赖,把他的感受贬低为需要解决的病理。
“如果发展到情感依赖,我还是建议轮值调整。”宋希荇道,“请恕我直言,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真觉得我疯了?”聂明玦的语调出奇的冷静,但宋希荇已经知道这反而意味着他比爆发出来时更愤怒,是一种更可怕的冷怒积蓄。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之前说过,刀灵戾气不是一般的病症,长期治疗下影响情志是普遍现象,只要维持轮值,很快就会解决的。”
“解决什么?”聂明玦冷然,“你以为我分不清发病和感受,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金错刀,进入私人医庐。”
“我没这么想过。赤锋尊凡事严苛,天下皆知。我也很惶恐。”但她眼里并无一丝惶恐,“但容我提醒,当初的承诺,如果您一定要把它视作我个人而非莲花坞的承诺的话,并不包含您个人的治疗。”
聂明玦的瞳孔微缩,而宋希荇继续说下去。
“而且,您真的觉得,清河之主,名震天下的赤锋尊,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修产生这种感受,是正常的吗?”
“我看上谁,无需旁人准许。清河聂氏更不必靠联姻谋利。”
宋希荇忍不住伸手握一下裙上的清心铃,不知几分是因他的语气轻蔑,几分是怀疑他在影射江澄迟迟不定婚约,不过她毕竟没有证据。
“天下确实无人敢置喙,但并不代表这就是正当的。”宋希荇火力全开,再不留情,“医患私情根本违反医疗伦理,属于医者严重的失格失范,应予以吊销资格半年,重修云梦医庐条令。”
聂明玦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攥住霸下又松开,“你可以退出私人医庐。”
“那么宗主轮值之命已下,我该当回莲花坞述职。”
宋希荇在逼迫他。要么收回礼物退回距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她按照江澄调令回云梦;要么,就承认她行为失范该当严惩,必须发回云梦受罚。
但不论聂明玦选哪一条,结果都是离开清河,切断联系。
“不行。木兰庭仍然离不开你。”
而宋希荇的杀招箭在弦上,“您是什么时候留意到我的手围的?施针的时候?还看了哪些地方,就像是那天在木兰庭,您看的是究竟是天水碧还是——”
“够了!宋希荇你放肆!”
“这样强留一个外宗女修在身边,是以权谋私。”宋希荇傲慢冷淡下了绝杀,“这不正常,更不正当,有损您的威名。”
聂明玦出离愤怒了,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中两簇寒火爆燃,“你!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
“如果您确实这样做的话。”
雷霆之怒不过是一阵火,烧完了就熄了。可冷到骨头里的怒,竟比任何咆哮都让人胆寒。他咬着牙,腮帮的肌肉一鼓一鼓,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团火,却语意流畅,咬字清晰,只是嗓音比平时低沉些。
“滚,给我立即滚出不净世,永不许再入清河。”
宋希荇放下战国红的礼盒,略施一礼,转身离去。在她合上门扇的刹那,听到堂内传来书案倒地的巨响,把不远处守卫的刀侍们都惊得一跳。她不自觉的轻叹,终是没有回头。
宋希荇出了藏刀堂没有去木兰庭,而是一路行至山门下。等到聂怀桑得知消息,跑得气喘如牛截住她的时候,宋希荇已经翻身上马,轻骑简从了。
聂怀桑扶着山墙半弯腰,差点一口气喘不上去,“宋姐姐,你就是走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起码收拾了行李再说。大哥的脾气我清楚,怎么会有这种命令呢?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等一天,不,就半天,我这去找大哥。”
宋希荇拒绝了,“不必,木兰庭的交接早就已经完成了,半年轮值是宗主之令。不过是因赤锋尊的病情反复拖延至此。至于木兰庭的东西,本就是些云梦配发之物,让姐妹们分了就是。”
聂怀桑给的桃木簪子正插在发间,但她忽然想起那件生辰之时的天水碧,却又即刻浮现那日被聂明玦注视下的局促不安,心口发紧。索性也就抛开,不打算带走,就让它和战国红一起,封存在清河之中。
宋希荇抬手扬鞭,“聂二公子,后会有期。”
虽然过程有点复杂,但不管怎么说,宋希荇算是提前完成江澄的任务。即便是以被聂明玦赶出私人医庐,永不许再入清河达成的。
关于怎么达成的,她没有和江澄细说,也没法细说。说因为她其实早就发觉聂明玦有情感依赖,但是装不知道,被对方识破之后愤而赶出门去?
她又不是真的疯了。
她以惹怒赤锋尊,损害云梦对聂关系的失职为由请罪,江澄摆摆手就给她驳回了。
“你有什么罪?聂明玦本就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你的方案居然到今天才碰钉子就已经是奇迹,如今这样才是正常情况。何况他并未彻底取消木兰庭的存在,也不曾倒向兰陵金氏,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江澄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套图,送给了聂怀桑。”
宋希荇讶然,连忙解释,“抱歉,宗主,我当时不知道它那么贵重,只是听聂二公子提过一次,他很喜欢所以——”
江澄轻轻敲击书案打断她,“我没有问你价钱。”
“宗主?”
