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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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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还见他脸色骤变,心下“咯噔”一声:“怎么了,师伯?”
“……没事。”赵师筠勉强笑了笑,匆匆看了姬寰尘一眼,立刻转过身道,“人回来就好,随我来吧。”
沈还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心头疑虑,跟着赵师筠回到了元知门弟子的住处。他微微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也许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姬寰尘这样的人,一旦选择了入世,纷争和劫难便会不可避免地到来。
而他若要从中护住姬寰尘,可以想见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沈还深吸一口气,要先过赵师伯这关。
赵师筠在上一辈里,算是很随和的一个,平素没什么架子,和师侄们打成一片,和和气气的。可沈还绝不会这么想,至少此刻他站在赵师筠的面前,被那股沉重的灵压压得抬不起头来时,绝不会认为赵师伯是个很和善的人。
“你可知道姬寒天是什么人?”赵师筠单刀直入,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问。
“知道,姬氏后代,灵胤真君。”沈还答道。
赵师筠冷笑起来:“姬寒天……姬寒天……好一个灵胤真君呐……”他喃喃道,复杂地看着沈还,“也罢,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等十天大选一结束,你领着那小崽子找你师父说去吧!”
沈还猜测着他话里的真意,却又听赵师筠问道:“你是在哪儿捡到他的?”
“鱼门山。”沈还尽量平静道,“当时山上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见他可怜,便带他下了山。”
“带他来十天大选,也是你的主意?”
沈还心一横,全数担下了:“对。我无处安置他,这孩子又无亲无故,于是自作主张……”
他此刻心里也略觉失策。若是知道会让赵师伯如此震怒,他又何必多此一举。但他也知道这后知后觉无用,因为自从他看见姬寰尘的第一眼,似乎除了将他带在身边,沈还心中便没有过其它考量。
并非是穷途末路了,而是沈还本来宽阔的胸怀,忽然只容得下这一种法子。
“无亲无故?”赵师筠冷冷地笑了,“你和他才是无亲无故!”
“赵师伯哪里话。”沈还坦然地直视着这位长辈的双眼,“天下之大,凡是心怀大道的修道之人,通通是我的兄弟。”
赵师筠沉默地望着他,那眼神是沈还从未见过的。他的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过了良久,赵师筠方才开口,“他可以留下,只是有一点,你沈还必须与他同吃同住,无时无刻不守着他。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虽然有些奇怪,但容易倒是容易得很。只是……“这样一来,段宵住在哪里?”沈还道,“他本来与我同住。”
“莲山那儿不是空得很么?”赵师筠似笑非笑,“让他去跟莲山住。”
“这……”沈还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也罢,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希望段宵不要抱怨得太厉害。”他苦笑一声,朝赵师筠施礼道别后,离开了掌令人的居所。
待他走后,赵师筠忽然力竭,疲惫地倒在了身后的木椅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卸下了全部的力量,脸色苍老了许多。虽然他的样子并不老。
“姬寒天呐姬寒天……你究竟……还要缠着沈家多久?”
沈还拨开一枝探至他面前的太过繁盛的梅花,缓步走近了这小院。院墙外种了几棵花树,如今这时节大多凋零了,只有梅花开得正好。
“……你跟他学什么下棋?”还未踏进去,就听见段宵的声音嚷嚷着,“这人只晓得修道,哪里知道别的!”
接着,宋莲山冷淡的声音响起:“二师兄谬赞。”
沈还轻笑起来,及时打断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骂战:“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段宵把眼神从宋莲山身上转过来:“没什么,阿尘说他想看下棋,可这儿哪有人陪我下!”他转了转眼珠,嘻嘻笑道:“不过现在有了。”
沈还径自在四人小桌空缺的那一边坐下,口中随意应道:“好啊。你我师兄弟二人也有一段时日未曾切磋了。”
姬寰尘手撑着两颊,好奇地看着他们。沈还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在那样纯真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一切都被剖开了,全部坦然地摆放出来,这使得他无论做什么都似乎有点刻意。
“师兄,想什么呢?”段宵唤道,“下不下啊?”
