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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盖尽人间恶路歧 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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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斩尽孝敬宪皇后生前所有伸在四阿哥身边的黑手,自此庄亲王允禄再难从后宫树立新的同盟。皇后大殓没等来雍正大人亲自到畅春园,却等来了一纸圣谕。
传旨的只是雍正大人跟前儿的李英,连让苏培盛亲自跑一趟的面子都未给到大行皇后。众人只当是同之前所传言的那样,帝心震悼,加之病后初愈,不宜再劳,苏培盛这等被御前最依赖的大总管,一应侍候不能稍离。
圣旨所书让在场的人心里吃了一个闷惊,命显亲王、理亲王赍册宝上大行皇后尊谥。
听了这个消息,最按捺不住的就是勤政亲贤殿里替允祕搭桥做嫁衣的果亲王允礼。散了殓仪一路跟着允祕驾马回了圆明园杏花村,几乎是摔掉了头上的吉冠,撂在桌上,愤愤作色道:“一浪强过一浪,十六哥这次是憋不住了,若不是他在礼部动过嘴皮子,我才不相信皇上会想到让圣祖亲废的太子之子做赞事使臣,携宝册为大行皇后尊谥!”
允祕掸掉成服沾染的纸灰,净手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允礼,“别说十七哥你不信,我也是不信的。”茶叶根茎在暗红色的茶水中随着水的余力转动,直至力道散去,茶茎才停下。啜饮一口,甘甜中伴着微涩,是这种红茶特有的口感。
允礼举头看他,觉得允祕喝茶的悠然加上听似敷衍附和的语气是在揶揄他。便狠狠瞪了允祕一眼,“上次你是侥幸挖了大行皇后的把柄罢了,只能算做锦上添花,可算不得决胜之力。只不过让皇上厌恶了皇后,皇后该崩背还是会崩背了去的。”
允祕抚动手里茶杯,微微一笑眼神由明转暗,“十七哥,如果让你做博弈之人的手中子,你会心甘情愿去做么?还是说会做一个观棋不语的君子?”
允礼蹙眉,很是不解允祕没头没尾的话想表达什么,不知从何作答,反问:“什么博弈之人,什么观棋不语,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皇后崩背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允祕心底旧事翻涌。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那人落下的第一子,应该是在雍正七年春里那次内务府选秀,恰恰就是某丫头被分配到浣衣局的同一日......
廊子下他除了看见正阳门外撞了自己满怀的丫头,还无意间看见了另一人,纤细狭长的凤眼儿,宛如春柳似的黛眉。大概是因应卯来得迟了,眼看进不了宫门家人就得受罚,所以神色忧戚。她家里的人和内务府的人交涉了很久,内务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去。过了不多时,不知哪部来的侍卫服色的人同内务府交涉的人通融了几句,她家人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了进去。
这一送,是新人,也似是故归人......
这次允祕没有回答允礼的问题,晦暗的眸中换成明朗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苏东坡的一句诗——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前朝后宫十七哥怎么就笃定该是如何,又不该如何呢?也许,我们只是别人棋局里的落子呢。”
允礼轻哼一声:“旁人做不做棋子我不知道,你拿我三库银库的折子给马尔赛做筏子,明摆着是我做棋子,你做了回弈手。不仅削减了马尔赛的大半儿军费,还把皇后身后荣光给保住了,这样一来免去了皇后外戚族内的节外生枝。皇上刚刚没有亲临大殓,我听说是因为礼部上奏,言前朝所载为皇子与百官应行之典,无天子亲临祭奠之仪。若皇上真如之前所谕下那般情真意切,效仿圣祖皇帝朝夕举哀也是可以有的,到头来做了场戏罢了。”
允祕继续转动手里的茶杯,视线却早已不在杯上,双眸空滞一晌,“皇上当真是不愿再多见皇后一眼,没有把皇后生前的罪行昭示天下,已经是最大的忍耐了。”
允礼有些疑惑,想张嘴问些什么,始终是没有问出口。直到允祕转身定定地看着允礼,牵动唇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问道:“十七哥是想知道大行皇后到底是用了什么佛家邪术,咒死了皇贵妃罢?”允礼默然,只待允祕继续说道:“或取自身左肋上血,揾白莲华护摩。诵八百遍所求皆得。或以黑猫儿死猪死人等左眼睛,同研和合并三金同为丸,用娑罗树汁同服,所求必得成就。这便是那本经书里所记载的邪术。”
如此骇人听闻的行法让允礼大为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你查到博尔和罗氏的兄长左眼被人剜去是为了......”还没来得及说完,允礼便干呕两声,稍稍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接受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咳咳......呕......那经书上的血迹......不就是当年剜眼珠子留下来的......呕......皇后还对着那经书日夜诵念了八百遍......”
