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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夜来城外一尺雪 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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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是盏电灯,那她的瓦数绝对是最耗电的那一种。两个月来,素德整日向玉录黛抱怨四阿哥弘历身边转悠的宫女,不仅名字没有体统,还净爱在四福晋和四阿哥琴瑟和谐时拨弄出一些呕哑嘲哳。
“主子您就纵着她做那些没谱的勾当,您瞧使唤她去膳房拿点心,好好一碗奶茶一碟子松饼竟成了泡汤饼!说什么是因为被美人儿撵了,只顾着逃命......”素德提着剔红梅花纹食盒,重重放在次间暖阁的六脚圆桌上,移开盒盖里头盛松饼的天蓝釉菊瓣盘底覆着层浅浅的奶茶,“难怪珮芳嬷嬷总是瞧不上她,爱拿她开刀呢!依奴才看,她那是活该自找的。就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是她自己闯下的,硬推给玉格格了罢。”
梢间里尔檀服侍玉录黛换下厚重的大氅衣,着了件湖色三蓝百蝶棉衣袍,掀了帘出来,道:“可是五阿哥又带着裕妃娘娘的狗儿来耍了?不怪她,那狗儿实在顽皮。这乌拉·思春虽然是下人,可她是四爷身边儿的人,两个多月来由着你这样喊罚喊骂,她却每次都是低头一副窘迫模样,从未顶撞过半句,可见这个丫头不是个使坏心爱娇纵的。”玉录黛心里想起入宫前阿沙宁绣同自己说体己话儿时,曾提过四阿哥身边有个不同寻常的宫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闯祸精......
跪在院子里的某丫头咬了咬牙,膝盖上彻骨的冰冷一点点往全身游走,“TMD!今晚我就回去学习狗肉的一百种吃法!”
“那你听说过《大清律例》宫女的一百种死法么?”五阿哥弘昼怀抱着裕妃的宠物美人儿,不怀好意地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某丫头两眼一翻,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上,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憋屈好一会调整了面部表情,仰起脸咧开嘴笑了笑,“嘿嘿嘿......不要误会,我最近吃素......吃素......”
弘昼抿唇点了点头,对她识时务的表现表示还算满意,嘶......如果不欺负一下她总是有些说不过去,“哦?吃素好,干脆遁入空门,世上为你一个人少些杀孽,岂不更好?”
感觉堵在心口上的气刚冷缩回去,这下又热胀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撸起袖子准备气势汹汹站起来,跟五阿哥和他的狗子来一个正面生死局的较量。没想到五阿哥怀里的美人儿早就看穿了一切,挣扎着从五阿哥怀里跳出来,追着某丫头又开始一路狂吠......
“汪汪汪!”
“妈妈!我要回家......救命啊......”
在房里吐槽的素德急忙打帘往院子瞧,见那丫头狼狈的样子掩嘴直乐,拉着满是疑惑的玉录黛和尔檀一块到外头来,“主子快瞧,说来这丫头还真没诓我,真个儿被裕妃娘娘的狗黏上了脚!”
玉录黛先是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遮在脸上,眼睛弯弯盼然带笑。从小就被规矩束缚着,底下的人还没见过有这般欢脱的,这一闹似乎感觉紫禁城的生活沉闷之余增添了点儿欢乐。
尔檀拢着眉头在身侧悄声提醒道:“福晋该顾着分寸,莫要跟那起子丫头失了身份,估摸着四阿哥该下书房了,若是被撞见,您......”
听见笑声五阿哥弘昼转身行了一礼,越闹越大显然会在自己新嫂子面前显得像个遛鸟逗狗的纨绔子弟,唤了几声“美人儿”想要制止,谁知狗儿还是不依不饶,撒开了四只爪子铆足了劲儿咬得更欢。
某丫头呼哧呼哧,早就围着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素......素德......姐姐,下次......下次再罚跪......我先......先逃命了喂!”说完,加紧步子跑出了毓庆宫,朝祥旭门方向在狗子的追赶下全速前进......
弘昼幸灾乐祸地暗自挑了挑眉梢,嘴角也跟着有了些许笑意。玉录黛略略颔首做了礼,把弘昼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只装作未曾察觉他的细微变化,道:“五阿哥下书房早,定然是饿了罢?不妨饮口茶水,我这就教素德去给膳房重新取些点心来。”
嫁进皇家宫苑这些日子,玉录黛开始慢慢沉下心思,把以前府邸里掌管大局的心思收起来大半儿,学着适应起操持四阿哥一个人的饮食起居。知道每次皇子读书不能饱食,否则食饱则神散,读书就会犯困,所以每日吩咐素德和尔檀轮流到膳房取些点心和热奶茶,天气冷时也会取些烂焖羊肉汤,以备四阿哥弘历下午课业结束后果腹。
偏偏素德总觉得膳房有股子肉腥气味儿,就过道手让思春或者舒兰去取。玉录黛知道素德这通缘由,也就没有过问。只是提醒素德,舒兰身子不好,不能总支使她跑远处的差事,所以每当轮到素德去取点心时,差事都会落在某个倒霉丫头身上......
