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媒》一起留影

7、故人

　　一片凄清的大殿上，王母娘娘背对着流风，看不清面容。而流风则恭敬地站立在殿上，低眉顺目的等待着王母娘娘的责罚。两人就像是在较劲儿一样，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就如同两尊雕像那样静静站着，气氛静得瘆人。

　　两个装傻的人，总得有一个人先缴械投降，这天才能聊的下去。

　　事实证明，流风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人。

　　王母娘娘气愤的转身，瞧着流风面无表情的脸，突感一阵莫名的怒气从心底升起。“你难道就没有话要说吗？！”

　　“小神不明白娘娘您的意思。”流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淡定的表达了他的“疑惑”。

　　王母娘娘秀眉一横，顺手就拿起桌案上的酒杯砸向流风，“你明知道孤的意思！”

　　流风略微有些惊讶，侧身躲开，垂首而立，以一副油盐不进的沉默回应了王母娘娘的斥责。

　　只听得银质酒杯在地上砸的“哐当”响，打了几个旋儿后才终于停下来。

　　王母娘娘重重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把话说出口。 “你明明可以提前劝解玫瑰的，你明明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

　　“王母娘娘！”流风猛地抬头，厉声打断她。

　　“……”这时王母娘娘才意识到她刚才说的话大有不妥。

　　孤这是，孤这是要明知故犯吗？王母娘娘无力的坐上了凤椅。天条不容徇私，不容徇私呀！

　　良久，王母娘娘冲流风摆了摆手，“罢了，风神你退下吧。”

　　“小神告退。”流风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中，流风感觉王母娘娘好像苍老憔悴了许多，纵使神……是不会老的。

　　流风脚刚踏出大门，就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的目视前方，“还不出来。”

　　闻言，飘飘兮立马把头从柱子后探出，露出小半张脸，怯怯地看向流风。

　　流风让飘飘兮回风神殿后，他当时的确是听命离开了，但当自己脱离流风的视线后，就又悄悄折了回来，然后就一直在大殿外的柱子旁边等流风出来。

　　“还不过来，等着王母娘娘留我们吃饭吗？”流风绷不住了，突然想逗逗飘飘兮。

　　听完流风的话，飘飘兮顿时喜笑颜开，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流疯子，真没事儿了吗？”

　　“你觉得呢？”流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提脚便走。

　　“王母娘娘真的没有责罚你？”飘飘兮跟上流风，继续追问。

　　“那当然，本神是谁呀！”流风语气愉悦，尾巴翘上了天。

　　“……”飘飘兮嫌弃地撇了撇嘴，小声的嘟哝了一句。“就知道吹牛皮。”

　　飘飘兮说得极其小声，但还是没有逃过流风的耳朵。

　　“为师吹牛皮？你也不去问问，这天庭谁不知道为师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流风气急败坏，这世道怎么了？徒弟竟然瞧不起师父！

　　“嗯嗯。”飘飘兮敷衍了事，冲流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流风看飘飘兮这爱理不理的样子，喊道：“飘飘兮，哪有你这样子和师父说话的弟子的？”

　　飘飘兮也当仁不让，蹦蹦跳跳的回道：“流疯子，那哪儿有你这样事事和徒儿计较的师父啊？”

　　嘿，本事大了啊，说一句非要顶一句。

　　流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此次非得好好训斥一番，不然还不得欺师灭祖！

　　吵吵闹闹间，两人渐行渐远，分外和谐。

　　其实当流风一出来，飘飘兮就知道不会有事，因为当他们视线相及的那一刻，他们的心意亦彼此相通，这便是，他们的默契……

　　翌日，夜尽天明，天边才透过一丝微光，风神殿周围一片寂静。

　　这本是一个适宜安睡的好时候，而流风却早已穿戴洗漱完毕 ，正坐在桌边吃早饭。

　　依着流风以往的性子，他一定是会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等着飘飘兮把一切都准备好来叫他，但今天却卯时未到便起来做早饭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只见飘飘兮穿着白色里衣出现在门前，扶着门框轻轻喘息。

　　“流疯子，今年可以带我去吗？”

　　流风放下筷子，瞥见飘飘兮赤*裸的脚，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略带责备的意味，“为何不听为师的话？”

　　飘飘兮一听顿时就像打了霜的茄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垂头丧气的迈出了门槛，打算回房去。

　　流风颇为无奈的叹气，起身追上了飘飘兮，一把抱起了他，拔腿就向飘飘兮的房间走去。

　　身体突然腾空而起，飘飘兮吓了一跳，接着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小孩子不应该起这么早的，而且也别再赤脚跑出房间了，天凉。”

