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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逝水东流(上) ...

  •   夜深沉。

      案前,一人正手持兵书,细细的读着。

      灯影如幻,在寂静的帐中轻动摇曳,温暖的火光映照在那人脸上,清隽的眉眼,温润的面容,越发显得清晰而沉静。

      许是读得入了神,许是,跌入了一个无端的梦幻,那双苍澈的眸子流动着岁月的帆痕,回忆的痕迹,是有什么能让人领悟,让人感慨,让人神伤,或是让人沉沦,致使被帐外漏入的西风掀起发丝飞乱,敏锐如他亦未发觉。

      “报大将军,诸葛将军急件。”年轻的士兵放下帐帷,上前报道。

      从容合上手中的书册,那人接过信件,看罢,一向稳态的眉竟微微颤了颤,随即闭目叹了口气。

      “将军因何叹气?”年轻的士兵头脑一热,忍不住脱口问道,在他心中面前这个战无不胜的儒雅将军就如神一般的存在。

      没有人回答。

      半晌,那人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一个后辈面前失了神,再看那张或许还带些稚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面窘态是因自己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么?不禁垂眸感叹,最近的精神确是越来越不济,原来,自己真的早已过了年轻的时候。

      再抬起眼的瞬间,里面已是无波无澜,更有温暖的笑意流淌而出,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无事,你不用担心,先下去吧”平和的话语,亦如往常般镇定,年轻士兵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罩住,感觉如沐春风般,刚恢复颜色的脸不由又发热起来,红着脸告了退。

      看来子瑜快要到了,以什么来迎接他呢,不如,一局棋好了,帐中人想着,脸上突然换上了孩子般的笑意,倘若是让那些个他的仰慕者看到,恐怕是要把眼珠瞪出来吧,可是,谁又能揣度他一身白袍下沉厚的襟怀,谁又能看到那游戏般笑意下的成竹在胸,谁,又能透过那寂寞如霜雪的眸子,看到真正的,坦诚的,不再隐忍的,意气风发的他,或许诸葛瑾能,或许吕蒙能,或许那曾经早早逝去而令整个江东黯然的人也能。

      却只是或许,十年,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他依旧是孤独的,世人不识,君主忌疑。

      其实褪去一身的戎装,他只是如凡尘之人,会寂寞,会愁苦,会缅怀少时心中的梦,一样斯文的面庞,如火焰般耀眼的红衣曾无数次从眼前划过,却总是朦朦胧胧,那幻影不堪伸出手一握。

      从没想过总是英姿焕发的人会这么早命陨,他甚至还来不及追逐上那人的脚步,“邈焉难继,君今继之” 孙权曾当着面对他这样说,他有一瞬间呆怔,然后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不在了,如此猝然的,匆匆的,离去了,眼中有什么骤然碎开,模糊一片后的清明是深深的失落,没有哀伤,没有悲痛,又,何来哀伤,何来悲痛呢,更何谈幻想中的较量,连对饮一杯都成为远不可及的梦。

      “哗”陡然间一道闪电撕破长空,那耀眼的银芒涩痛了众人的双眼,仿佛一颗星辰陨落前最后的留恋,想要照亮这片故土,照亮整个江东,照亮这大好的河山,照亮这个天下,他曾经追逐的天下。

      为何,仿佛上一刻,那人还立于船首,一袭红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面前滔滔不尽的江水,已经有很长时间的静默,似是感受着生命的雄浑,那抹噙在嘴边若有若无的微笑,疑是夹杂着即将翻弄天地于故掌间的兴味。

      过去瞬间和现在重叠,两根清瘦的手指穿过层层穹峦拨开云烟雾淼缓缓执起一枚棋,棋子的颜色纯白如初生的婴儿,琉璃光华反射着已经很遥远的过去。

      那时,他很年轻。

      那时,江东水师大都督还是那个人,周瑜,周公瑾。

      江涛拍打船舷,铿锵如鼓,激荡轮回。

      一人负手立于之上,却丝毫不为所动。

      “伯言,你看到了什么?”很平稳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江水?”少年将士随他的目光看去,不假思索道。

      那时的陆逊还是太年轻,刚刚脱下儒服宽衣换上束袖军甲,秀气却不减精神的面庞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周瑜忽而转过头来,几缕零散的发丝落在眼前,俊美不羁的脸上写满自信,眼神直直望进陆逊年轻的眸子,“是天下”一瞬间透亮的眸子里清晰倒映出了那人傲视的微笑,陆逊忘不了,那笑是怎样潇洒得令人惊心动魄。

      江东人赞风姿隽永,气度恢宏,莫不正是周郎。

      “伯言,你非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他这样说,样子像一个长辈 ,其实他也大不了陆逊多少,却因为久经风霜狂放间不减沉稳老成,陆逊听着,却真像晚辈一般忍不住心里泛起一丝欣喜雀跃。

      然而当他终于等到风光霁月的一天,“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多么巨大的殊荣,孙权竟要他代替周瑜的地位,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尊贵,他却只感沉重,他却只想问能不能不要这份殊荣,如今的冠盖京华换不回与那人的执手而谈,义气相惜,可叹,奈何。

      有时,陆逊甚至羡慕他们共同的敌人诸葛孔明,那个总笑得风轻云淡,在任何人面前都谈笑自若的人,怕是只有那一曲长河吟曾让他笑容可掬的脸上有了些微的裂痕,那是一首让人无法不动容的曲子,他有幸听到了,他不知当时不能平复的心情有没有反应到脸上,只是他知道那时的他却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什么都说不出的过客。

      轻轻落下一枚棋子,敲击的脆响让他忆起曾经一败后还未来得及失落便获得的惊喜。

      那个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一向镇定自若的人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气恼,最后终于妥协般的弹了弹袍服上的尘土,起身走到琴架前坐下,素手抚上琴弦,琴音如淙淙流动的泉水一泻而来,泠泠瑟瑟,时而哀戚伤人,时而浩殇如浪,拍动心弦,一曲低伏,回婉流长,众人以为尾音将至,却在此时,轻慢的歌声响起:

      “风萧萧,水茫茫,暮云苍黄雁声寒。斜阳外,浪涛涛,滚滚东流辞意健。
      奔入海,何艰辛,长风乱石阻归程。纵南行,挥手去,直捣沧海会有时
      ……”

      嗓音不似一般歌者清亮,低沉而迂回,犹如擂鼓撞击在众人的心间,命途的沉浮,沧桑的世事,雄魄的志宏,道不完,说不尽。

      一曲终了,四座无言,只是,他分明看到了孔明眼里的惊羡和迷离,那一瞬间,公瑾的眼里同样看到的是那个舌战群儒而丝毫不减风度翩然的人,两两相望,好似有默契般,有什么他无法介入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为何如此柔和的眼神,却是为他,年轻的陆逊胸中升起一团气闷的火苗,为何,明明是敌人,却可以相惜到这地步,为何,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伸出哪怕一只手,敬他一杯,公瑾,真是好才情。

      只因这是一个赌局,诸葛亮和周瑜的赌局,一局棋,他败了,而他却只是个局外人。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上天捉弄,或许真如他们无所不能的大都督所言“吾棋力甚差,伯言擅棋,不如代吾?”或许这只是他杀伐决断下小小的一次游戏之态吧,无论如何,当时的陆逊无法拒绝,也拒绝不了。

      自始至终,他不曾参与,哪怕他的心早已失落到寻不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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