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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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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蛇般的送亲队伍,在马蹄扬起的漫天黄沙中穿过了最后的城墙。
红色绸缎裹着马车上的轿子,四角飞檐挂了铜黄的铃铛,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七公主……喝水。”摩奴别扭地跪在狐狸毛上,偷偷打量着被红盖头遮住的新娘子。
良久,她的手都举软了,鲜红的广袖才抬起来,两根细长的手指拂过来,将杯子拨到了一边。
摩奴不解,紧了紧眉,又举了过去,“半个时辰已过,公主喝水。”
临行时,王后吩咐过,十七公主身体不大好,得谨慎照顾。
“可过石海关?”
一声清冽的声音响起,将外面的炙热风沙都给隔绝了,摩奴愣了下。
未闻人回答,十七公主疑惑地偏了偏头,“嗯?”
摩奴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懵懂道:“石海关是什么地方?”
十七公主的身子僵硬了起来,一把掀了盖头,低眸瞅着面前跪着的女奴。
标准的大漠女人的身体,手腿长而结实,五官深邃凌厉,瞧着是个狠角色,偏摆出一副痴傻愚钝的天真样,叫人泄不出气来。
“十七公主?”摩奴不安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畏缩后退,身上松垮光滑的绸缎穿着叫人不自在,犹如裸体。
“叫什么名字?”单孤烟倦懒地问道。
摩奴的视线停在她绕着金色的长穗子的细长手指上,她开口回答:“我叫摩奴。”
耳生的名字,单孤烟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的木几上,恐怕整个送亲的队伍都没有她脸熟的人。
“从来没有出过大漠?”居然连石海关都不知道。
摩奴拘谨地摇头,“没有……”
单孤烟哑言,她的父王母后为了这次和亲,可真是煞费苦心,她一个病秧子,难不成中途还能跑了不成?何必置她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去了京都,那红墙之内,指望摩奴这个蠢人,不如挂条白绫勒死自己算了。
难怪打这么多年战,还被中原人压着,不是兵不行,是脑子有问题,蠢的。
摩奴还捧着那杯水,想起王后的话,犹豫了片刻,又递了过去,“十七公主……”
单孤烟的脸冷沉着,眼中微光闪过,她接过了杯子,摩奴心里那口气正待落下,又闻一声轻笑。
“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这杯水是我赐给你的,喝吧。”
摩奴看着眼前的杯子,瞳孔缩了缩,她结巴地说道:“十七……十七公主,我,奴婢怎么能喝你的水呢?王后知道肯定要责罚奴婢………”
“喝!”单孤烟脸上的表情尽数收敛了起来,细长上挑的眼尾如弯刀尖一样锋利。
摩奴脑子一片空白,手上动作却不慢,抢过杯子仰头灌了进去。
杯子落在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没一会儿,车厢里响起了更大的一声。
单孤烟伸出脚,轻踹了下躺着的摩奴,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了。
“哼。”这水里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迷药,也不怕把她药死。
单孤烟嘴抿着,面上结了层寒霜。
摩奴再醒来时,已经见不到大漠的一颗黄沙了,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她耸了耸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惊慌地抬头去看端正坐着的人,公主没有出声呵斥她,摩奴的心微微放了下来,幸好盖头把那张冰砌的面容遮住了。
十七公主和传说中的一样,是个厉害的人,她知道水里有药,那公主肯定也知道王后是为了她好才下的药,这样公主也不会讨厌自己了,摩奴缩在角落里自我安慰地想着。
窗帘被风撩了起来,外面细雨朦胧,裹着乌云的天空沉下来,连京都的城门也模糊了。
远处打马过来一小撮人马,车队也停下来了。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身上的盔甲随着他大步的走动哗哗响。
他锐利的眼神飞快扫过马车,然后躬身对着面前的人说道:“在下于迟,奉皇命前来接亲。”
说完,他掏出了令牌递给面前的人,还穿着大漠衣服的人笑着接过东西,随意翻了两下递给了于迟,恐怕上面的字都没有看清楚。
“于将军,久仰大名。”他收起了刚才的笑,斜眼看着于迟说道。
宽大的帽子原来是为了遮风沙的,这会儿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耷拉在额头上,水跟着流下来满脸都是,眼睛都睁不开,对比威风凛凛的于迟,实在狼狈,有失颜面。
他一边抹着脸一边往后跑,心里还不忘诽谤中原的鬼天气。
见他跑到马车边弯腰说着什么,于迟眉头皱了起来。
“公主,到地方了,微臣就先回去复命了。”
单孤烟听着窗外小心翼翼的声音,没有说话,外面的人也没有指望能得到回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车队的又动了起来,一静一动,慢慢地将队伍分割开来,摩奴掀了小片窗帘往外看。
“十七公主,他们都走了……”
还剩下担着东西的十几个力夫,摩奴记得他们是同自己一个地方出来的。
“最好一个也别跟着我。”单孤烟冷声说道。
她嫌丢人。
摩奴听了,气儿都不敢喘大了,怕被十七公主赶下马车,她可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于迟带着剩下的队伍进了城门,他们走的是外街,青石砌成的道路宽又阔,两边的矮墙隔绝了内城的热闹,只闻得稍显杂乱的马蹄声。
成亲的吉时在明日,现在还进不得宫门,于迟面上不好看,阴沉得和今日的天气一样。
“公主,到地方了。”于迟站在马车前唤了一声。
先跳出来个丫头,还没站稳就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跌进了水洼里。
耳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于迟转头,身后零散站着的人立马规矩了起来。
摩奴爬起来,麻利地将裙摆拴了个结,露出里面的底裤。
于迟眉头又拧了起来,他见惯了大漠女人的粗鄙,可这是京都,她身边的人都没有经过调教吗?
