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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章 一生真伪复谁知 囧 ...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酝酿已久的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物是人非。周遭的氛围都是某个丫头逃跑时遗留下来的不安定。一个坐在皇帝宝座上,威严初现。一个立足于皇帝面前,身形挺拔,目光里透着坚定……

      曾经的无话不谈,相谋相协,到这一刻都成了梦幻泡影。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弘历起身闲庭信步走到南炕窗边,背对着允祕负手而立,“记得两年前,我就是跪在这儿,求汗阿玛诏你回京。我得到你私自违旨去了六额驸帐下的消息,还在心里怪你以身犯险,再后来又听说了你受伤,担心你的伤势……”

      允祕看着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握紧的双手被卸去力气,随着薄唇扬起,清雅的面庞渐渐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皇上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为了在大行皇帝面前做顺水人情?你早就看出大行皇帝在替你笼络亲贵,将我一人做两用,一边明面上我受大行皇帝打压,一边由你在众亲贵们面前大张旗鼓为我求情。”

      弘历侧首,窗外阳光在他的脸上划分出明显的明暗两界,很快他转回脸去。他的瞳孔幽深极了,就是细如光芒也无法刺穿到底,“小叔叔从来都是洞若观火,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罢?如果我不做忠纯笃实之臣,又怎么能博得汗阿玛的信任!”

      允祕眉心攒聚,升起一阵儿怅然心绪,“到头来忠纯笃实只是你的伪装而已……”右手捏紧了伤痕累累的鹿骨扳指,隐忍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秘密处置那黑甲兵头领和一众逆贼,你可知他们背后的人是何等的野心勃勃。”

      弘历冷声哼笑,对允祕所说的事毫不在意,“小叔叔还记得小时候放鹞子么?老手艺的工匠鹞子扎得逼真,天上的其他小雀儿瞧见了就躲得远远儿的。”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冷酷无情展现的过于得心应手,声音慢慢变得低沉收力,“从我猜到汗阿玛秘密立我为储君起,我就打定主意,绝不做汗阿玛那样冷面无情的皇帝。我不做鹞子,但我要抓住系在鹞子身上的线,鹞子……我要活的……”

      雍正大人生前在位多少年,流言蜚语在大清朝传播了多少年。一些不易被天子听到的话,有的悄悄钻进了四皇子敏锐的耳朵里,并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这是允祕第一次注意到,弘历对大行皇帝有如此之深的成见,深到居然要靠去回护一个企图谋逆的罪臣,来自我证明他这个嗣皇帝的宽大仁慈。允祕脸上逐渐有些失望,心里分不清当初不遗余力地扶持是不是值得,“所以你就让庄亲王去审那几具尸体,给一个警告?真觉得仅仅几具尸体就足以威慑施恩于他?”

      弘历步调悠悠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几具尸体怎么可能威慑住堂堂亲王?”言语间他眼神定定似是怀有别意,说着庄亲王的事,眼神总在指向面前的允祕,“要是小叔叔不放心,也可随十六叔一同去刑部大牢鞫讯,要是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允祕觉得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与弘历达成共识,因为两人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不一样的。允祕也不向嗣皇帝称臣行礼言退,犹自转身离去。出了养心殿撞见太监李英候在阶下,李英身后还站着内务府的人。

      来不及多问允祕快步离宫,出西华门扬鞭打马往刑部街去。待到了刑部大牢,不顾刑狱吏的阻拦,拔出随身匕首抵在刑狱吏的喉咙上,“密旨交代的逆贼关押在何处!”

      刑狱吏哪里被亲王这样贴脸要挟过,马上就被吓破了胆,立刻引着允祕往北监去。此方监牢多数是重刑待秋决的死囚,人员混杂,阴暗潮湿不说,酸臭味让人感觉作呕。刑狱吏一直将允祕引至快到最里一间牢房,忽然停下步子,战战兢兢地低声道:“諴亲王您可想好了,是您自己个儿要来的,一会儿要是看见了什么不受用的景儿,您可别迁怒了奴才。”

      允祕把匕首收回鞘中,叫刑狱吏退下。刑狱吏如获大赦,拿手挡在眼睛两旁,害怕看见什么妖魔鬼怪似的,快速沿着原路跑了。允祕警惕起来,步子缓慢地靠近最后一间牢房,浓郁的腐肉臭味和血腥味冲进鼻腔,他用食指掩在鼻下,走过间隔墙,透过栅栏看到了几团半人高盖着稻草的黑色物件,一个挨着一个被放置在牢房里的墙根下,似乎还有白米大小的东西在蠕动。

      酸腐腥臭的味道就是从那一个个黑色物件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感到极度不适。允祕喉间一阵翻滚,轻声咳了出来。黑色的东西好像听见了响动,有几个竟动了起来,稻草里赫然露出半张残缺的人脸。允祕心中陡然受到莫大的震动,上前两步隔着栅栏仔细查看,那摆在墙下的是数个黑瓮,瓮口是颗人头!