允祕点点头,“不错,原来皇贵妃身子就弱,生产落下的毛病一直没有将养过来,薨没只是时候早晚罢了。可是最后皇上和皇后都相信,是厌胜之术起了作用。”
允礼干呕完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下去,衣袖擦拭着嘴角,咬牙道:“你说的毕竟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博尔和罗氏的兄长的左眼皇后要来何用?难不成想对四阿哥和五阿哥不利?”转而一想五阿哥弘昼是庄亲王允禄说服皇后做同盟的砝码,心猜这次剜人的眼珠子想要加害的目标大概是四阿哥无疑。
等着从允祕口中说出他的猜想,哪知道允祕只是朝他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将手中的茶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他手边的四方束腰小茶几上,“时候不早了,十七哥该出园子了,未得恩准可不得留宿宫禁。”
污浊心神的事果亲王允礼向来不爱沾染。置气归置气,好奇归好奇,问得再清楚恐怕也依然吉凶倚伏,幽微难明,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少些麻烦事儿。
再入夜已经是圆明园中凋落的庭木遇风而起,贴上他的窗棂,执意不肯让他安神,拍打着窗纸沙沙地作响。身上的衰服还没来得及除去,孤灯焚火一如他此时的心境,有光但总也驱不走黑夜来临那种压迫。
无休无止的血腥气,任凭如何挥手拂袖,依旧这般熏浊!也许孝敬宪皇后也是在这样每一个难以自安的夜里,被折磨到怵惕成魇,意志混沌,临终都未能解脱。
这样的结局于一国皇后而言,着实凄惨......
册谥前后几日北京城的天空同样玄阴惨淡,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密云深处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人间轻扬急洒,委谷填壑,不多时候雪花就叠了两指来厚。在天有灵的孝敬宪皇后恐今年看到的是一览无余的整个京城的雪景罢,从九天之上俯视下来,无一处不是同她的尸骨一般森凛。
那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像是把皇后大丧的压抑一层层盖了起来。
待到云开雪停,时序已经悄悄过了腊八——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俗语在成年人口中,多数是以哄小孩儿的形式出现。一碗腊八粥,祛病迎吉。一勺白糖搁进去不用调羹搅拌,糖就像冰融了似的,慢慢不见了踪影。这时再慢慢搅动,香甜味儿跟着蒸蒸热气就冒了出来......
圆明园里也终于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扫了他门前的落雪,不管阶上冰冰凉的温度,双手捧着他盛给她的腊八粥小心地吹凉,挑上一匙吃下去,抿抿嘴巴,“啧啧......好小气哦,一点都不甜。”
屋里的人听见她的话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黄竹狼毫蘸墨行笔如飞,才写完“分帝觞之馀沥,幸公子之破悭”便搁了笔。顺手拿了衣架上的灰鼠皮镶里的一裹圆,走到那个丫头背后,弯腰用自己的一裹圆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再轻轻敲打几下她脑袋上的坤秋帽。
冬日里的暖意全全汇聚在他的眼里,再通通落在坐在他门口披着他衣裳的后背上,低着柔缓的声线反驳她:“非说大前儿个我去雍和宫吃粥没带上你,一大早就找我要粥吃,要到手了却说不够甜,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她端着粥翻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把嘴一撇,嘟嘟囔囔着:“那我只好再去跟四阿哥讨一碗来吃咯,他虽然会骂我,但是每次都把剩下的点心茶食给我,不过......他给的时候脸色是难看些啦......”她转头仰着脑袋看着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的允祕,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跟着一点一点降低,“还会......骂我是国库粮仓里的......硕鼠......”
“......”等硕鼠两个字说完,允祕双眸里的温暖又像是被门外进来的寒风冻住,对视他的眼睛,让捧着他的粥的丫头不自觉抖了一个激灵。
然后被他从背后环过来的手抱住她蜷起的膝盖,某丫头被包在他的一裹圆里缩成一个球状,还不忘紧紧捧住手里的碗,惊慌失色地晃动脑袋,“我也没有吃太多啦!是那些点心勾引的我!我是无辜的......无辜的!”