“你是不是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要送聂怀桑。”
宋希荇点头承认,“聂二公子对木兰庭的帮助良多。只他素爱风雅,见识又广,难得有他能看得上的礼物。”
“聂怀桑的人情,我这个江氏宗主自然会还。”江澄不满道,“那是给你的东西,我以为你喜欢。结果你转手就送给别人,甚至一开始就是为别人挑的。”
“抱歉,宗主,我确实没什么缺的。宗门都给配齐的。”
江澄一口回绝,“不行。你再挑一样,这次不准送给别人。”
宋希荇愕然而立,“可我这回无尺寸之功,甚至还被赶回来。宗主没处罚已是体恤。”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不挑,那就我来挑。”
宋希荇无奈,最终选了一件镶嵌碎红玉髓的老银戒,搭了条细银链子做吊坠。
江澄皱眉,“这是什么?库里有这种东西?你是不是可着最便宜的东西糊弄我。”
宋希荇却笑了,“这是虞紫鸢夫人的旧物。那年我获慈幼局医修评比优胜,夫人授我清心铃的时候,就戴着这枚戒指。”
江澄扶额,“你倒是总记这些。念旧情固然是好,可也无需拒绝新的东西。你的清心铃还是那一只吧,流苏都不知道换了几回了。”
可宋希荇坚持,她将红玉髓戒指合掌在手,笑眯眯地说,“可我喜欢这个样式。”
江澄终于作罢,“算了,随你。”
“多谢宗主。”
然而这种简单的快乐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眉山虞氏送来议亲的三娘子的尖叫打破了。
“这是当年云梦江氏下定的聘礼之一,是大姑母最爱的一件。你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戴它!莫不是还想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东西!”
宋希荇愣住刹那,她确实不知道这是江枫眠的给虞紫鸢的聘礼之一。
但她尚未回话,那一位之前打过照面的蓝氏仙子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犹如溪水脉脉流过冰块,“出五服的亲戚,射日之征时没来吊唁过虞夫人一次,战后倒是积极起来。可见是观人如见己。”
虞三娘子气急败坏,“蓝五,你别得意忘形!打着修习医道的幌子往来莲花坞,谁不知道你怎么回事?装什么冰清玉洁,不就是投了个好胎。”
被称作蓝五的蓝氏少女毫不生气,反而略带嫌弃地一瞥,“实在怪不得江宗主瞧不上,也是蠢得出神入化了。”
她移目望向宋希荇的方向,微微欠身一礼,“素闻宋领率有悬壶济世之能。之前几回来得不巧,未能请教,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宋希荇不敢全受了,连忙回礼,“不敢,蓝小姐赞谬了。”她犹豫片刻又道,“我听闻您极善音律,原来医道也有涉猎。”
蓝五小姐坦然,“惭愧。家父于射日之征中为温氏鬼煞所伤,这些年怨气侵魂,不得安宁。我听闻云梦医庐在清河有相关研究,想为家父求治,如有可能,更想自己一学。”
宋希荇惊喜,“这当然好了。请蓝小姐跟我来吧。”
这边两人其乐融融,虞三娘子被晾在一边,更是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一个未嫁女修在宗主私人医庐,谁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蓝五,你可不要被这种狐狸精给骗了!”
宋希荇冷目停步,“你是说赤锋尊是沉湎女色,以权谋私之人?这是眉山虞氏的通见吗?”
虞三娘子色厉内荏地虚张声势,“你少来吓唬我!说不定你就是攀附不上赤锋尊,又来纠缠表哥!”
宋希荇反是更笑了,“好嘛,连宗主本人都被你骂成一代昏君。你还想要婚约?呵。眉山虞氏怎么会派你这样的蠢货出来丢人现眼,是打着把云梦江氏得罪死的目标吗?”
“你!”虞三娘子没能再口出狂言,因为一道凌厉精准的刀气破空袭来,从她的颈侧削断发丝,却未伤皮肉分毫。但这实质性的杀意体验,让她已然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吓得立即尖叫抱头蹲下。
宋希荇才发现不知何时立在待月庭前的聂明玦。他那一张冷淡威严的面孔比什么劝退都好用百倍,一言未发,虞三娘子就瞬间收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般,一寸寸挪走,然后迅速从侧面跑出去,才又继续尖叫起来边跑边骂。
宋希荇觉得这有点过了,但事涉他本人声誉问题,又不好开口。亏得蓝五面不改色,从容见礼,“蓝𣲘见过赤锋尊。”
宋希荇也连忙跟上她。
聂明玦略一点头,身后便有急急跑来的云梦弟子引他前去正厅,就此分别。
宋希荇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一口气,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与蓝五小姐相视一笑,倒有些同为劫后余生之感。
蓝五拍拍胸口,“一言不合就拔刀,不对,还没有刀,只是刀气,真是吓人。宋领率能在不净世呆满一年有余,果非凡人也。”
宋希荇摇头而笑,“还是蓝五小姐临危不乱。”
“我那是强撑着的。好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小姐了,我家里排行老五,大家都叫我蓝五。你不知道,江宗主之前根本不给我进医庐,快快快,我们赶紧走。”
蓝五通过宋希荇的说情在云梦医庐留了下来。之前江澄百般不肯,并不是怕泄露什么研究,而是怕蓝五赖着不走来烦他。经过宋希荇再三保证蓝五真的对他本人没甚兴趣,全是家族一厢情愿之后,江澄才勉强点头,并道明聂明玦的来意。
“赤锋尊亲自来敲定轮值细则。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宋希荇微怔,“就为这事?”
“当然不止,还有下个月的清谈会筹备,还有港口协议之类的。不过,你说也是对的。赤锋尊向来不耐俗务,多是家老代行的。这回可见他还是重视木兰庭的。”
江澄迟疑了片刻又道,“那个虞三娘,是我的问题。”
“啊?”