五阿哥拍拍肚子,摆出一副少年气,道:“长嫂如母,五弟却之不恭!”
玉录黛莞尔一笑,邀着一并进暖阁里,弘昼坐在下座的六脚圆桌旁,见剔红食盒里的松饼被撒出来的奶茶泡了少许,带歉意着道:“我老远就听见素德责备思春,是我的奴才没看牢,让狗追了那丫头到处跑,阿沙见谅。”说着伸手拿了松饼就送到嘴里咬了一口,还不住地点头,“嗯,别说,这汤饼味道还不差。”
坐在炕上的玉录黛想要制止弘昼再去吃那些被奶茶泡过的松饼,张了张口见他已然是咽了下去,便又作罢,只得让素德去沏了杯正山小种,一来驱寒,二来不好失了礼数。
稍坐了一食顷的功夫儿,五阿哥弘昼的太监来报说是找到了裕妃娘娘的狗,弘昼也未多留,起身谢过后匆匆便走了。
某丫头天色杀黑才探头探脑爬进毓庆宫,瞥见舒兰捧着只白釉炖盅刚从小厨房出来,颠颠儿跑过去,“哇......好香!这是什么?”左闻闻右闻闻,鲜香味儿透过炖盅的缝隙弥散在空气里,引得她不停地吞口水......
舒兰只是瞧着她,依然一副温雅含蓄的样子,回答道:“春姑娘,这是福晋吩咐给玉格格单做的进补,今儿是芋子煨鸡汤,小个儿的芋子软烂,鸡丝爽嫩,夜里是好消化的。”单听到“玉格格”三个字,赶紧收拾起自己贪吃的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忙着朝舒兰挥挥手,“溜了溜了......吃不起,咱躲得起!”
不知道高徽玉是不是心虚,从四阿哥弘历回到紫禁城她就不再似从前爱侍奉在弘历左右,除了玉录黛刚进嫁进来的时候日常问安外,就多数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间里养胎。近来眼看着高徽玉进入了孕晚期,玉录黛连她的请安都一概免除,还叮嘱专门在刚入夜时备一份清淡羹汤,至于高徽玉吃或不吃玉录黛也不多在意,只叫人每日都备下。
翌日清晨,弘昼跑到他跟前儿同他告饶,主动承认裕妃养的狗又替他之前受过的某丫头的糟践扳回一局,合上手里的《三国志》,淡淡地道:“相煎何太急......”
曹植可能没想到,跨越物种的相煎何太急是个什么场面。不论曹植作为建安风骨之中的哪块骨,都免不了在历史的熬煮和翻滚中烹出一丝丝和自己命运相通的味道,然后让细品过后的人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这痛苦,不敢相信!嘤嘤嘤嘤......”
冬寒似深,雍正大人顾念书房里的师傅们多有老迈,尚书房散学的时辰改早了好些。作为有家有室的人,四阿哥弘历也不好再像从前逗留在书房整日晚归。
“高氏近来极少出门,爷是否多去探望,多说些贴心话儿,这样到生产时或许还更顺当些?听太医说女子孕中容易心思郁结,我去瞧过几次……”玉录黛替弘历扫去肩膀上的落雪,塞了一个掐丝珐琅勾莲花纹手炉给他,“面庞圆润了不少,可是面色还是有些不愉,她推说是腹中骨肉夜里闹腾,近来胃口也不太好。”
弘历应了声“嗯”,身子稍暖便去了高徽玉房里,才走到窗下,只听暖阁里哐当一声,茶碗炖盅摔了满地,舒兰受惊脚下蹒跚着倒退几步,缩在角落里攒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出声。珮芳嬷嬷扬手就往舒兰脸上掴了结结实实的巴掌,“格格闻不得这羊肉膻味儿,同你知会过没有?怎的这般不记事!哦,我说呢,你和那个思春一个德行,见玉格格有孕故意找不痛快罢?”
在玉录黛那里暖了几分的身子忽然窜上阵阵寒意,一直透到眼神里。从苏北回来前他就收到了莲花馆送来的密信,皇后还是不出所料地出手了,出人意料的是高徽玉竟然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铤而走险。可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发落了高氏,能做的也只是挂念着那个爱闯祸的丫头受委屈的模样,整夜未眠......