　　飘飘兮窝在流风怀里，哭丧着脸，十分委屈的把头埋在流风胸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流风感觉到了胸口衣领被揪住，低头看了看飘飘兮，不想，他却把头埋得更深了，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表情。

　　流风抬眸目视前方，开口道：“早饭为师已经做好了，待你睡醒了热一热再吃，吃完后要好好做早课，知道了吗？”

　　飘飘兮沉默的点点头，又往流风怀里挤了挤。

　　流风抱着飘飘兮，踹开了房门，走到了飘飘兮的床边，边轻轻地把飘飘兮放上床，边叮嘱道：“记得要看好姻缘镜，好好领悟‘缘分’。”

　　飘飘兮偏过头，躲避着流风的视线，手里却紧紧拽住他的衣袍。

　　流风拉过被子盖住飘飘兮，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把他盖的严严实实。安顿好小徒弟，转身离开时，迈了一步却感觉衣袍被什么勾住一般不能动弹，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还握在飘飘兮手里。

　　流风只好折回去，低头看着飘飘兮。真不明白这有什么舍不得的，自己又不是不回来了，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乖乖的可好？”

　　飘飘兮听完身体一抖，手指慢慢卸力，憋了半天，恋恋不舍道：“要早点儿回来……”

　　流风伸手揉了一把飘飘兮柔软的发顶，开怀一笑，“知道了，小老头。”

　　话音刚落，流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飘飘兮感觉着手里的衣袍滑落，猛地转头，却只从轰然关闭的门缝里捕捉到了流风的一片衣角。

　　飘飘兮落寞的看着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的房间，不甘心的握了握拳。

　　其实每一年，流风都会在特定的一天出门一会儿，他没有告诉飘飘兮他要去哪儿，飘飘兮也从未问起过，因为他知道流疯子的世界有许多往事，那儿有他不曾了解的他，而他，没有权力去过问流风的往事，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他不告诉他去见了谁，甚至没有勇气去正视流风背对他的身影，只怪他，来得太晚……

　　流风一路驾云飞奔，往常的一张笑面变得冷漠冰冷，丝毫没有心情观看一路的风景。

　　到了地方，居高临下，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片掩映在云雾中的梅花林。此刻正值好时节，梅花开得绚烂艳丽，就如同一片烈焰，燃烧自身最芬芳的岁月。

　　流风加速飞到梅花林的中心，悬停在梅花林的正上方，左手捏了个决。

　　只见梅树缓缓移动，打开了一条通道，流风收手飘飘然降落，刚步入梅花林，通道又恢复了原样，掩盖住了他的身影。

　　林中花瓣纷飞，美不胜收，深入花海不见人，只留鼻尖一缕香，本是令人心旷神的景象，但是流风这时却是步履匆匆，轻车熟路的在梅树间穿梭。

　　走了不一会儿，便可以看见在梅树的掩映下，有一座不易发现的孤坟冢。本就是孤零零一个，零落成泥的梅花瓣簌簌飘落，更添一份孤寂凄凉。

　　先流风一步，桃木碑前早已站着一位丽人，绣花红衣与天地梅花相得益彰，就像融进了这一方梅花花海中。

　　流风走上前去，冲女子点头示意后，从乾坤袖中掏出了一个食盒，慢慢蹲下，从中取出一个又一个碟子，放在早已摆好的贡品旁，落寞又悲伤的挤出一个笑脸，“英儿，我来看你了……还带来了你爱吃的糕点……”随后轻轻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朵蒲公英，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坟头，“蒲山今年第一朵花伞，你可还喜欢？”

　　梅舞站在流风身旁，温言安慰，“风神大人，请不要过分伤怀。”

　　流风起身，轻轻“嗯”了一声，盯着一字未着的墓碑，哽咽道：“我昨天才亲眼目睹……魂飞魄散是什么样子……”

　　“大人，这不能怪你……”

　　“我知道。”流风不想听到梅舞接下来的话，悠悠冲她一笑打断了她，“现在记得英儿，并且还来祭奠她的人，恐怕就只有你我了吧……”

　　“是呀，真是物是人非……”

　　流风抬头望向天空，任由梅花瓣打在自己的身上，闭上双目，真的是，物是人非呐……

　　流风在梅花林逗留了一上午，简单的和梅花仙子聊了几句后，就驾云回风神殿了。

　　流风这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是他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情绪施加给他人。