正想着,一道红色的纤长身影下来了,于迟愣了一瞬,这比当初在殿中知道和亲的是单孤烟的冲击要大。
红色的裙摆很快就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圈,单孤烟停在他面前,说道:“听闻中原是礼仪之邦,怎么遣了个打战的过来接亲?”
还是攻打大漠的领将,她这宫门都没进,就想着下她面子,既然虎狼不屑伪装,她又何必假惺惺奉行他们那套。
她扯下了盖头,随手扔给了旁边的摩奴,还未见到皇上,就在众人面前掀了盖头,如此狂放行为,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面容。
不过都竖着耳朵听动静。
只有于迟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些不愉困惑,他向来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遇到这种带刺的话,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
单孤烟等得不耐烦了,面前人也没有出口呵斥,只木着一张脸欲言又止。
她倨傲地轻嗤一声,就准备往里面走。
“十七公主……”于迟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解释说:“公主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以公主谋智……”
单孤烟还没等他说完,就出声喝止了,“将军慎言!”
如今讲那一面之缘,可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她不愿意做戏是真,可也不想被人泼上一盆私通的罪名。
于迟紧闭了嘴,单孤烟在大漠是弱者,她病弱的身体不能骑马,不能挥刀,于王室来说不过是一个废人,足智近妖的谋略也在这次败仗中也变得一文不值。
讽刺的是,在京都人眼里,单孤烟才是真正的对手,于迟不将她当作一般的女子,而是拉到和自己一样的位置,皇帝遣他来接亲,于迟打心眼地认为这是种尊重。
那些礼部的迂酸,哪够格来接这位。
单孤烟挑了个方向信步而去,宫里出来的嬷嬷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迈着小碎步追了过去。
“公主,请随奴婢往这边走。”嬷嬷的话语中没有一点温度,若不是自称奴婢,单孤烟都以为她是宫里哪尊祖宗了。
她抬了下下巴,挡在面前的嬷嬷才转了个方向往前面走。
踏过雕花的青砖,转角就上了九曲回廊,廊外巨石成叠,湖泊亭阁一应俱全,全都半隐于细雨薄雾中,一步一景。
是大漠见不到的雅致精贵。
“真好看……”摩奴盯着发痴。
单孤烟没空回头教训她,只顾着往前走。
嬷嬷可不想放过膈应蛮子的机会,她放慢脚步扬声说道:“能不好看吗?当今陛下为太子时,盛得先帝恩宠,这太子府中每块石头先帝都要先过目才放进来,陛下圣明,体恤公主舟车劳顿,才开了太子府,你们也有幸赏到如此美景。”
摩奴才听不懂其中的鄙夷,直点头赞叹惊呼。
单孤烟眼色冷了下来,等这老货说完,才轻慢地说道:“百闻不如一见,天宫也不过如此了,难怪陛下能在太子府待上十年,足不出户。”
什么盛宠,软禁而已,就算太子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傀儡而已。
嬷嬷脸色青了下来,她冷眼看着旁边的人,开口说道:“奴婢好心提醒公主一句,这里是京都,谨言慎行为好。”
单孤烟拂袖越过她向前走,中途停顿片刻,侧首低语,“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