      黑瓮里的人因为没有了眼珠子,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张着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嘴里不仅没了舌头,连牙齿都被拔个精光,白色的蛆虫从里面爬出来。其中一个瓮里的人右眼窝中有一支被折断了笴儿的羽箭,允祕一眼就认出了那日在养心殿谋逆的黑甲兵头领,如今竟然被活生生做成了人彘……

      “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瞧一眼也就罢了。”

      “……也就罢了。”

      允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刑部大牢,嗣皇帝在东暖阁说过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骑在马背上整个身子晃晃悠悠的,失了气力,没了支撑,随时像要摔下来。坐下的马儿通了主子心神般,稳稳漫步在回王府的路上。

      为了塑造起宽大仁慈的新君之表,内里的手段竟然这样狠辣。回想早上张廷玉离开养心殿前,转过身那一瞬间严肃又担忧的神情,怕是张廷玉也已经看到了嗣皇帝猛虎腾谷之兆。

      养心殿赐对的情形允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落下地回忆着。苏培盛先是以袖掩面,老泪纵横从殿内出来,后又下口谕让庄亲王鞫讯逆党,回忆到弘历正大光明握住那丫头的手……阶下等待轮次的内务府官员……想到这允祕如梦初醒,心中焦急万分,勒紧马缰绳掉头就往紫禁城奔去。

      以为弘历之前不经意向他投来的明中藏暗的眼神,只是因为弘历对那丫头也心喜爱之,现在看来一切都错了……

      当初做四皇子时没有宠幸于她,并非是碍于熹贵妃不喜欢有一个不守规矩的使女将来成为后宫妃嫔,而是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助力于他四阿哥的阻碍,不过是在忍一时之耐。

      快到晌午的时辰,天气不说是炎热,但也是稍微活动活动身子就会出汗的温度。一路上驾马,薄汗早在额头上细细地冒了出来,行到西华门撂下马匹,允祕不及擦去汗珠,往奏事处去,递牌子再请召对。等了快半个时辰,内奏事处的太监迟迟不来,坐在奏事处等待的允祕不想再等,叫了当直的管事询问道:“皇上今日可召见内务府的人?可知道内务府所禀的是何事?”

      当直管事在任上有些年头了,因奏事处是处于朝臣面见皇帝的中转,故而往日里面圣前打听事儿的人多了去了,当直管事也是变着法儿地应对。管事先是软下身子,把换过三遍的茶水往允祕手边儿推了推,“王爷您别着急,皇上刚登大宝,前朝后宫事务多着呢!今儿个确实召见了内务府的人,皇上孝心天地可表,这不觉得景仁宫不合圣意,皇上琢磨着要给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移宫,该在这东边儿最尊贵之处,您说呢?”

      听了奏事处管事所说的,算是放心下来。皇太后,皇后册封都未定,怎么可能会把册封的事搁在她身上呢……

      允祕心里头好像对弘历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是一块石头有了裂缝,偏又置于火上烤,注定了分崩离析。所以过去的坚若磐石又怎么样,绝非坚不可摧。

      在奏事处待了好大一会儿,奉茶的小太监又给换了两波茶水,加上前面的三回,拢共五回。看样子嗣皇帝是铁了心的不叫自己的起儿,允祕敛了敛外罩的丧服,麻布粗糙质硬,攥在手上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雍正十三年十月,嗣皇帝身着斩衰重孝叩拜生母,为皇太后上徽号为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如山峦起伏的前半生,终迎来了海阔天空的尽头。

      嗣皇帝除了为大行皇帝守孝,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崇庆皇太后早晚问安,亲手伺候皇太后用膳,很多时候甚至等到皇太后吃完,皇帝才开始动自己的筷子吃饭。

      “你也不必劳师动众的,我住在这景仁宫也挺好,圣祖爷就在这儿落的草,是个福地!”崇庆皇太后膳后端着斗彩白地石榴花纹茶杯,杯中红茶色泽暗红,饮一口清爽甘醇,“你呀,还是尽快让内务府拟定进位妃嫔的名单,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让皇后帮你拿主意,这也是她分内的事儿。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尚书房修身这么多年,该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了……”

      “儿子记下了,妃嫔册立的名单及封号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弘历欲言又止,手上握着的筷子紧了又紧,“儿子想在名单之上,再加一人。”