江澄气呼呼道,“我早该严令门房不许眉山虞氏来人,在我的莲花坞里羞辱我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宋希荇更知道,聂明玦在莲花坞刀气威慑,实则也是伤了云梦江氏的面子。但虞三娘子在待月庭里污蔑清河聂氏在前,这事江澄理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
宋希荇将已经取下的戒指放在案上,不同于退还战国红时候的干脆利落,她在红玉髓轻微磨损的切面上恋恋不舍地抚摸过去,“抱歉,宗主,我之前并不知道这是老宗主下给夫人的聘礼之一。我拿着的确不合适。”
江澄怒眉,“谁说的?现在我是江氏宗主,我说合适就合适,戴着。”
“宗主……”宋希荇忍了又忍,但终于还是说了,“你早晚会迎娶淑媛,如果让人家小姐得知了,心里会不舒服的。”她不等江澄回应就说,“其实我后来想想,还是有缺的,比较缺钱。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折现?”
江澄没有接她的俏皮话台阶,沉下脸色,“你倒是思虑长远,一个不存在的人舒服不舒服都考虑上了。”
“你不可能永远逃避这件事。”
“四大宗门未娶的又不是只我一个。”
宋希荇一言戳破,“泽芜君和赤锋尊都有弟弟做继承人。你有吗?”
江澄当然没有。虞紫鸢只有一子一女,长女江厌离已经嫁入金鳞台。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去清河一年多,你根本不知道——”
宋希荇默了一刻。清河之行,某种意义上确实把她打磨得更坚硬了,一年之前她站在这里,肺腑俱碎,心如死灰。而现在,她只有一种百无聊赖的空洞,甚至厌烦。
“是,宗主,属下知错了。”她说完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房间。
“等等。”江澄喊住她,“你……”他有点尴尬又有点撑不住的色厉内荏,他想把戒指塞给宋希荇,但是后者不接,“我刚刚是急躁了一点。总之,这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是,属下明白了。”
“不是!”江澄急切地从书案后大跨步走过来,“你到底在不净世发生了什么?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江澄一时语塞,他随即找到一个切入口,“你说过私下里会叫我江澄。”
宋希荇笑了,那不是失望的笑,是失望得已经没有可失望的平静——
“是你让位不要擅作主张。江澄,我不可能同时做你的朋友,又做你的下属。这世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宋希荇没有等江澄回复,自己摇着头走掉了。
但她回到莲花坞不到半年,聂怀桑再次登门了。
聂怀桑是为兄长来的。他带来了聂明玦近半年的医案记录给宋希荇。这其实不合规矩,但聂怀桑要求宋希荇把这当做一次医道指导,就像她和温情经常做的那样,即使聂怀桑并不是医修。
聂怀桑带的医案没有名字,也根本不需要名字。天下间能劳动他聂二公子做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人。
宋希荇做了一些分析,但是很有限。因为她不能接触病患,不能近距离观察,医案信息高度依靠记录者的眼睛,而不是宋希荇的。
但是可能是有一些作用,不然聂怀桑不会一个月一趟的来回跑,风雨无阻。
聂怀桑从来不提,宋希荇也不问。
在此期间,宋希荇把蓝五引荐给了温情。这两人一拍即合,迅速产生了一个根据鬼道理论改良蓝氏清心音的新想法。
蓝五本就擅长音律,从治愈乐入手,这比让她从头学起医道要快得多了,也更能早点应用在她父亲的治疗之上。
而在蓝五走后,温情却走向宋希荇直问,“你这是在为转职姑苏铺路啊。”她了然地一挑眉,“江澄保不住你吗?难道,外面传闻聂明玦老树开花是真的?逼得你都找蓝涣收留了。”
“哪儿有这种事情!”宋希荇气急,“不是前辈告诉我,没必要吊死莲花坞,要多往外看看的吗?”
“话是这么说。”温情点头又道,“可蓝家人也挺难缠的,万一,啧,不一定比聂明玦好对付。”
“你够了。”宋希荇说道,“我怎么好几次来都不见魏公子和蓝二公子。”
温情耸肩,“多稀奇呢,我人在乱葬岗都没见过几回了。”
“什么意思?”
“你说,要是蓝二公子就这么断袖下去。蓝涣是不是还是得娶妻啊。”
“啊?”
另一方面,聂怀桑的“求学医道”也在矢志不渝着。直到一个暴风雨之夜,聂怀桑拖着一把湿透破损的折扇站在云梦医庐门前,活像只湿淋淋的狼狈垂耳的小型犬。
宋希荇赶紧把他迎进来,“聂二公子?你来怎么不说一声,也不拍门。快快,进来,别沾了风寒。”
宋希荇给他拿了一套莲花坞弟子的服饰换洗,而聂怀桑不要。
聂怀桑要的是她去一趟藏刀堂。
“我不知道大哥究竟和你发生了什么冲突,但是他是我大哥,我不能看他明明有办法却咬牙死撑,越来越糟糕。他拉不下脸来,我来,我不用要脸。”
“赤锋尊的命令,我永不入清河,更别说藏刀堂。这和那次你擅自主张不一样,这是故意违令。到时候,你,我,甚至云梦医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有收回金错刀。”聂怀桑紧着说,“有金错刀,你就能进藏刀堂。”
宋希荇愣住了,聂明玦当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有提及金错刀,也不太可能提及这个,因为当时他在气头上,恨不得她立马消失,命令都背身过去说的,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聂怀桑的说法,是用聂明玦的规则压过聂明玦的命令。但问题是,这能行吗?
她还在犹豫,聂怀桑已经看出这种犹豫。
“上一次是你欠我的,我让你还。这一次算我欠你的,你将来要什么都行!”
