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方壶客

2、22岁 人这一辈子

　　“喻哥!”邱道远哭丧喊到。
　　“……哈？”喻峫仍是一副半懵逼状态。
　　“打野的怎么回事？野区是你家啊！开团啊！”
　　“我就不该相信你是什么小号，简直就是辣鸡，打你妹字啊！送五杀的狗！”
　　这波操作，简直是淋漓尽致。
　　此刻喻峫丝毫没有理会消息窗口那些平时他根本不忍直听的质疑和责怪，比起多年游戏经验给他带来的良好的心理素质，更多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默默打开历史聊天记录，向上滑动，然后停住。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手指有规律地对着屏幕同一个地方敲着，像在数着什么。
　　“不加上所有字符，一共54个字。”
　　喻峫暗想。
　　喻峫黑掉了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像是完全忘了排位这码事。
　　“喻哥？”邱道远看着喻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认识喻峫这么久以来，没见过这样子的他，突然担心了起来。
　　“喻哥，咱就被终结了而已，再……”
　　“阿远。”喻峫平静的声音，使邱道远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没觉得不对劲吗？”喻峫淡淡问道。
　　“啊？我知道啊，喻哥你……被终结了……”邱道远小声回答。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两个人似乎都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你知道个屁。”
　　“卧槽！”被喻峫猝不及防怼了一声，邱道远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破口就是一句粗话，“他!”
　　“54个字，我数过了。”喻峫打断道。
　　“开挂了？靠!”邱道远开始打抱不平。
　　“我觉着，不像。”喻峫若有所思。
　　“这垃圾游戏本来就坑……我……我好几次四杀碰到最后一个人不在身边没来得及五杀……她，还和你一边唠嗑？说不过去啊！”
　　“怎么说不过去？”喻峫低头抿了抿微薄而充满血气的嘴唇，似笑非笑道。
　　“不然呢？哥你想骗我这是正常人的手速？”
　　“嗯……阿远，你觉得我们这种人算是正常人吗？”
　　“我算，你不算。”邱道远毫不掩饰地道破真相。
　　喻峫没和他计较，从容分析过:“现在呢，有两种可能性，你听听。”他看了一眼邱道远一脸懵的表情，继续道，“第一，如你所说，他是个和我一样的非正常人；第二，他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天生的非正常人。”
　　邱道远：“……”
　　“不会吧，真的没有可能是开挂？”
　　“没可能，概率太小了。”喻峫道。
　　邱道远不语，他暗想着，遇到个和你一样的职业选手的概率难道不是更小吗？
　　他眯了眯眼，抬起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邱道远看到，喻峫的瞳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光，泛着外面明丽的整个世界，反射出未来——那段很长很长的旅途，像明灯一样，闪烁不停。
　　错觉？
　　“阿远，这局，有意思了。”
　　喻峫重新打开手机，回到游戏。
　　消息框早已炸开了锅。
　　“这他妈？送了五杀就挂机？”
　　“他那个小弟也挂了？一下子两个，还打什么？”
　　喻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人的注意力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打开了游戏键盘:
　　喻峫：很好。
　　猴子:诶呦，活过来了就开始嘚瑟了？
　　喻峫：怎么？不服？
　　猴子：阿轲，你没吃药吧？
　　喻峫没说什么，进入了野区。
　　邱道远也不好意思突然发言，只是坐在喻峫不远处，还在想着怎么帮兄弟解围，突然意识到从身边传来一阵久违却是熟悉万分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要寻找这哒哒哒有混合着机械音的声源，转了一圈，视线却最终停在了喻峫运动着的右手上。
　　“咚咚咚”少年紧抿双唇，目光直视屏幕，左手稳健地控制着左下方的摇杆盘，不规则的手势中绘尽了潇洒与酣畅。而右手白皙纤长的手指也毫不滞留，时而骨节凸起，时而又蜷曲舒展，整只手保持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极速在右半屏的下方区域点动着，肆意而协调。
　　不仅如此，邱道远还被喻峫全身一股直逼人的凌气所威慑到了。
　　此时的喻峫，更像古装剧里那些背负着全族重大责任的将门少主，带着这个年龄的青涩与灵性，驰骋在他心里的那个战场，永不停止。邱道远看着眼前此景，心情有点复杂。
　　极其熟悉，又充满陌生。
　　是他眼里的那个喻峫，那个手速随时飚到令人觉得惊恐而不可置信的喻峫，那个无论是在职业场上还是平时组队玩乐，只要是在这个游戏峡谷中，永远保持着一腔热血的喻峫。
　　邱道远看着这样的喻峫，微微有些发愣。他也不再多想，慢慢追上了喻峫的脚步……