      不用弘历多说,崇庆皇太后也猜到要加到名单上的人是谁。悠闲喝茶谈天的脸色开始显露出厌弃,茶杯搁回桌上,起身坐在南窗下的围炕上,慈爱的母亲一下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你可还记得圣祖爷是怎么申饬当年的八贝勒的,称其为辛者库贱妇所生。你的众位格格使女好几人出身虽然不高,但是绝对没有低贱至此的。”

      新登基的皇帝册封一个曾在辛者库服役,且来自一个比叫花子强不了太多的平头之家,似乎确实太失皇帝的颜面。可弘历还是想再争一争,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名分也是好的,“额涅就看在她当年救您有功,如果不能有册封,进为常在……”

      “进为常在?皇帝说得倒是轻巧,她家中祖上可有过一官半职?”弘历的退让没有换来崇庆皇太后的点头,反而被崇庆皇太后看穿了他的想法。想提出高要求,然后逐步降低妥协达成一致。知子莫若母,崇庆皇太后一早就听说皇帝前几日用这招逼得苏培盛主动请辞,苏培盛离宫前还被褒奖为忠心奴仆。不仅没有损害到仁君之名,还让朝廷官员们认为是嗣皇帝孝道教化的结果。

      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弘历没办法再用什么强硬手段来应对,遂站起来恭敬立在围炕旁,“她家祖上虽也贫贱,可儿子在圆明园中孤立无援之时,她甘愿冒险与张廷玉寻得传位诏书,这等大功难道抵不得她的出身么?”

      崇庆皇太后听闻弘历此言却笑了笑,指着自己对面的炕座让弘历坐下,“弄了半天,你是早就想好了,针鼻儿大的空子你都要钻上一钻。”说着招呼冯和取了一只手掌大的油锦纹匣子来,里头用明黄丝绸包裹,“如此重要的东西你竟然交给那个丫头,我还没怪罪你和她,你同我还讲起功劳来了?我且问你,若是你皇考的这方护封印落在逆党手上,你该如何自处?幸亏最后是諴亲王持得此印章,交在我手里。”

      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藏处弘历是知道的,既然皇太后未归还,他便也就没有开口要回。说来说去还是有些做了亏心事,稳妥之举应该是将印章一同交给张廷玉的,可是他在某一刻动了私心,既然不能改变她的出身门第,那就制造一段功不可没的身事。

      他忘不了允祕不带任何君臣之礼的质问,如果不是后来十数日要为大行皇帝朝夕举哀,怕被朝臣宗亲们看出端倪,允祕握紧到发抖的拳头恐怕已经挥在他的脸上,“你可知,她险些就被逆党给杀了?为什么……难道她的命在你眼中,就比不上一个虚有其表的后宫妃位么!你额涅不喜欢她,你就出此下策……”

      下策两个字几乎是允祕在极力压制怒火的质问,指骨节泛白到像是要戳破皮肤捅出来。这还是弘历第一次见到往日如清风淡然,眼神永远温和的小叔叔如此的盛怒。

      自那次允祕愤然离去,弘历再没过问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去处,包括那个傻乎乎险些送掉性命的丫头。愧疚心情已经超越了本来应该身为皇帝而拥有的威严,处理庶务中途偶然间抬头看见她忙里忙外伺候的背影,允祕没有挥出的拳头总在无形里击中了他般,不知何处在极痛的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去伪存真,正是护封印所存在的意义。

      看到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印章,弘历再次不知浑身的痛感从何而起,似乎又没有了要向皇太后请求给她名分的心情。是他差点因为心底里隐匿多年的执着,害了她性命。

      “既然额涅发了话,儿子又服丧未满百日,也无心后宫嫔妃,就听额涅的,全权交给皇后处理罢。儿子会安心为汗阿玛守孝,至于护封印章……就请额涅接着保管……”弘历说完起身在崇庆皇太后脚边跪地磕了个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强行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崇庆皇太后弯下身子扶了一把,道:“也甭老挂心名分不名分的,她没家世没手腕,你就算给她个妃位,她还不定怎么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呢!”沉吟了半晌,始终是见不得自己的亲儿子这样伤心难过,“就让她继续做你的御前官女子,时时刻刻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好么?要是成了妃嫔,说不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回。”

      究竟是得到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弘历竟然都有些分不清楚了。以为有了皇位就有了底气,就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与自己同食一盘点心,同分一碗羹。可当年的圣祖皇帝再怎么宠爱良妃,终于还是在夺嫡之争中,屡次以出身低贱为说辞责骂良妃,落得个兰因絮果的结局。

      前朝往事的压抑感像疯长的菟丝,从心口攀缘蔓延至心脉,慢慢缚紧了整副身躯,动弹不得,便只能呆呆地跪着。崇庆皇太后也不再劝他,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往殿外走了去。

      他的情还没有来得及成为追忆,就已经开始惘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一生真伪复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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