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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此生归路愈茫然 囧 ...


  •   人间除了相爱没有那么容易,还有一身没那么容易甩掉的肥肉!这是某丫头在季节更替时得到的真知......

      清明节过去七八日,某丫头才在金贤英的强迫下,努力装作是自愿的模样把先冬天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收拾起来放在柜子最底层,再把春夏的衣衫挪到最上层来。她偷瞄金贤英喝着茶监督她的样子,暗自撇了撇嘴。手里头不停地扒拉着乱成一堆衣服,一件一件摘出来分类。

      “哇......这些是我的衣服么?怎么看上去瘦了......是因为缩水了么?”她用力扯出一件湘色的单氅衣,愣了愣赶快胡乱卷成一团塞进怀里。调整了个姿势,拿后脑勺对着金贤英,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衣服我会洗好的,要不......要不......你去看看四阿哥那儿需不需要你去伺候......”

      金贤英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水,早就把那丫头藏的东西收在眼里。她也不说破,握着茶碗来回转动,道:“今儿个四阿哥有经课,讲《益稷》篇,讲经的吴大人打雍正二年起专为皇上进讲的,严谨得很,讲不到通达境里是不会轻易叫散的。若是讲到天杀黑了,你须得提上牛角灯笼去长街上迎一迎四阿哥的。”

      她抽动嘴角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儿,四阿哥那么大的人了,放学还要人去接送,他又不是老鼠,难道还怕他打个地洞逃跑么?无精打采地收拾好衣服丢在浆洗的大木盆里,无比感念地叹了口气:“唉!科技实现美好生活,要是有洗衣机就好了!”然后左摇右摆吃力地抱着盆子出了门儿。

      杯里的茶叶沫儿经不起长时间浸泡,通通沉入杯底。眼睫低低垂下,面上神色清冷,似有所思又有所感。方才乌拉·思春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她都看在了眼里。心知,之所以能得到四阿哥的宠幸,不过是使了李代桃僵的把戏,四阿哥看穿了也没有拒绝她。

      她可能会永远记得四阿哥意乱情迷退去后,对自己所说的话——

      “替人做嫁衣的爷听说过,穿别人嫁衣裳的还是头一回……”

      在家中虽身为长女,得到父爱却是最少的那一个。入宫前原想着服役的年岁到了就可出去,圆了母亲去世前希望自己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的心愿。父亲却为了家中两个弟弟的前程,使了银子将自己选到了四皇子身边,盼她有朝一日有宠在身,对家中金简和金辉两个胞弟有个扶携。

      祖上自天聪元年丁卯之战后归顺后金,作为包衣奴才累世受屈。祖父,父亲,一辈一辈努力过,如今竟也轮到了她头上......拨进毓庆宫没多久,唯一带进宫来的贴身物件儿被高徽玉摔毁。玉板抖簪本是曾祖母嫁妆,不甚名贵。传到母亲手中时,上头的鎏金早已有些斑驳,镶嵌的珠子也脱落了一二。母亲临终前遗言希望回辽东安葬,墓碑背北面南,如此就能望见鸭绿江南岸的母国故城......

      历来前朝后宫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便成了千万缕里的一条。第一次见到熹贵妃那一刻,她的绿头签正搁在熹贵妃手边的黄花梨小香几上。香丸燃烧浓烈,沉香蜜中调乳,檀香醇润淡雅,最后麝香花木味的甘冽伴着她紧张的呼吸,一直蔓延到舌底。

      熹贵妃抬着眼皮盯了她许久,也不问她家境,露出笑容来道:“元惠帝至正九年,高丽的恭愍王在元为质子时迎娶了鲁国公主为嫡妻。至正十一年恭愍王与鲁国公主自元大都返回高丽,入国境前,鲁国公主私自遗弃了数名被恭愍王宠幸过的高丽婢子......”

      无人知道熹贵妃为何会没头没尾地提起这样一桩时隔几百年的旧事,倒是低头站在数步开外的金贤英攥紧了手心儿,可见是紧张得不行。

      “后来的事儿,令堂应该同你讲过罢?”熹贵妃笑脸一淡,侧身拿手掌挥动几下香炉里冒出的青烟,“有一名婢子不巧有孕在身,后来诞下个男婴。这个婢子一口咬定男婴是恭愍王的骨肉,期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与恭愍王相认,于是让儿子随生父姓王,还传下一支高丽王室宫婢所佩戴的玉板抖簪,希冀将来恭愍王回来寻人也是个认悉。”

      “贵妃主子的意思......奴才愚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指甲几乎嵌紧肉里,好在回话时还算镇定。

      “你也甭胡思乱想,本宫不过给你讲个故事,想向你求证罢了。你父亲祖上自东国而来,母亲则世居潜龙之地已久,也是听说过这桩传闻的罢?”熹贵妃朝她的绿头签上瞥了一眼,看着金贤英父亲的官职,脸色依旧是淡淡的。