沈还猛地回过神。“我……我身体有些不适,还是改天吧。”他笑了一下,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好好先生的模样,“阿宵,你不去你的新住处看看?”
段宵低骂了一声,显然是有些不甘心。宋莲山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罢了,既然师兄要赶我,我又何必继续在这里讨人嫌。”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走了。宋莲山拜别沈还,也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沈还自若地坐在原地,望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段宵和莲山不知为何,自打认识那天起就针锋相对,不过都是些口舌之争,更不用说宋莲山是个寡言冷漠的性子,常常懒得理会段宵,因而那些所谓的“口舌之争”大多时候也只是段宵一人在抱怨而已。
这一回阴差阳错,说不定能叫他们对彼此改观些,也省得他做大师兄的闹心。
“不聚则和,聚则相残。”姬寰尘忽然道,“此二人犹如水火,不能相容。”
沈还一怔:“……言重了,他们二人之间只是……只是段宵有些孩子气……”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这两人的关系确实很难定义。
“双雄相争,必有一死。”姬寰尘道,“只是不知是哪个。”
沈还勉强笑笑,摸着他的头顶:“傻孩子,胡说些什么。你累了么?赶了一天的路,不去歇歇?”
“不累。”姬寰尘挣开沈还的手,趴在小桌上出神,“你相信我吗?”
沈还沉默着。
“你要我相信你什么?”他的口吻冷了下来,“不要再说了。”他顿了顿,也许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于是叹了口气道:“先去睡吧。明天就是大选的正日子了,段宵舍得躲懒,我可舍不得。那么多的前辈高人,我已经等不及一睹他们的风采了。”
他朝姬寰尘笑了笑。姬寰尘仍旧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一只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要笑?”他忽然问。
然而没有等到沈还回答他,他便开始自言自语道:“我本来以为,一个人只有在想要笑的时候才会笑,想要哭的时候才会哭。”
沈还不说话了。他凝视着姬寰尘露出来的半边侧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姬寰尘的眼神很清澈,眼瞳也很干净,像是一眼看得到底的溪水。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这样勉强自己。”姬寰尘静静地看着他。
面对这样的眼睛,沈还再也无法像平常那样说出敷衍的言辞,于是只好沉默。
“……人类真的好复杂。”姬寰尘掩着嘴唇,打了个哈欠,“也许我会永远弄不明白。……不过,我也并不介意。”
沈还又摸了摸他的发顶。
“你不需要明白。”他哑着嗓音,低声道,“因为你和别人,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嗯。”姬寰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如此。”
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时必定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可从姬寰尘嘴里说出来,却是如此平实、自然,再加上他外表的稚气,又让人觉得可爱。
沈还望着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柔软地捧住了。
“去睡吧。”他把掉落在姬寰尘眼前的长发络好,别在他耳后,柔声道,“今天太累了。”
姬寰尘歪着头,目光却直视着他:“我在担心你。”
“没有必要。”
“你的师伯对你说了什么?”他冷不丁发问,沈还一愣:“……没什么。”
“真的?”
沈还在他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于是他只好轻叹一声:“不能告诉你。但是,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操心。”
“真的。”他补充道,然后苦笑了一声。
姬寰尘回房后,沈还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直到左邻右舍的灯光都熄灭了,他方才站起身,慢慢地走回去。
赵师筠捏了捏眉心,不耐烦地一挥袖,原本写满了字的一张信纸被真气撕得粉碎。
这已经是他今晚撕掉的第十一张信了。这封要寄到上阳殿的信无论怎样写,都不能令他满意。若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恐怕太上第一个就要提剑冲过来,到时麻烦就大了;可要是略去一些,却又不好拿捏省略的度,容易叫师妹看出破绽。
他烦躁地扯过一张空白信纸,指尖攥了又松,仍旧是无从下笔。可这件事又太过惊骇,无论如何,一定要告知太上。
“什么人?”赵师筠猛地起身,皱着眉低吼道,“在门外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人的真容显露出来,赵师筠震惊道:“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