宋希荇连忙制止,“不至于,聂二公子,这太重了。”她想想道,“强行戒断,势必有反噬。做事当有始有终,我就走这一趟,但也只这一趟。”
然后把金错刀还给那个人。无论过程是如何,她到底还是负担不了这份信任。也算是清河之星的一个完结吧,宋希荇如此想着,不自觉一声叹息。
“成交!那我们现在就走!”
“等等,至少和宗主报备一下。”
江澄听了这件事,虽然不太满意聂氏继续以这种形式借人,但救人要紧,又下不为例,还是点头了。
进入藏刀堂的过程非常顺利,太顺利了。这不仅是因为聂怀桑开道,不是因为金错刀佩戴,而是重新挤在藏刀堂后殿院子里的两个医庐的同僚,在看到宋希荇出现的那一刻就如蒙大赦,长出口气,然后迅速让开道路,充满了一种可算得救了的劫后庆幸。
即使她还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正如聂怀桑所说,聂明玦的状况很糟糕。宋希荇探脉的时候发觉他的并发症增加了不少,医案上记录不够完全,也可能是在路上短短几天又增加的,总之比一年前她被拉来急救的时候更棘手了。
他双目禁闭,陷入混沌。上身裸着,双肩已经脱臼了,软塌塌地各自撇开。不净世里没人能伤他,这是聂明玦自己发作时候为了不伤人的自残行为。整个人拘偻着轻微颤抖。聂明玦的刀灵发作,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剧痛。关节,骨头,皮肉,缓慢地、反复地拧。这种痛没有尖锐的边缘,而是一片持续的低频轰鸣,让人想把自己的骨架从身体里抽出来,扔到地上。
宋希荇把金错刀放在案边,打开针包,但在接触到聂明玦的那一刻,针被打飞了。宋希荇来不及拾取就被猛地抓进桎梏,唇齿撬开,急不可耐地索取。她几乎感觉自身是一根被榨取汁液的甘蔗。刀灵发作期间的聂明玦是无可对抗,超乎常人的蛮力。她努力保持意识不被吞噬,拼命想要够到那根细针,但在她够到之前,刀灵平复了。
这是最荒谬绝伦的结论。刀灵上瘾的不是针法,而是她本人。从进门开始,她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治疗行为,只有亲密接触,刀灵就餍足地退回了灵台深处。
但更可怕的是,聂明玦没有停下。他只是从急切的榨取,转变为了有序的品尝,像是含在嘴里的一块糖,不是需求,而是享受。
他在享用她,作为男人。
宋希荇如梦初醒,她愤然推开聂明玦,这时她能够推得开了,然后逃命似的转身出去,但在即将跨出的一霎时,一只臂膀从她的身后过来,按住了门扉。
宋希荇怒目而回,可聂明玦依旧没有说话。他重新笼罩下来,圈紧腰肢,控住后脑,不是重新品尝,而是再次确认,确认刚刚那个一闪而逝的回应不是错觉,这种关系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宋希荇的才能是分析研判,这是她的医道,也是她的处世。聂明玦不在她的主场作战,他进攻和支配她的身体,不是权力的,而是情欲的暴力,迫使她面对,迫使她下水,而不能装作站在干岸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意乱情迷之间,宋希荇似乎飘在云端,抓不到一丝依靠,本能般地实话实说,“没有了,我是在莲花坞的慈幼局长大的。”
下一秒,另一句刀锋凛冽劈开她的混沌,几乎使人骇得要跳起来。
“我会把聘礼下给江澄。”
“你不能。”宋希荇冷然道,“你不是这种人,不能做这种人。”
“你并不排斥。”
“这是两回事。”宋希荇指出,“你分不清需要和想要。”
“是吗?”聂明玦笑了,那笑意里也有刀锋的光影,“那方才是什么。”他伸手按在宋希荇的唇上,微糙的指腹轻轻压迫着,抹开水迹,“我不需要分清,也不打算分清了。你呢?宋希荇,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宋希荇沉默片刻,而后开口,“我知道自己不想要这样被你逼迫。你让我考虑一下。”
“需要三个月吗?”
宋希荇一怔,继而明白这是最早的三个月的对仗,她失笑得无可奈何,那种严肃的对峙感一旦被荒谬击中,一根弦松弛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用。你的病程还需要进一步稳定和检查。我十天之后会给你答复的。”
说是十天观察和稳定,但其实没什么可稳定的。她被踢出私人医庐的命令不曾撤销,多数时候是作为问诊的背景音存在。这是宋希荇的医庐条令,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聂明玦的关系,但是医患关系是不容许任何私情的成分。她已经失去了作为医者的立场,她也不允许自己污染这种伦理。
关于那个永不许再入清河的代价,依然由聂怀桑承担。
清河医庐的日常问诊结束之后,宋希荇开口了。
“四十军棍还要罚跪祠堂,是不是有点严苛了?怎么说也是情有可原。”
聂明玦抬眼,穿上外袍,慢条斯理,“你以什么身份来讲情,长嫂如母?”
“聂明玦!”
“过来。”
宋希荇犹豫一霎,但走到榻前,直接被按在榻上亲吻。
“你答应过让我考虑!”
