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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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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嫂子,你家荣儿这几天怎么样了?头上的伤好了没?”
胡氏甩了甩洗好的衣服:“皮肉伤早好了,只是不爱动弹,成天在屋里闷着。我看他这样安静的很好,可别又作下什么祸叫我提心吊胆。”
她提着洗衣篮子回了家,把衣服晾在屋外,就进屋来看金荣。
自从上次落水,金荣就变得安分了许多。
也不成天吵着出去玩,也不要这个买那个。
胡氏怕他病里烦闷,还特意凑钱给他扯了他之前看上的缎子做了衣裳。
结果金荣看了怔怔地,问她,咱们家里这么艰难,娘尚且穿着旧衣服,我怎敢无缘无故做新衣。我不敢穿的。
胡氏以为他说漂亮话,便把衣服给他收着了。
结果过了许多天都不见他穿。
收拾屋子时刚好看见了,便道,这新衣服再不穿都旧了。
金荣依旧不肯穿。
胡氏这才相信金荣果然改过了,自己后半生有靠,不由得喜出望外,一件衣服也就不值什么了。
这天天气很好,金荣靠在窗下,看一本他亡父留下的左氏春秋。
胡氏见了,笑道:“哟,做学问呐?”
金荣正被竖版繁体弄得头晕脑胀,闻言忙把书放下,站起身来,正色道:“娘,我想上学。”
穿越好几天,他渐渐也明白自己怕是回不去了,也就安下心来为自己和胡氏的日后做打算。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打算趁早熄了。红楼梦的主题就是贾府的毁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贾府一倒,他们这些穷亲戚的穷亲戚要是自己立不起来,也逃不过个鸡飞蛋打的命。
要说经商,他从前倒也看过几本起点小说,什么吹玻璃制肥皂做香水卖冰激凌活性炭提纯红糖蒸馏酒精等等等等的穿越者必备技能,那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真逼急了上手也能做。
但,毕竟头顶有个重农抑商压着。
士农工商,商最低贱。
哪怕有黄金万两,也得上赶着巴结那些清贵的读书人。
穷秀才的女儿给巨富盐商做妾,叫有辱门庭。
大商人的女儿给两榜进士做小,叫侥幸高攀。
哪怕经商做到全国首富,该有的社会地位一样不会有。
皇商另当别论,但他们毕竟不姓薛。
这种小门小户,上哪找皇商当去。
金荣觉得,自己恐怕受不了这种无缘无故就要低人一等的生活。
更何况,无论哪朝那代,想要白手起家,都没那么容易。
什么无赖骚扰豪门抢夺财阀兼并这种糟心事就不提了,单说本钱一项,这个家就拿不出来。
哪怕攒他个十年八年的本钱开个小铺子,也是稍有个风吹雨打都遭不住。
因此经商一途,乃是下下之选。
若说种地务农……
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金荣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这一次的身体没有自己原装的强壮,不知是娘胎里带的弱症还是后天失于调理,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更别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了。
思来想去,竟只有读书举业是唯一的出路。
如今读书人地位高,这就不提了。
若能科举及第,金榜题名,熬个几年就有官当。
他也不去争权夺利,不去掺和什么夺嫡党争,安安生生当个中级官员,吃一辈子皇粮,活到八九十岁混个三朝元老,临了风光大葬,岂不美滋滋呢。
况且如今还有一重好处。
贾府的族学虽然混乱,但好歹是个读书的地方。
而且族学管饭,他厚着脸皮多吃多拿,一年下来竟能省不少伙食费。
如此一来请师父不要钱,家里还能省一半的花销,就算笔墨纸砚再贵,他们家咬咬牙也支撑得住。
更可喜的是金荣乃地地道道的京城人氏,以后春闱不必两地折腾,这笔车马费也省下来了。
不需多少成本,回报又高,他是傻了才不读书。
再者,说句冷血一点的话。
贾代儒教的书再不好,贾瑞在学堂再兴风作浪,他也不必在意的。
他可是知道,原著里这个贾瑞垂涎凤姐,反丧了性命。
贾代儒年事已高,又只这一个孙子。
骤然发生了此等事情,恐怕也无力于家学。贾家自然另聘名师去了。
以上这几番打算,是他这几天反复考量过的,自觉没什么不妥。
他上辈子也是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脑子也不算太笨,因此自觉于科举一途大有指望。
金荣暗暗发誓,此去贾氏族学,只一心读书,不问别务。
纵然那里有个癖好龙阳的呆霸王,他只不去招惹。
像薛蟠那样的纨绔,多少绝色受用不尽,怎会在意他一个穷学生。
离贾府倒台还有些年,等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他早就学成了,怎么也连累不到他。
胡氏愣了,半晌,道:“儿啊,你有这样的心,很好。但自你爹去后,咱们家一日不如一日,真的请不起先生了。便是去人家的学堂,咱们家一时也拿不出束脩来。你若真能上进,娘无话可说,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来。但你要是一时兴起,想去学里找伙伴玩闹,娘只能说,咱们家不比从前,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说着,两腮滚下泪来。
金荣忙扶胡氏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拭泪,好半天,才道:“娘,你把儿子当成何等人了。儿这回是真心要读书。儿今年十二了,若是连天理伦常都不懂,老天要下雷劈的。从前是儿混账,成日作死,伤娘的心。日后再不会了。儿子日后只知读书,别的什么呼朋引伴玩闹,只抛在一边,再不去干。而且,上学未必要砸锅卖铁。娘记不记得他们那府里有个族学?”
