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冥婚 桌子上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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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三月末的山里正是好春光，庭院外探进来的枝头开满了梨花，暖洋洋的春风裹着成片的花瓣，打着旋的吹来，掉落在飘着一层肥皂泡的洗衣盆里。院子里树荫下，雪白雪白的梨花瓣洒在乌黑的麻花辫上，随着姑娘卖力揉搓滑下肩头。
姑娘十七岁了，苹果脸还有点婴儿肥，上有几粒小雀斑，珠贝似整齐的牙齿白的晃眼，下颌一个优美的弧度，微微一点尖尖的下巴磕。圆溜溜的大眼睛此时有点发红，她努力瞪着，不让泪掉下来，手上越发收着劲。只听着墙外母亲的呼叫声越来越近
“石榴儿，石榴儿，好了没”伴着一阵香风，进来一个满脸风霜，好像奔五十的妇人。山里生活清苦，这妇人其实才三十八岁。稀疏的头发盘成一个攥儿，黑黄相间的粗布衣裳显得人越发老气
“怎么还没换衣服？一会儿到饭点了，你三大妈家今凌晨杀了头肥猪，这会儿离过年还早着呢，要不是办这喜事可是吃不着。快快换衣服去。”说着话风风火火的进屋拿了一摞碗筷，嘴里喃喃的算计，回头一看闺女还在那搓衣服，不由得嗓门大了些
“你个死妮儿，待会亲戚朋友都在，还磨蹭。。。”
姑娘一抬手把湿衣服往搓板上用力一扔，水花哗一声，溅湿了石榴妈的鞋面,“不去，摆山珍海味都不去！”
石榴妈急的跳脚，就要上手拧石榴耳朵。只听墙外“咚！咚！咚！”的二踢脚炮声。心知开饭了，着急那边碗不够用，得赶紧过去，只得压下性子。
“石榴儿，你是不是害怕啊，你放心，这会男方人还没来呢，这种婚礼，下午过定，换龙凤帖，黄昏才举行婚礼呢，你害怕，吃了饭就回咱家。咱家中午没饭。”
石榴，还是一副埋头认真搓衣服的模样，伴着“刷，刷，刷”的声音大声说：“我不害怕，也不饿，不去！”
石榴妈右手抄起一把筷子猛点石榴的脑袋
“你个死妮儿，都十六七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三大妈对你多好，平日里有点好吃的，哪回落了你？咱们村一共十七户，人都去，又属咱两家挨得近。就这一个闺女出嫁，你不看看去？你晓芳姐还陪你上两年学呢。”
石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的掉进洗衣盆脏水里，心里大喊“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们怎么还舍得把她卖了！”实在不想去，又想这毕竟是晓芳姐的最后一程了，还是得去看看。
走过一条小土路，就是三大妈家了。院门大开，地上是燃烧完的红色碎屑。院里靠西北角有棵苹果树，满树开着白色的小花，地上掉了一层花瓣，被来帮忙的人踩得脏兮兮的。花香混着烧饭的柴火味，饭菜的香味，炮竹硝炭味，满院人身上的烟味，线香味，说不出的腻歪。
树上，窗户上整齐的贴着红艳艳的“喜喜”字。主人家脸上挤着笑脸招呼大家，乡亲们哼哼哈哈的应和，完了又莫名的冷清。院里没有喜乐声，也听不到聊天的声音。大家表情很怪异，高兴的日子喜不起来，想哭一鼻子又不合适，索性埋头吃饭，不再为难脸上的肌肉。
墙根下，石榴捧着她妈塞过来盛的尖尖的大米饭，一口米饭梗在嗓子眼实在咽不下去，瞅着平常最爱吃的五花大肉片子，颤颤巍巍的，恶心劲儿起来，一扭头吐了。院门上挂着一对贴着大红色双喜字的白灯笼，在这三月的春光里微微的晃动，莫名的带来一丝寒意。
石榴躲着人偷摸儿把碗放到厨房。米饭基本没动，也不敢倒掉，山里粮食精贵，每逢红白事村里都是全家老少上门吃，当然山里人少，这样办事热闹些。
她这会儿不想回家了，开始满院子找活干。走到北房的主屋内，正堂摆着八仙桌子，上面摆了六个黑底红面的漆盒子，都是下午是过定的东西。女孩的生辰八字,一对面捏的鸳鸯，两株艾草，两颗连着枝的石榴，两大包喜糖，以及两只手电筒。每个物件上都端正的贴着小小的喜字，红的石榴都不敢看了。
以前建的房子窗户都小，越往里越发昏暗。里屋几个大娘凑在靠窗户的土炕上，帮三大妈做针线。地上摆着六七个纸衣服，纸鞋子，色彩鲜艳，真人比例大小，以假乱真。
“哎，没想到这么急就要嫁了，不说十床八床吧，总得给孩子做两床被子，盖棺材里。”三大妈疲惫的揉了揉眼睛道。大家手里针线翻飞，诺诺的应和。
三大妈拿针抿了抿头发，一抬眼看到石榴，看她盯着那些纸人发愣。舔了舔爆着干皮的嘴唇道“石榴，吃好了吗，来，来，上炕给大妈认认针。”
石榴看着三大妈红肿的眼睛，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心想，早知今日，当初何必。。。算了，事已至此，中年丧女她也不好受。