      上驷院卿,正三品。

      金贤英听熹贵妃皆是抬举的用词,心中石头落了一大半,曲膝垂首答道:“回贵妃主子的话儿,奴才生在京畿,垂髫之年举家入内城居住。父亲母亲鲜少提起祖上旧事,只讲过天聪年间承恩,从龙入关。因此常教奴才要怀忠君报上之心,入宫前更是日日提点。”

      见面前的丫头举手投足皆比其他宫女要稳重几分,说话语态仔细谨慎,这才含笑着拿起金贤英的绿头签子,拇指从黑漆描写的贤字上一抹而过,“四阿哥身边儿就缺你这么个知进退有忠心的。规矩礼道学起来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处事持重,今儿个见了你,本宫也是放心。”

      后来初见四阿哥觉得不是个难相与的主子,只要不触他的逆鳞,从不和底下奴才真的动怒。至于什么是他的逆鳞,还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几个下差太监背后里议论某个不着调的丫头......

      “咱们毓庆宫里出来的旧人儿,哪个不知道那个笨丫头,辛者库出来的贱奴出身......”

      “唉,她命还是真硬!圆明园谋害皇孙的罪名,就挨了两个巴掌,大事化无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她和御前侍卫还搅和在一处过?伺候过五阿哥,这又回来伺候四阿哥......啧啧......”

      “……”

      如果人怕出名猪怕壮是定律,那某丫头可能连猪的那份儿都没有放过。每一句的议论都掺杂了另一种隐藏的真相,他们每一句的输出,在四阿哥耳中都是提醒。

      掌灯时分在四阿哥书房门前的台阶上发竟现了一颗沾着血的牙齿,脊背窜上一阵儿寒意,双手一个不慎把端的茶水打翻。四阿哥闻声,帕子擦拭手上的水渍,缓缓跨出门槛,瞟了一眼地上的牙齿,“如此不禁打!”廊子下的灯笼里的烛光忽闪,那一刻刚好映在他冰冷的眼中,不知道是不是自下而上仰望的缘故,睥睨的压迫感越过了他皇子的身份,非是权力操弄,那种谲戾之气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众生只待他的审判一般。

      至于,四阿哥到底动手掌嘴掌掉了哪个太监的牙,就成了一个未知的秘密......

      她也羡慕过那个丫头不知深宫恐惧,羡慕过那丫头不必看见这些个见不得光的肮脏,羡慕那丫头有人在身后保护的待遇。每每看着被摔碎的玉板簪子,就感觉她自己像是无力的藤蔓......既然是藤蔓就只能攀附粗壮的巨树,才能不被风暴摧毁。

      时隔多日,再前去拜见,熹贵妃笃定了她要走到这一步似的,“你既择本宫,那本宫也合该助你,将来四阿哥身边儿有没有你一席之地,就看你的功业有多少。你心思细密倍于常人,四阿哥喜欢什么,你当知道如何揣度人情,投其所好......”

      她拧起眉头,沾血的牙齿还历历在目,现下想起来还让人胆边生寒,“贵妃主子明察秋毫,当知四爷极爱之处也是他极厌恶旁人染指,若是贸然行事,奴才失了四爷的意,恐反受其害。”罢了自觉失言,残酷的宫中这样的话儿更是无用的。摸到怀中残缺的玉板簪子,心中有了决意,眉心放松开来,“奴才口快,还请贵妃主子恕罪。紫禁城中从无保赢不输的甜买卖,奴才舍得出去......”

      熹贵妃揉捻手上的翠玉手串,受了温度的改变愈发润手,光泽也没有了生冷,染了口脂的红唇随着熹贵妃扬起的唇角,折出几条浅浅的细纹,“本宫的儿子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是能吃人的。你放心,有本宫在,他不看僧面还是得看佛面的。”接着命人取了一只白玉镂雕双鱼香囊,装在绣花荷包里交给了金贤英。“那日四阿哥侧福晋来请安,本宫闻见她身上隐隐约约有股依兰香,本来觉得还不错,只是配香有些淫靡味儿。这不,重新配了方子,佐了丁香,藿香,甘松,但兰香质弱不易察觉,所以多加了一些晚香玉。那香囊本是系在压襟上的,图个趣儿,今儿个就赏了你罢,到时你系在衣襟上定是能入得了他的眼的。”

      傍晚上直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鞋子,再穿了乌拉·思春的衣裳,打背后看去身量上竟也八九分相合。依照熹贵妃吩咐的,将香囊挂在襟扣上,兰香余韵挣扎在一众奢香中,稍后奢香隐散唯晚香玉百折不回,以无形勾人思量。

      未及嬷嬷从旁指点,金贤英全然不知男女云踪雨迹该是什么模样。眼中尽是红蜡寸烧寸短,灼芯成灰,噗地一声熄成一缕青烟。散下的衣袍掉下床去,帏帐里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腰肢,势如破竹般把花心强拆,毫无怜惜地翻涌如浪......