胡氏道:“依稀听你姑姑说过似的。说是他们族里的子弟,凡有无力延师的,都可送去那里读书。所有花费,都是族中当官的人每年贡献,学生一分不必出的。儿啊,这学堂好是好,奈何咱们不是那一族的人啊!”
金荣笑道:“娘,你糊涂了。纵然它是贾氏的族学,难道还只收姓贾的人,外姓的亲友就去不得了?姑姑又是在琏二奶奶面前有脸面的,娘只托姑姑往琏二奶奶那里一说,琏二奶奶允了,还有什么不成的事情!”
胡氏思忖半日,长叹一声:“罢了,大不了豁出我这张老脸去罢。只一条:到了那儿,你若是不仔细读书,先前你父亲怎么管教你的,我也怎么管教你罢了!”
金荣只唯唯称是。
胡氏又想到孩子读书耽误不得,竟下午就收拾了些佃户送的瓜菜往她小姑子璜大奶奶那儿去了,把事情说明。
可巧璜大奶奶亦要去见凤姐,见她送的瓜菜新鲜水灵,与市面上买来的大不相同,干脆带了去见凤姐,回明有如此这般一门亲戚,如何如何好学,如何如何贫寒,只等奶奶大发慈悲,准他入族学听讲,便是大恩大德了。
凤姐素来爱听别人奉承她,如此一听,怎不答应,当下就命人向学里说了,过两日要有一门亲戚入学,不得怠慢了。
当晚胡氏喜气洋洋地回家,告诉金荣事成了。
金荣也高兴,母子二人灯下打点行装。
金荣的亡父原先亦附庸风雅,大略的书本,从三百千到四书五经都有,只是笔墨纸砚不全,少不得第二天到集市上现买,因此直到第三天才入学。
他因去的早,先生还没有来,学堂里只有两三个小儿摇头晃脑地背书,看也不看他一眼。
金荣便挑了中间的位子坐下,自己也拿出四书来预习。
他还未习惯竖版排列的繁体字,一篇文里倒有一大半不认识,认识的那一部分也不解其意,与真正的小儿没什么区别。
等他刻苦钻研完一页大学章句之后,才发觉身旁坐了个人。
此时人还没到全,旁边全是座位,这人却看也不看,直往他身边坐,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大有来者不善之意。
金荣合上书,笑道:“小弟金荣,金银的金,荣耀的荣,是来附学读书的。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哈哈地就笑了:“小兄弟,你说话倒还挺有意思的。我么,不姓高,也不名大,我姓薛,名蟠,还有个表字唤文龙。兄弟你乐意唤哪一个就唤哪一个,横竖往后也在一处读书,大家亲热的日子还长着呢。”
又去拿金荣手里的书:“金兄弟看的什么书?给我也看看。”
金荣微笑着松手:“薛大爷要看,便拿去看吧。看完还给小弟就好。”
自去书箱另取一本,心里却狠狠一惊。
这薛蟠果然如书里写的一般荒唐。
红楼梦里明明白白地记着,这位爷来族学不为读书,单为了结交契弟。
如今一见面就搭讪,还言语轻浮,恐怕是动了龙阳之兴。
金荣自问不算直男,也正经交过两三个男朋友,但这般纨绔子弟还是无福消受的。
薛蟠听凤姐那边的人说学里这两日要来一个十二三岁的新学生,是个墙根底下的亲戚。
他素日和贾府的浪荡子厮混,大鱼大肉吃的多了,就听说这种清粥小菜别有风味,还十分好上手,不过是舍些吃穿罢了。
今日一见,果然清爽宜人,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同赴巫山罢了。
胡思乱想间,人渐渐地都来全了。
老先生贾代儒捻着胡子走到台前,命学生翻开书本,摇头晃脑地讲了起来。
金荣客气地把薛蟠手里的书拿回来,吃力地跟上贾代儒的节奏。
薛蟠渐渐无趣了起来,又回头回脑和平日结交的几位“兄弟”挤眉弄眼了起来。
金荣余光瞄见了,大松一口气,就渐渐沉浸于书本,不再理会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