“我没有下聘。”
言下之意,不包括对她亲密接触。宋希荇实则再次被自己的规矩架起来了。聂明玦已经不再在意她的“病理化”定义。如果宋希荇说这是病理,聂明玦就要求她用亲密接触作为治疗,如果她拒绝,那就不可能再将他视作病患。
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但不视作病患,也不意味着解脱。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追求你。”
“我没听说这种方式。”
“你现在听说了。”
宋希荇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记。聂明玦收手让她起身。
入夜之前,刀侍将她带到了藏刀堂的偏殿而不是木兰庭的宿舍。
但室内的一应摆设与她离开之前并无区别,甚至那套天水碧的流间裙与盛放着战国红的礼盒都规整地放在书案之上,旁边则是那枚金错刀。
宋希荇的脸色微变,“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回木兰庭。”
“您如今不是云梦派来的医修领率,自然无法入驻医庐属地。”
宋希荇指向那枚金错刀,“那这个能吗?”
“金错刀指向藏刀堂,所以您在此处。”刀侍说罢向后一撤,“宗主交代过,我们会在殿门驻守,有事请宋姑娘吩咐。”
宋希荇冷冷瞪他,“这是软禁吗?”
少年刀侍在体面带上门扉之前留下一句,“不,宗主并未交代需要限制您的自由。”
而后门扉关闭,宋希荇气得抓起金错刀砸在合拢的门缝之上。
第二日,宋希荇前往木兰庭。这座由她带队斗争建立的所在,却已将她视作外人了。女修们恭敬得畏惧,更不敢让她做事。宋希荇随手拿起任何工具都有人抢着接走,她走了一圈,最后站在白玉兰树下,竟无事可做,她居然被自己的医庐形同驱逐了。
还是那位最年长的姑姑悄悄把她拉到了一边,“你如今住在藏刀堂里,是真的吗?”
宋希荇沉默。
姑姑继续说,“你也不要怪她们。这不净世里传遍了,赤锋尊已经在准备聘礼娶你。她们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从前怎样,现在就这样,我又没有什么区别!”
“话不是这样讲的。”姑姑谨慎小心地左右顾盼,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你……哎,你是不是不太愿意?”
宋希荇冷笑,“堂堂赤锋尊纡尊降贵赏识我一个小医修,我还能不愿意。”
“我看聂宗主倒不像是强取豪夺的人。不过,就算你拒绝了,以后的婚事也怕难了,这世上有几人敢和他抢呢?有些宗门的医庐,只怕也不敢收留。”
“什么意思?”宋希荇咬牙,“我是无路可走了。”
“我只是让你有个准备,未见的到那个地步。”姑姑连忙说,“无论如何,宗主总会收留你的嘛。”
“收留……”
宋希荇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直奔山门出不净世,她用身上仅有的财物买了一匹马,沿官道一路疾驰奔向广平,寻找记忆之中的那条滏水支流。
她找到了,可那里早不是一片民居,而是盖起了足足五层的奢华酒楼,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门口眼尖的店小二见她身穿云梦弟子服,热心地迎上来问,“这位仙子是要打尖啊,还是住店啊?小店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好的酒楼了!”
宋希荇退了一步,再一步,而后回首望向酒楼之后被厨余人秽污染得肮脏不堪的支流,转身上马。
等她牵马回到不净世的山门之下时,天已经黑透了。聂明玦竟亲自皱眉站在山门之前,他看见宋希荇的身影就怒步而来,劈头盖脸的。
“你到底去哪儿了!整整消失一天,南下云梦的关卡也没有回报——”
宋希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查我?”
“近来是邪祟活跃期,各地都有夜猎任务呈报。你这样太冒险了!”
宋希荇冷冰冰的,“我答应考虑,又没答应一定在藏刀堂里考虑。就算真回云梦考虑又怎么了。”
聂明玦噎住一刻。但宋希荇没有继续僵持下去,对抗需要体力,而她一天水米不进,长途跋涉,至此已经疲劳至极,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我去广平,找那条支流。”
“找到了吗?”
宋希荇摇头,任由聂明玦将她揽进怀中。她放任自己这一刻的软弱依靠,被人看到也反正无所谓了,只不过是增添流言的实证而已。广平没有家,云梦也不是家,但这一双坚硬的臂膀没有将她推开,即便是无法平等的受困其间,终究还是有一丝确切的温暖。
第三日,宋希荇去看望聂怀桑。
在远远没到的时候就听见一叠声的痛叫,但真当她出现在面前,聂怀桑立马鸦雀无声。
“对不起。”聂怀桑看起来很想爬起来告罪,但是四十军棍让他龇牙咧嘴地放弃了,“我不知道大哥会做到这个地步。我的承诺是真心的,真的,我欠你一次,你要什么都行。”
宋希荇有一瞬间想说,什么都行,那能不能让聂明玦把她放回去。但她随即想到,将她挤压回来的是整个世间,不是聂怀桑。聂怀桑在暴风雨夜徘徊云梦医庐,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将宋希荇带回清河,聂明玦不会再什么都不做,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种地步。
“聂怀桑,”宋希荇第一次直呼其名,“木兰庭已经不认我做领率了。你还认不认我做朋友?”
聂怀桑惊喜地猛点头,表情像是在说还能有这种好事。可他高兴了一会儿就迟疑,吞吞吐吐,“那个,就是吧,大哥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宋希荇利落打断,“这就不是朋友的话了。”
聂怀桑缩脖子装鹌鹑,可比出一点点的手势,“你就考虑一下他呗,就稍微考虑那么一下?”
“滚。”
宋希荇骂完之后就把脸埋进双手。这个用语太聂明玦了。清河在她身上的痕迹,比她以为的要多的多。
第四日,宋希荇再次来到木兰庭,表示是聂明玦允许她来继续研究的。
云梦女修们如蒙大赦,眉开眼笑起来,甚至有两个姑娘相互给了对方一拳。
“我就说嘛,赤锋尊怎么能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嘿,那天不是你说清河风气不同云梦,女子相夫教子是天职的?”