老天爷可不管你高不高兴，暖洋洋的天，迎春花还未败，桃，李，杏等果树争先恐后的绽放起来，木槿花，大片的紫荆花，山茶，野牡丹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草木繁盛，艳丽绵延。黄鹂，山雀，野鸡，啄木鸟等生灵争相鸣唱，在花草的芳香里鸣奏春天的盛乐。
碧蓝的天空下，空气都是香甜的。一个三十人的队伍，打头四个人拿着镰刀开路，跟着服装明显不同山里人的外乡人，边上穿灰色西装的老者不住地跟前面花白头发的山民套交情
“嘿，老哥哥，还是咱山里小伙儿结实，我们那不行啦，自从建了旅游区，地都怎么不种了。”
脚步利落的老山民接住递来的烟，顺手夹在耳朵后面，
“也是这会儿，草长得厉害，去冬的枯草，沾了晨露还有韧劲呢，咱山里现在也不让放火烧喽，”瞅了瞅后面落的老远的迎亲人“咱这天黑得早，新娘子棺材在山神庙停着，咱们得快点，别误了吉时。”
“可不敢耽误”灰西装老头是男方的主事人，没想到这减了又减的过定仪式完了，去山神庙路上会耗费这么长时间。
夕阳移到山脚时，这队人终于到达山神庙。这个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矗立在靠山顶的位置。柱子上红漆都快掉完了，暴晒的木皮鱼鳞一样，一层叠着一层。院里长的槐木，树干粗的五个人都抱不拢，树肚子裂开了，漏出深浅不一的树皮，低一些的枝丫系满红布条，与这座庙，日复一日的被山风里吹得灰头土脸，站在树的边缘，俯看山下，山岩长短纵横，幽深无底，待上一会儿，令人无故的惧怕。
庙里面打扫的挺干净，有三间房，靠西的偏殿里停着新娘子的棺材。夕阳落下山去，天还昏昏亮着。
男方只来了父亲，说是夜里山路不好走，新郎他妈在山下等着。主婚的两位代表，借了山神爷的一个供桌，请到院里的槐树下。
桌子上放了新郎新娘的照片，后面是各色水果，糕点，干果，蜜饯几样贡品。前面是两个香炉，里面装着八分满的五谷，每个由亲人上四根香。地上摆着一个大火盆，旁边是各种冥币，锡纸的金银元宝，金手镯，金项链，金碗，金筷子。墙边竖着，一排排纸做的衣服，家电，别墅，汽车，手机，仙鹤等，种类繁多比照人世间的物件，惟妙惟肖。
阴阳生看了看罗盘，说声:“吉时到！”
双方家长点燃香火，交换龙凤帖，相片，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闺女（儿子）今天你们结为夫妻，以后不寂寞了，到下面彼此扶持，好好过日子”又说“金银财宝，家里多给你们送，收钱啊，闺女（儿）！收钱啊！多给小鬼儿，当差的打点打点，顺顺当当啊！”说罢，把照片，龙凤帖，扔到地上的火盆里点燃，各种纸制品陆续往里扔。
三大娘眼里含泪强忍着不掉下来，不能哭。迷信说法是，这会儿掉眼泪会对活着的人不好。她紧紧抓着新郎父亲的手，又要求新郎他弟弟以后有孩子了，过继一个到他们夫妻名下，好不断香火。
“亲家，咱们骨头亲，辈辈亲啊！”声音嘶哑凄厉，在空荡荡的山间庙里飘荡，听着让人悲痛凄惨，屏息伤心。新郎父亲感觉后背电击似的一麻，起了一层汗，山风一打，浑身发冷，连忙答应了。
大家到西偏殿，抬起未落钉的棺材盖。棺材里铺满防腐防臭的草药，香料。新娘子刚死不到一个月，尸身还不算太难看。
三大妈把做好的被子，男方买的衣服放到棺材里。开始合棺，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晓芳躲钉儿，晓芳躲钉儿！”礼成。接下来乘着夜色把棺材直接送到男方的墓地，要在太阳升起前一块下入地穴。这庄阴婚才算是结束。
后来发生一个小插曲，害的石榴被她妈，揪着耳朵骂了近一个月，这也是后来促进石榴离开大山的一个重要原因。
山神庙抬棺材下来，没走多长时间，天就完全黑了。抬棺材的六年轻人，二十来岁，长得很精神。穿着黑衣黑鞋，牛仔裤，腰间系着红布条。看着倒是挺利落的，就是一下山，算是完蛋。
拉棺的拖拉机停在山脚路口，上不了山。山里白天看着光彩鲜明，鸟语花香。一到夜里是一点光线也没有，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夜晚手电筒照明开路，枝叶在山风下影影绰绰，冷飕飕的，走的是人力踩出来的土路，又细又陡还不平整。四周传来林子里夜鸟被光亮吸引来，扑落落的拍打声，鸣叫声，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偶尔还有两束探照灯似的眼睛从树枝间冒出来，盯着人群一动不动。
棺材一路抬的晃晃悠悠的。要不是被送亲的三十来人围在中间，这几个抬棺的能放下棺材一路滚下山去。这样走路耗费体力是巨大的，走到一处陡坡几个人纷纷表示走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冥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