　　直到他发现身边有些动静，再次抬起头，对上了少年那张阳光而温暖的笑脸，邱道远手心里握着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金黄的“Victory”字样，会心地笑了笑。
　　果然，他一直是喻峫，从未改变。
　　“喻哥，”邱道远开口道，“赢了。”
　　“啊？”喻峫慵懒地伸了伸懒腰，似乎并未完全回过神来一样。
　　邱道远并没有因为晋级赛胜利大感激动冲向喻峫身边去搂住他，作为兄弟，他知道喻峫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喻峫面前，说了句“谢谢”。
　　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一本正经地从邱道远这样一个从不正经的人嘴里说出，整的喻峫一脸懵。
　　“啧，谢啥？”少年的手机还停在结算界面，他一只手为某个游戏角色点下个赞，另一只手随意扬了扬，“不就是场排位吗？没啥没啥。”
　　邱道远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此刻，外面的世界，阳光正好。
　　只有邱道远自己心里清楚，这声道谢，与他二十多个年头下来对别人说过的都不相同。
　　他所感谢的，不是因为自己的晋级赛胜利了，也不是喻峫一局来对他的围护与关照。
　　而是，从喻峫身上，他看到了一簇火，那团因为心底深处的信念而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也是他二十多年以来从未从他人身上体验到过的炽热与力量。
　　邱道远不知道这团涅槃而生般的火光，源头起于哪里。但他相信，这火，是怎么也不会燃尽的，永远也不会。
　　只要喻峫永远爱着游戏。
　　加上，对他职业竞技生涯的尊重与敬畏。

　　关上手机，淮洛的神情不太好看。
　　浓密而柔软的黑色刘海，将少年深邃而平静的深墨色眼眸遮去了部分。他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插进了裤侧口袋，没有刻意抬头，带着自发的寒气和冰凉，慢慢朝着角落里的人逼近。
　　“你怎么回事？”冷冷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慵懒与惬意。
　　角落里的男生显然是被吓到了，本来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比职业rap歌手还要溜上几百倍的人，这一瞬间，居然犯起了结巴。
　　“我……那个……洛哥，我……肚子疼。”少年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病态脸，忙着起身向外跑去。
　　“站住。”
　　柔软的声线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锐气通过空气传来，像是咒语一样，使万恒匆忙散乱的脚步一下子滞住。
　　淮洛一步步走到万恒面前，没有任何表情，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悄无声息地看着万恒。
　　万恒连忙低下头。
　　“洛哥……我……”
　　“你认为你现在这种状态，能拿冠军吗？”淮洛丝毫没有想听万恒解释的意思，他上身微微倾向万恒，一手夺过他的手机，用它敲了敲万恒的肩，淡淡问道，“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万恒不敢说话，他紧着眉，全身上下立得笔直，甚至有些用力，以至于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交感神经此时此刻正非常态化地兴奋着。
　　淮洛也没在意他不回答，叹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到：“那是你的一辈子。”
　　说完，他便不再盯着万恒，把手机又强行塞回他手里，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万恒一人被留在了原地，心情复杂，酸甜苦辣咸什么各色各味都不少，还有一点点，怎么也说不出的愧疚。
　　淮洛倒是没有直接责怪万恒连一场普普通通的钻石排位都打不好，可是万恒却不得不反思反思自己，脑子里顺带着也浮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他是再也清楚不过的了，为了成立这样一个战队，淮洛花了多少付出与心血。他自己越是不提起，才让万恒越是觉得不好意思，一股火辣辣地干涩感从他舌尖溢出，难以让人承受的压迫也随之落在心头。
　　真他妈让人难受。
　　万恒受不住这种巨大的从内心深处升起的羞耻感，他眼看着淮洛愈行愈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平行的目光中，最终还是没忍住自己强有力抨击不止的心脏。
　　“淮队……”。
　　淮洛停下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咱们成立还不到两个月，淮队你真的打算参加这届春季赛吗？”
　　他没有等到队长的回答。
　　“未来一切都是未知，淮队，多给大家一点时间吧。”他停顿了两秒钟，忽然坚定了很多。
　　他揉揉眼睛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应该相信W.A.R的未来，不是吗？”
　　淮洛凌厉的眉间褪去几分厉色，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在一瞬间似乎弱了下来。
　　“万恒”。
　　平静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很轻，轻得莫名令人有些心疼。
　　还是一如之前的占有欲，没有让给旁人任何反驳的机会。
　　“你以为我不想吗？”淮洛没有回头，却是有些出神。
　　“你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会强求所有人以春季赛冠军为目标，去训练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战队？”
　　万恒看不到淮洛此刻的神情，却在冥冥之中瞧见面前这个纤瘦高挑的背影，似乎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这其中的原因，就毫无防备地听到了几个令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几个字。
　　那个场景，万恒这辈子是不会忘记的了——在某个令人感官身理上都无法不舒适起来的春日的午后，淮洛终是转过身，他抬眼看他的时候，对上了他有点湿润的眼眶。
　　那个眼眶红红地嵌在少年俊秀的脸上的样子，万恒此前不曾见过。
　　然后，他似乎是极其克制着自己的哽咽，强力维持着原本的平静从似有似无跳动着的喉间里发出了声。
　　他说，万恒，因为我们已经22岁了啊……
　　“人这一辈子，可以很长，可是这个阶段，真的很短。
　　而你我这一生的风景，偏偏就在这条路上。”
　　淮洛轻轻笑了一声，眼角边闪烁的微光被淹没在了炙亮的阳光之中，令人看不真切。
　　“可更不幸的是，当我们决定踏上这旅途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他一字一句对着万恒说道，温柔而淡定。
　　“所以我们，真的快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