“聂宗主是盖世英雄,当然和那些庸俗男儿不一样。”
“切!变脸比翻书快。快快,宋姐姐,我昨天见你就想问了,关于这一段数据……”
木兰庭重新快快活活地接纳了她,就像是隔阂从未发生。宋希荇没有说谎,聂明玦的确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可她要在自己的医庐里获得接纳,竟然需要他的不限制作为条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第五日,聂明玦忽然提出想看她穿天水碧,宋希荇拒绝。前者也没有再提。
第六日,宋希荇发现她的清心铃丢了。
聂明玦点头答应,“我会让人在不净世里找的。”
宋希荇焦虑,“就怕是丢在广平路上了。”
聂明玦没当回事,“实在没有,让莲花坞给你个新的。”
清心铃是云梦江氏代表性法器,造价低廉,配发广泛。本质上和聂氏的金错刀没什么区别,标志意义大于实用。
“那不一样。”宋希荇说,“那是旧式的,而且是我医道评比胜出之后,虞紫鸢夫人亲自给我的。”
“我记得,你说过云梦医庐条令是虞紫鸢的规定。”
宋希荇不明所以,但点头称是,“莲花坞很多条令都是夫人的手笔。”
“那你呢?”聂明玦问,“你的医典,你的医道理想。虞紫鸢能留下这些东西,除了她个人才干,还有她的权力。”
宋希荇听懂了他的意思,虞紫鸢身为莲花坞的女主人,她有江枫眠的授权,宗主夫人的资源。这都是宋希荇没有的。
她一直左右腾挪,借势而为,本质上就是缺乏权力造成的。
“你想用这个收买我?”宋希荇不可思议地笑了,“你真的是聂明玦,不是其他人假扮的吗?”
“清河需要你的研究,我也需要你。你说过这里是唯一的选择。”聂明玦继续道,“近朱者赤,清河已经被你污染了。”
宋希荇气笑了,“谁污染谁啊!”
可她突然想起了曾经云梦医庐关于下周的对话。她那时候只觉得世人双标,苛待弱小。而如今再看,身份差距并不仅仅是俗世眼光那么简单。权力本身就会改变认知。
能让名震天下的赤锋尊为她颠倒。这本身就已经构成超额的诱惑。
就算她十分清楚建立在情爱之上的虚幻倒影有多么不可靠,却并不妨碍那种权力倒置的虚荣膨胀所衍生的爽感。
因为她从来没有获得过什么像样的权力,这诱惑才额外的可怕。
这不是她所期待的感情,最多算是各种欲念混杂的集合体。
第七日。
宋希荇早起的时候,穿戴了那件天水碧的流间裙,将战国红的镯子套在左腕上,拿了之前从聂怀桑那里薅来的一本游记,坐在曲水边翻看。
这是无用的一天,完全的放空。宋希荇不再想任何人,任何事,也不通知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无所事事地独处。在她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
日落时分,暮色四合之时,聂明玦来了。他像是找了一圈才发现其实宋希荇没出门。后者见他来了,只是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看书。聂明玦没有恼怒,只是立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如炬,好似沉重的力量在她身上。
宋希荇有点被他毫不遮掩的露骨看恼了。反手把没看完的游记一扣,转身就往屋子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很快被追上,直接压到外庭的墙上,系带抽去,衣襟散开,外袍坠地,像是拆封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细密缠吻落到光裸的肩与颈侧,宋希荇没有拒绝,任由覆盖刀茧的温热掌心摸索丈量她的曲线,只顺从身体的信号。
“我会把聘礼下给江澄的。”聂明玦忽然重复道。
宋希荇嗔怒,推了他一把,“扫兴。”随即继续往内室走去。
聂明玦再次跟上她,按住左腕的战国红,说不清是愉悦还是警告,“如此挑衅,是会吃苦头的。”
宋希荇回身,轻抚了一把他的脸颊,轻声细语,“好啊,我今天任由聂大宗主处置。你想怎么着都行。”
她此言一出,聂明玦反而迟疑了。
宋希荇轻笑一声,不理会他继续往里走。
她没走出几步,忽然被人抄过膝弯,打抱起来。一霎的失重使她小声惊呼,下意识环住聂明玦的颈部来固定身体。
她挣扎,“放我下来!”
聂明玦将她仰面按在榻上,覆身上来。宋希荇微不可察地瑟缩一下,对方发现了。
“怕?”
宋希荇直接伸手,就像是那一天在藏刀堂里正堂,聂明玦对她所做的那样,扣住他的后脑。她的气力不够完全压制,最终自己借返力抬了一点头,主动吻在他的唇上。
只是轻柔地贴覆,几乎像是一种安抚。
但很快就被打开唇齿,承受索取。她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节奏,直到再也无法坚持。
意识被完全碾碎的刹那,一切自控不复存在,自我保护的防线顷刻瓦解,被他人彻底支配和玩弄的恐惧袭来,宋希荇失声而哭。聂明玦僵住了,“抱歉,我弄痛你了吗?”
“不。”宋希荇喘息未定地低声回答,“只是别那么粗暴,我受不了。”
“好。放松些。”
“嗯。”
“宋希荇。”
“怎么?”