　　流风闭上眼睛拍拍自己的脸颊，再睁开时，一切思绪都埋进了心底，然后开始想入非非。

　　这个时辰，飘飘兮应该已经做好了饭，备好了酒，正等自己回去吧！

　　汤大概是甜甜的鸡蛋番茄汤，菜应该有自己最喜欢的糯米珍珠圆子，麻辣炭烧鸡，清新爽口的鱼香肉丝，甜而不腻的糖醋排骨，喷香的米饭则浇上刚蒸好的鸡蛋羹，再配一瓶清爽可口的梅子酒……

　　想着想着流风笑弯了眉眼，驾云的速度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进了三重天，就能瞧见仙气缭绕下的风神殿，流风嘴角勾起，笑意更浓，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结界，兴冲冲跑了进去。

　　“乖徒儿，为师回来啦！”流风还没踏进殿门，就扯着嗓子大声宣告自己的归来。

　　本来流风以为飘飘兮会像以前一样站在门旁，拿着漏斗撇着嘴不客气地道：“流疯子，晚了半柱香的时间，鸡只剩半只了。”

　　可是他没有出现。

　　流风奇怪的走进门，心想难道飘飘兮还在三生阁观察姻缘镜？这时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观察姻缘镜哪里有给自己做好吃的重要啊！

　　流风边跑向三生阁，边大喊，“好徒儿，为师回来了！”他一把推开三生阁的大门，还没看到人就自顾自喊到：“怎么也不见你来接接……”

　　可惜，话还没说完便噎在了嘴边。因为三生阁里根本就没有飘飘兮的影子，只有一堆红线和一摞姻缘册静静地躺在姻缘镜旁。

　　流风感到诧异，才发现情况不太对劲。他急忙转身离开，跑向厨房，喊到，“飘飘兮，飘飘兮，你在哪儿？！”

　　厨房，不在……

　　书房，不在……

　　不在……

　　不在……

　　哪里都不在。

　　流风的心跳急如鼓点，瞳孔一缩，竟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流风停下脚步，灵光一现，可以开精神力感应飘飘兮的位置啊，真是急糊涂了。

　　流风瞬间扩张了精神力，一下就覆盖了风神殿方圆十里的范围，迅速搜索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流风拧着眉头收回精神力，踱步向前，他倒是不担心飘飘兮的安全问题，只是怕他跟自己闹别扭，离家出走了，这样就没人做饭了。

　　啊对了，还有自己的卧室没找！流风冲向自己的房间，推开大门。

　　只见桌上摆着一桌饭菜，却丝毫没有飘飘兮的踪影，流风走近一看，菜式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别无二致，并且还用法术保持着温度，更重要的是桌上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流疯子亲启。

　　流风一把抓起它，野蛮地撕开了，打开一看。

　　笨蛋师父：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回到蒲山了。

　　但你别担心，早课我有好好地完成，并且姻缘镜也有好好观察记录，我还抽空把风神殿打扫了一遍，还准备了你喜欢的菜哦！不过，为了保持菜的温度，我动用了一个小小的法术，过往的修行怕是白费了……

　　流风眼前好似显现出了飘飘兮抱歉地抓头发的景象。“哼，知道错了就好。”流风撇撇嘴。

　　……族中突发变故，长老催我回去，来不急等你回来了，所以就写了这封信，大概半月即可返回，不必牵挂。

　　对了，要好好的把饭吃了哦，我可是做了许久。还有，你再也不许进厨房了。

　　飘飘兮

　　看到最后，流风有些不服气，自己做的东西怎么了吗？不就是熟过头成黑炭了嘛，本质上不还是食物？

　　不管怎么说，流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有着落了，自己这个小徒弟还真是磨人呀！

　　流风摆了摆信件，挥手撤去了飘飘兮施的法术，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夹起了一个糯米珍珠圆子，张嘴咬了一口，一股汁水喷进唇齿之间，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好酸！！！

　　流风赶紧把吃进的东西吐了出来，眼泪汪汪地倒了一杯酒，一股脑灌进了嘴里，打算缓一缓。“噗——”一声，刚喝进去的酒水又一口喷了出来，唇齿之间酸涩难忍，刺激得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好啊，居然敢整为师！流风怒摔杯子，转身跑向了厨房……

　　蒲山。

　　飘飘兮站在回廊上，抬头望向风神殿所在的天空，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候，流疯子怕是已经中招了……想到这儿，飘飘兮笑得更加开怀。

　　流疯子，这酸梅汁可还对胃口？现在你可了解了我心中的滋味了，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

　　“王，人都到齐了，长老会议快开始了。”

　　“知道了。”飘飘兮收敛笑容，板起脸，转身迈进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