      身上的重力不留恋地撤去,弘历擦去胳膊上的嫣红口脂,拾起衣裳重新穿好,背对着床帐里的金贤英,懒得再瞧第二眼,“我额涅就是这样教你的?以为穿了她的衣裳就当真成了她么?”仰头单手系好颈下的扣子,窗外月光映得他侧脸如寒霜敷面,影中藏去另外半张脸诡秘难察,“看在熹贵妃的面子上,这次便罢了。在爷回来之前收拾好她的衣物,如有下次定不会叫你这般好过!”

      月如银盘,孤光自照。

      衣衫染了双鱼香囊里的味道,初夏微风拂过,绕身不去,此时要是去了玉录黛屋里,自然少不了有人多心他身上的香料从何而来,又不愿听高徽玉在耳边故作献谄,只得在院中小站了一会儿。身心疲乏地抚了抚额,压住的火气冉冉又起,烛光里湘色的背影几乎实打实浮现眼前,仰起的唇角在她转身后遽然而失。

      金贤英穿着不该穿的衣裳出现在他书房的时候,就应该被传了杆子责打一通,然后赶她出宫去。才准备发作,看见她襟上压的白玉镂雕双鱼香囊,弘历不禁怔住,编织陈旧的蓝绿青三色络子很是熟悉,儿时常见额涅夏日时拿出来佩戴,封妃以后就没有再用过。

      谈条件的情景他不想再重演第二次,因为多一次与额涅的争执,身边的那个臭丫头危机就多一分。接受,是他唯一能做的......

      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不远处怪声怪气的猫叫打高徽玉的住处传来,他睁开眼睛攒起眉头,犹犹豫豫好一会子,提步往宫女所住的庑房去。

      以为她又被夜里的猫叫吓得魂不守舍,以为她又拿双手捂住双眼,以为她又会念念有词地求神佛护身......

      没想到等他赶到她面前时,那丫头竟睡得那等安心如意。檐影共人影,虫鸣喧还静,微风再起拂乱她的碎发,拂起他的衣衫。还是没有理由多留,月光拉长的影子缓缓朝来时的方向折返,还一地清辉长照。

      都说最刻毒谎言是在沉默里诞生的,渐渐的就没有人再愿意作声......

      平时爱答不理的人,今天似乎不止有没要高攀她的意思,并且还有点“我是路人甲”的意思。在她面前没有台词,更不愿有任何镜头,匆匆忙忙绕着她跑掉。怀里的衣裳用手拖住,也腾不出空来拦住他们,急得跳着脚,像个匹配度极低的俄罗斯方块,左右晃来晃去,见人就凑上去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脸上又爆痘了么?喂喂!你们干嘛都躲着我!别走哇......”

      无数次的匹配失败,有种Game over的背景音乐响起的错觉。双手往上用力往上托了托摇摇欲坠乱七八糟的衣裳,没想到用力过猛,兜起一件白棉肚兜好巧不巧勾住发髻上的芍药绢花,愣了三秒,一片遮住眼睛的白色,经纬纺织的缝隙的阳光如针芒扎进她的瞳孔里,“TNND!”咬牙切齿咒骂一声儿。在每个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日子里,她更加肯定了她只适合躺在屋子里的炕上,再来一杯肥宅快乐水!

      “听说了么?侧福晋身边的珮芳嬷嬷......半个月前死在慎刑司大牢里了!”左后方鸟不拉屎的甬道里有人小声儿说道。

      她竖起耳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小碎步,尽量不让遮住脸的肚兜影响她吃瓜......

      “当真......珮芳嬷嬷可是皇后主子的人,前些年在储秀宫可是几位嬷嬷里头数得着的人儿!怎的说死就死了?”另一个声音惊讶失声呼声高了起来,如果有人从甬道外路过,肯定会被吓一跳。

      “嗐!你可小声儿些!本来是慎刑司郎中李大人主审,珮芳嬷嬷被抓之前就已经暗中调查了,后来不知怎的,誠亲王不和这案子有什么勾连,打从行宫一回来就接下这个热山芋。别看誠亲王入宫都是叫咱们见了如沐春风的,公堂上可是狠手段!你说他在行宫里休养了一年,不肖几个月便叫皇后主子身边儿的人伏了法......”

      “可是有什么由头?”高声惊讶的宫女放低了声音,捂着嘴悄声问道。

      “能教她搭上命的,那肯定是重罪......可记得圆明园时被珮芳嬷嬷掌嘴的丫头?这次又攀咬她是嫉妒侧福晋,在侧福晋孕中下毒,这不是和小主子夭折的事对起来了嘛!”

      “唉?我可听侧福晋身边儿新来的人说......侧福晋吃食都是由嫡福晋亲自安排的......”

      “你可不敢瞎说!”

      “瞎说不瞎说可不是我一个人儿一张嘴说,咱们院儿里好些人这么传呢......”

      “......”

      比起揉搓掉偷拿小膳房吃食而蹭在袖子上的灶台灰,更难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别人泼过来的脏水和丢过来的黑锅!那不是她洗衣盆里多放些皂荚就能洗的干净的。

      就这样,某丫头似乎在宫斗剧的套路上越走越远。果然,宫斗时没有一个人会是局外的,哪怕这个人的思路一直属于豆腐渣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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