“再打开些。”
云销雨霁,宋希荇疲惫睡去,身体本能地向外偏转,被聂明玦捞回怀里抱紧。他不是真的傻瓜,他感觉到了宋希荇的愿意里面有勉强的部分。可他还是不想放手,宋希荇对他并非全然无情,那一点情意让他不愿罢手。他容忍不了模糊,容忍不了也许之类的词汇,更容忍不了宋希荇明明有情却可能最终还是放弃。
宋希荇已经这么放弃不止一次了。用医疗依赖,用战国红激怒他,从而获得离开的“惩罚”。她知道怎么安抚他的情绪,当然也就知道怎么最快地惹恼他。
可她还是来了。即便是聂怀桑出面的结果,她仍然是自己回到了藏刀堂。
他要确定的,全部的宋希荇,要她毫无保留,身与心完全的,向他打开自己。宋希荇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可以等。
第八日,清晨。
宋希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聂明玦已经完成练刀和沐浴,发间带着水汽,低声问她是否要用早膳。
宋希荇不习惯早起。与清河聂氏不同,云梦江氏没有早课的规矩,尤其是对医修而言。宋希荇不是魏婴,温情那种直觉的,思维跳跃的天才,她的成果依赖于一步步的分析验证,很耗时间,熬夜是寻常事。
睡过去早膳也寻常事。
“你自己吃吧。”宋希荇闭上眼摆手,翻身拱了一下,打算继续睡。
聂明玦忽然从后抽走锦被,使她完□□露在视线之下,伸手握住了她的膝盖。
宋希荇惊得睡虫皆飞,气得捶他,“你干什么!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这是藏刀堂。”
言下之意,这里的规矩是他说了算。
宋希荇明确拒绝,“不要。”
聂明玦没有勉强,他松手起身,看着宋希荇缩回被窝,然后有点漫不经心地开口,“江澄来了,要见你。”
宋希荇一愣,继而猛地坐起来,恼羞成怒,“你不早说!怎么不叫我起来?你刚刚还想——”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气急败坏地迅速穿戴梳洗。
聂明玦是有一点故意的。他已经见了江澄,不欢而散。
原本他回来之前得到消息,是有一点惊讶。江澄来访的时辰太早了,也没有提前通知,仿佛是一得到消息也兼夜而来,不符合一般宗主之间相互拜会的礼仪。
但当时聂明玦没有多想。宋希荇同意了婚事,接下来就是流程,江澄来了正好谈。
但是江澄不是来谈婚礼的,江澄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希荇匆匆进门的时候,江澄愣住了。她低头打量自己,才发现她急着出门,顺手抓了昨天的天水碧穿上。她没有戴战国红和金错刀,但清心铃已经丢了。她在莲花坞没有穿过配发的紫草染弟子服以外的东西,不是特意,而是她从未置办过,从未意识到需要其他的衣服,或者说,其他的在江澄面前的身份。
即便是,代表宋希荇这个女人自己。但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慌张之间仍有某种判断——
天水碧的领口更高更严密,紫草染的常领有可能暴露聂明玦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宋希荇记得江澄对小周的评价,即便她如今已经斩断过去的情丝,她仍不愿意在江澄眼中成为那种人。
宋希荇先开口,“宗主,您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显然是句废话。江澄的怒气冲冲,他手里被蹂躏翻折的紫电,额角犹然未干的汗都说明了答案。宋希荇不过是铺垫一个台阶。
“你说呢?”江澄面上怒色未消,“我让你有任何问题都回报。你的汇报呢?如今流言蜚语,我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这回是应聂二公子的私人请托,并不是您派来的。”宋希荇边想边说,“我的行为,不应该牵累云梦江氏。我向您致歉。”
清河不净世里,流言说得不太难听,是不敢在她面前太难听。但是宋希荇知道,真传出去只会荒腔走板,添油加醋。说江澄手腕高超,用一个孤女吊住聂明玦,都算是很客气的讲法了。
“牵累?致歉?”江澄气极反笑,“你道什么歉?这里有你道歉的份儿吗!”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种,”宋希荇停了片刻,叹息似的继续下,“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不知羞耻的女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在小周的事上,就是这么说的。她向聂二公子表达好感,是攀龙附凤,谋取高嫁。”
“我没说过!我说小周没有自知之明,是她的时机不对!我没说她不配喜欢聂怀桑!你当初那么艰难,她什么时候不能说这种事,非要在那三个月。”
江澄忽而哑然,低头扶住眼睛,声音嘲弄而不可置信,“宋希荇,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所以你变了,你从清河再回来的时候,变得冷淡,疏远我。”
宋希荇霎时失语。她的分析研判并非永远正确,而是出现了一次致命的漏洞。她的恐惧干扰了结果,使她误会了江澄的话意,甚至没想过确认一下。
她以为,江澄说得足够清楚了。
“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跟我回去。”江澄沉声道,“聂明玦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凭他是谁,都不能如此羞辱我莲花坞的弟子。”
“宗主。”宋希荇犹豫但还是说了,“事情不是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江澄的暴怒超乎她的预计。宋希荇抖了一下,低头认错,“我很抱歉。”
“我说过不准道歉!你是被迫的,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是。”宋希荇迎上目光,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被强迫的。”
她想起从前蓝湛曾点评她的穿针引线是才能,而她认为是一种诅咒。她当时只是因为这种不被仙门百家认可。而现在,她看清了这份才能的真正诅咒之处。
它的施展需要权力背书。而权力恰恰是她最缺乏的东西。
她有才能,但是她的才能不是魏婴的理论,蓝湛的剑术,温情的医道那种可以独立于宗门而作用的东西。
如果说,依赖他人的死难和痛苦产生怨气作为力量,修炼鬼道道统的固有缺陷。那么宋希荇这种尚不知如何定义的才能,依附权力而生就是它的固有属性。
这才是真正的诅咒之处。
而她选择,直面诅咒本身。
“你说什么?”