这个说辞他听着耳熟,仿若是某些京城里的八旗纨绔子弟们被自家福晋捉住做闝客时,夫妻撕扯中吆喝的借口。他自不能比作那些福晋们与怀里的丫头撕扯,因为怎么说这都是有失他王爷的体面。
靴子跨进暖阁,把不停叫屈的丫头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剥开遮住她脑袋的一裹圆,双手去接她手里的粥碗,一下,没接过来,她用力往回扯了扯,再一下,还是没接过来,她还使了更大的力气往她自己怀里扯......
“给我......”他命令道。
“我不!”她咬着牙据理力争。
“给我......”他再命令道。
“我就不!”她咬碎了牙据理力争。
“你不是说我的粥不甜么?”他怪怪的眼神盯着她倔强里透着心虚的样子,纤长的指节扣住她的碗暗中使力,“既然不甜还吃它作甚,倒了便好。”
她眨着眼睛抿嘴想了好一会子,鼻腔里发出小动物幼崽似的声音,清脆地“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吸溜吸溜将碗里的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个干净,然后满意地用小巧的舌尖舔舐着上嘴唇,“倒进我嘴里最好!嘿嘿!”俯身过去在他弯下去的薄唇上浅浅一落,飞虫沾肤样的轻盈,同她吃粥样的快速,差点让他错过了捕捉她这只小飞虫......
“唔!这下甜了,嗯......这甜味儿可惜不能嚼了吞进肚子里去......唔......”后面的话通通顺着他带着些许霸道的唇齿全盘接纳了过去,吮啜中的双唇尚有甜粥的余味,门阶上只坐了一会的她,鼻尖儿凉凉地紧贴住他温温的脸颊,合着灰鼠毛裹在身上体温渐渐升起,惊慌中忘记闭起眼睛去迎合他热烈的吻,只顾瞪着眼睛呆呆看那双眼睫覆住他温润的眼睛。
孝敬宪皇后大丧后第一次让他紧崩的心神松缓下来,闭起眼睛只管和她在一个世界里,没有朝廷,没有机务,也没有要去舍命匡扶谁的决意。
只有她,做他漫漫黑夜里的星河,做他行于炙热沙海里的清泉,做他遇千万人中独属于他的人......
这般,便好。
腊八粥的香甜味还没散去,便迎来一锅煮饽饽的蒸腾热气,云雾般一朵接着一朵。膳房里只瞧得见锅口,御厨一只手握着大笊篱在锅里若隐若现地转着圈。不多时捞起煮好的饽饽,将六个素馅煮饽饽盛入三阳开泰珐琅碗里。
尚膳太监双手捧着那碗刚出锅的煮饽饽,低头进了养心殿,动作极轻,珐琅碗搁在炕桌上没发出丁点儿声响。
死气沉沉的正月初一子正,雍正大人在紫禁城东暖阁的明窗前亲手写一个加粗的福字,象征着不好的事情都留在昨天,未来的一整年都是福气满满。
雍正大人象征性吃了几口素馅煮饽饽,算是为祖宗规矩尽到了应尽的义务。接着就是去往乾清宫赴内眷宴席,午时过后宗亲宴上接着应酬。
那御宴赐下挂炉肉野味热锅的香味儿,在乾西二所忙里偷闲某丫头早就从内眷宴上回来的富察嫡福晋和高氏侧福晋衣裳上闻到了。
未时末刻床铺还没等收拾完就想着急往外跑,雾绡捧着只空托盘从围房过来,抬头看清是谁,那丫头一阵儿风似地从她身边儿跑了过去,雾绡气不打一处来,叫住她:“站住!四爷前头陪万岁爷用家宴就没人管得住你了?在圆明园的时候你整天不见人也就罢了,怎么?园子里的天鹅让你领进紫禁城里头来了么,还着急忙慌去起早伺候么?”