幼年只觉得能得汗玛法时时召见是件很幸福的事,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的幸福感是建立在别人的妒忌之上,无数的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背后。现下不知怎的,一想到高徽玉腹中孩子他便有一种厌恶至极的感觉,仿佛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摆在自己心口的一柄利刃,随时会穿心劈骨。
心下烦闷,拎着执壶坐在书房的台阶下,独自对着寂静落雪饮了起来。雍正大人近来追求养生,所以内务府冬日里多备乳酒和黄酒,不似烧酒那般烈性,不易伤肝胃,温来饮用又可驱寒。黄酒入口柔和,不知不觉一壶花雕半炷香的功夫儿就见了底。
弘历仰头倒了倒酒壶发现空空如也,冷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再取一壶来。偏殿和书房中间的过道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儿,弘历一想便知是刚才舒兰受了珮芳嬷嬷的教训,现在委屈起来了。
用国语唤了一声“舒兰”,躲在过道里的舒兰低着头走了出来,俯了俯身带着哭腔问了安。
“今夜可是你当直?”弘历把执壶挂在手指上,晃了几下,随口问道。
北风喈喈,挟着雪花化作丝丝针芒,刺在脸上微微地疼,舒兰把脸埋地更低了些,低声应道:“回四爷的话儿,今儿个不是奴才当直......”
不当直?那么他猜想此时某个丫头正在他的寝殿里,守着暖烘烘的碳火做瞌睡虫,或者又把从厨房里“借”来的栗子或者芋头埋进火盆里......想到这四阿哥弘历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太急,瞬间感觉脑袋嗡嗡疼。
“去,今夜不许那个丫头当直,你来替她。去告诉福晋今儿个爷饮了酒了,有些不适,就在偏殿里独宿了。”揉摁太阳穴的手挥了挥,舒兰擦干眼角的眼泪就先去了玉录黛寝殿。
也不晓得为什么人们在说到某些问题的时候都喜欢说一个前置词——举个例子。就比如某丫头最近常常就被素德拿来举例子,“咱们福晋刚进宫,不好跟你们为难,只是你们都安分守己些,别像有些人那样儿,今儿个偷嘴,明儿个站在街口愣神儿,知不知道自己是醒了做梦呢?”
蹲在庑房下,身后雪地里一串脚印从四阿哥寝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后跟。盯着自己十根手指头里捧着的六七个烤熟的栗子,思考着不知道卖炭翁的两鬓苍苍是什么颜色,但是十指黑这事在她抢在被舒兰赶出来之前从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烤栗子时,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白居易诗句里的“身上衣裳口中食”,跨出四阿哥寝宫迎面打在脸上的雪花让她又明白了什么是“可怜身上衣正单”。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举的“栗子”和素德平时拿自己举的例子是不是可谓有表达和被表达的不谋而合,亦或者应该和白居易大人诗句里的悲惨世界重合度更高一些......
剥开外壳,烤得金黄的栗子还散发着微微的温度,咬一口香甜可口。对能源利用率上她的绝悟是很高的,著名的美食节目里的台词真的也是至理名言,“高级的食材,往往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比方把红薯,栗子,芋头往火盆里一丢,食物的香气总能在冬天寒冷的值夜生活里给她代入一些淀粉酶解后麦芽糖般的甘甜。
某丫头最大的满足可能就止于此吧......
不必为了稳固自己的高阶而履险如履冰,也不必为了觊觎不属于自己位置而挖空心肺肚子肠子......
最让她生气的只有隔天早上偶尔会发现,四阿哥暖阁里的火盆埋好的芋头少了一个,然后在四阿哥床边的黑漆描金小几上发现一撮芋头皮!
雪花乱舞了一整夜,某丫头顶风冒雪起了个大早,端着打好的洗脸水跑去四阿哥房里,“靠!这次这老鼠也忒秀气了!偷吃东西还把皮剥得这么整齐......”
从梢间里出来的舒兰低着头有些羞涩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艾青色水墨蝴蝶纹棉坎肩里的棉袍竖领解开的领口,白皙的脖子上露出一块浅浅的红色吻痕。某丫头嗖地蹿到舒兰跟前儿,瞪着眼睛朝她衣领里头瞧,“哇,昨天晚上你跟四阿哥建立了床笫友谊嘛?”
舒兰满脸惊慌失措,赶紧系好扣子,吞吞吐吐道:“别......别胡说。”低着头急急往寝殿外头去,边道:“四......四阿哥......他......他叫你以后不许......不许把那些东西藏的那么深,不......不好挖......”
果然,偷来的东西都是最香的,身份尊贵的皇子也愿意自降身价去偷偷摸摸一个小宫女的吃食。
唉?刚才讨论的题目不是《皇子大人又扑倒柔弱宫女》么?一篇网络爽文的开头她都想好了,就地取材回头就能动笔开坑。这要是一完结,可能就没有《红楼梦》什么文坛地位了。
至于她有没有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宫廷爱情故事,曹雪芹表示码字的心路历程,并不是凭借心血来潮就可以轻易走下去的。皇家贵族的爱情除了表面的光鲜溢彩,可能遮盖的就是那不为人知的一把辛酸泪,拼拼凑凑成满纸荒唐言,再经过编纂史官的过滤筛检,传之后世谁又能解其中味呢?
对于某丫头来说,那味道可能是掉在书页夹缝里的薯片渣渣味儿,也可能是打翻在书封上,二氧化碳瞬间消失后的可乐味儿。
反正,不会是半夜里某皇子醒来嗅到的烤熟芋头的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