“宗主,我愿意嫁。这不影响什么,我还是会在木兰庭继续做研究。既然您当我是朋友,我还是会——”
“你想都别想!”江澄厉声呵斥起来,“这算什么?就因为一句话,就这么一次你就把我整个人否定。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断专行!”
江澄骂完之后,两人都突然沉默了。沉默的原因同样,他们都自动想到了那个独断专行的由来。
“木兰庭又如何?研究煞气的最好的地方本就是乱葬岗。”江澄冷笑,“离了他聂屠户,还得吃带毛猪了?”
这话已经有讥讽清河聂氏祖上屠户出身的嫌疑,可称之为无礼了。
“宗主!”
“你叫我什么?”
宋希荇退一步,“江澄。我说了我愿意嫁。不是因为木兰庭,他没有要关闭木兰庭。我不知道你究竟听了些什么混账话。你要知道,这里面有金光善的手笔,他一直都想挑拨云梦和清河。”
“哼,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江澄重复了一遍要求,“跟我回去。乱葬岗有怨气,有魏婴,有温情,比这里合适百倍。”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方案?乱葬岗的优势一直都在,但是劣势呢?当初就是为了维持乱葬岗稳定存在,四宗达成均势。”
“方案里没有告诉我,聂明玦会把你抢走。”
“我说了不是那样。”
江澄继续一边走近一边说, “没有告诉我,你会嫁给别人。”
“我本来就有婚约,只是解除了。”
“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会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他最终抓住了宋希荇的双肩,把额头相抵,紧紧盯住她的眼睛,“我要你跟我回去,不是宗主的要求,是江澄的。我要你离开那个男人,选我。”
宋希荇愕然僵立。
这不是当然不是宗主的要求,但也不是朋友的要求。朋友是不能干涉这种事的。即便是聂怀桑,也只是挨骂之后,暗搓搓劝她“就稍微考虑一下”聂明玦。
这是追求者的请求,是你选择别人会伤害我的告诉。
半晌,她轻轻退开,“对不起,我不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宋希荇!”江澄向前一步又站住,咬牙切齿,“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就因为一句话,就因为我都没有说过的意思,你就判我死刑,这不公平。”
“对不起,江澄,但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公平。”
江澄走后,宋希荇仍然怔在原处。江澄从未想伤害她,她也从未想过伤害对方。但是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也许从待月堂下的那个方案提出开始,就是覆水难收的错误。
直到她再次被那双强健的臂膀从后捕获。
“不准在藏刀堂里,想别的男人。”
宋希荇回身,不免一点啼笑皆非,“都上了你床榻,还不满意?”
“不够。你知道我不可能满意。”
宋希荇垂眸,“一般这里,男人不都是说,我图的不是你的身子,而是你的人吗?”
“撒谎。”聂明玦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宋希荇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试试。”
骤雨般的急吻落下,宋希荇按住肆意把玩她的不安分的手掌,在喘息未定里柔声推拒,“我说了,不要这样。”
她反客为主地探入衣下,握住对方的要害。聂明玦浑身一震,想要退开,却被她故意揉搓一把,变成一句色厉内荏的变调呵斥,“宋希荇!”
宋希荇没有退,也没有怕,反而轻轻把人推倒地上,进一步覆了上来。她神色沉静得近乎一种挑衅,观察般地看着这个男人真正意义上被她玩弄在掌间,毫无招架之力地颤抖低吼,想推开她又欲罢不能地拉扯不清。
难免一种权力倒置的微妙爽感,也颇有报了一箭之仇的愉快——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聂明玦的权力压制下退无可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算这种权力反转极为虚幻,也不妨碍使用它的时候那种真实的支配满足。
宋希荇在心里想着,她大概也被聂氏刀灵传染得发疯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条斯理地起身净手,从容不迫瞥一眼仍旧气喘不及,汗如雨下的聂明玦,“你休息一下吧,我就先去木兰庭了。”
对方的声音几乎像是挤出来的,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 “站住!你……你从哪里学得这种、这种手段。”
宋希荇微微挑眉,“你忘了吗?我可是医修。了解人体的各种反应只是基础课业之一。”
她说完就拉开门扇,轻快地跳了出去。
第九日,蓝氏来访。
蓝涣是被蓝五一路扯着袖子拽进藏刀堂的。
“小五,你慢些,不至于。”蓝涣无可奈何地跟在气势汹汹的蓝五后面,“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大哥不是那种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不管!宗主你已经答应我了。只要宋领率愿意,姑苏医庐会礼聘她来。”
然后两人目睹了藏刀堂正门打开,宋希荇一边低头拢发一边往外走,她的肤色极白,露出侧颈一边微微青紫的指痕就很明显。
宋希荇抬眼看见原地石化的两人时吓了一跳,“蓝五?泽芜君?”
藏刀堂一向守备严密,即使按五感过载综合调整,也只是减少了庭内人数,让刀侍们动作轻缓,站得远一些,尽量减少存在感。
可今天这班也站得太远了吧,连蓝氏来人都没呈报。
蓝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宋希荇的手抓住,一脸的心疼神色,然后回头怒视盯着蓝涣,“宗主现在怎么说?”
蓝涣揉揉额角,没有回答蓝五,而是向宋希荇解释一句,“我来见大哥,蓝五想跟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