习惯张扬行事的雾绡对她更是加重了语气,奈何她不是金贤英,没有同样跋扈的能力去回怼雾绡,只会低头眼珠子乱转然后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是......想去给四阿哥......送呼呼巴......”撒谎不打草稿可能说的就是她这样的,明明两手空空,硬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雾绡被她这话儿气笑了,冷哼道:“你是平白给姑奶奶我讲笑话儿听么?你的呼呼巴是收在脑子里了,还是收在你这张瞎白话的嘴里了?瞧着你是欠收拾!”
“这乾西二所是雾绡姑娘当家了么,张口闭口称自己个儿姑奶奶。咱们殿里头正经儿主子还没这么称呼自个儿呢,雾绡姑娘倒是托大起来了。”金贤英从不远处的围房出来,走到雾绡面前,笑吟吟瞧着雾绡道:“咱们四阿哥房里的丫头,还轮不上雾绡姑娘这通姿态问询。”搭叠整齐米黄色四合如意纹的一裹圆塞给某丫头,叫她别着急跑,嘱咐她到时在近光右门等着四阿哥散席。
一通电光火石的眼神儿交错,雾绡带着鄙夷的睨而不视,送那个抱着四阿哥衣物的丫头出了宫门口。金贤英对雾绡的找茬并不想搭理,转身欲行,背后却传来雾绡轻蔑外加耻笑的口吻:“哎呦,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会宗亲宴散了,还有番邦宴。听说李朝使臣今儿也会去呢,我还听说当今的李朝国主,万岁爷是不大瞧得上的,不知李朝使臣是不是会被安排在席末?”
金贤英面上微凛,忽地转身怒瞪着雾绡。事涉外邦,金贤英本就身份特殊,难以用确实的立场来反驳什么,只好吞了怒火往回走。雾绡得意地在金贤英背后嗤之以鼻,念念有词,“真拿藩国当自家靠山了,也不看人家主子把不把你当自家奴才!伙着个那笨丫头真真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阿嚏!”这是某丫头蹲在近光右门打的第N个喷嚏......
可能金贤英告诉她在近光右门等候四阿哥散席前没有来这实地考察过。这儿虽然是容易避人,也是四阿哥的必经之门,可是冬天的寒风让西长街的宫墙左右拢住,呼呼啦啦直往人脖子里扎,说实话真不是个合适等候的地儿。
抱紧怀里米黄色一裹圆,把冻得没有知觉的脸贴上去,今天熏笼里金贤英用的是辟寒香,她嗅得出。听说冬天焚了可以驱寒,整个脑袋都埋进去,身上的寒冷好像丝毫都没有削减,脸上倒是恢复了知觉,呼出的热气慢慢渗透进一裹圆的丝丝线线,辟寒香之前焚烧隐去的碳火气,受了她的体温活跃起来。
风从西长街那头一路压过来,把针脚里那点人气吹得精光,倒像把脸贴上了腊月的河沿儿。这次没人再用手敲着她的坤秋帽,喊她起来喝一碗热热的腊八粥……
关于四阿哥的衣物上沾染她的口水这件事,她从来没有道过歉,因为每次四阿哥都不会给她道歉的机会就把她丢到了门外。这次可能要把她丢到更大的门外去,比如午门。
“四哥......要是我没看错,坐在门槛上的那个丫头脑袋上挂的......是你的呼呼巴罢?里头吊的是汗阿玛上年秋天赐给咱们的银鼠皮,上年冬里做好了只穿过一回,还是您嫡福晋亲手给吊的里子。”弘昼手插在龙褂平袖里,两臂交叠横胸前,就像是街上看热闹的街溜子,朝着不知危险来临还拿脸不停蹭着四阿哥衣裳的丫头努努嘴,“呶,在人家那儿可成了擦脸布了!”说罢还拿袖子掩住嘴,偷笑两声。
弘历攥紧手心儿,记得今儿早晨出门前都说好了让金贤英来这儿送御寒的衣物,现在见着的另是别人。就算金贤英不能来,也找个靠谱的人来替,偏偏挑了她来,心里自然很是不悦。走过去用靴子踢了一下她的小腿,隔着棉裤,踢上去软软的也不至于让她感觉到有什么痛感。
埋在他一裹圆里的脑袋静止三秒,先是一双做贼心虚的眼睛露出来,沿着踢她的那只靴子慢慢往上移动,比这寒风还冷的脸把她下了一大跳,扑通趴在了地上,“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四阿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从龙褂袖子里掏出个什么,重重砸在她身上,“跪在这,给爷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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