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不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卝生

3、将死的我，月城的你 我…好像叫

　　月河转过身朝依然跟在身后的大男孩喊，“云泱，云泱呢这是哪里”她转身去扒自己的脸，“不是的，我不长这个样子的，不是的……”
　　男孩委屈地撇了撇嘴，然后低声唤道，“花花……”四周听见女孩的叫喊声皆看向她，咧嘴笑……
　　白色制服的女人这次走向了月河，钳住了她的手，那女人瞪她，“来了两个月了都不作不闹，还以为是个省心货呢，给我消停点！”
　　月河的下巴被抵在一张桌子上，她被撞的头晕眼花。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压制吓傻了，本能地哭出声来，“不是的，放开我……我叫月河……”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月河的哭闹，他的嘴唇发白，颤抖着退了两步……
　　慌乱中她听见有错杂的脚步声朝她涌来，然后腕上一阵刺痛，她感受到有什么冰冷的液体被注入到她的体内。眼前的事物开始叠影，嘴唇张着，发不出声来……
　　月河不动了，她被安置在一个椅子上，身体瘫软着。
　　男孩委屈着用手指绞着衣摆，他愣生生地坐在了月河的邻座，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发呆，他不动筷。
　　一个男人狼吞虎咽着，风卷狂云般吃光了自己的饭菜，他把胖乎乎的手伸向少年的餐盘。
　　“啪！”铁质戒尺扇到了男人的手上，他嘟囔句了什么，悻悻地缩回了椅子。
　　男护工揪起少年的头发，他冷声说，“吃饭！”
　　男人脸上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细纹，细纹里藏着脏汗，制服的白色已变成了淡淡的黄，袖口有深色的污渍。
　　少年摇头，然后伸出手，费力地扯拽了下邻座的月河，哼哼出声，“花花…吃…吃…”
　　月河迟钝着转过了脸，男孩的笑在她的眼里很是模糊。
　　男护工突然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戒尺，徒手抓起餐盘里的米饭往面上仍带笑的少年嘴里面塞。一大团米饭被护工强推硬塞进男孩的口鼻，男孩挣扎，他便扯着男孩头发的手发了很地将他的头扣紧到另一只手的米饭里。
　　少年呛着，呼吸不顺，他开始挣扎……
　　四周的人停下了筷子，一片哄笑。
　　有其他护工慌忙来阻拦男护工，男人面目狰狞地一把一把抓着饭菜王少年的脸上糊，“吃，给我吃…吃…”
　　月河的眼角莫名淌出了泪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迅速滋生，沿着胸口的窒涩感泛溢不止…
　　她睁大了眼，不断摇头……
　　她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先天性智障。
　　她曾经趁母亲不在时，疯狂地往那个六岁的小男孩嘴里塞东西吃，她负着罪诅咒他，“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小男孩只是抬着头，圆圆的眼眨呀眨。
　　她差点，亲手窒息死他。她为她贫穷的家境感到悲哀，她为他剥夺了属于自己的美好而毒怨，她亦心疼他的痴傻。她抱着他在冰冷的冬夜里嚎啕大哭，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姐姐对不起你，姐姐错了……
　　六岁的小男孩扬起了脏兮兮的小脸，伸出冻僵得红肿的小手，张了张嘴。
　　那是他第一次叫姐姐。
　　大片大片泪花汹涌着从月河的眼眶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张嘴，四个字哽咽而出，“我是花花…”
　　小木头，你和妈妈在天堂可安好……
　　那么云岸，到底是在哪里
　　她来不及沉浸在失去母亲和弟弟的悲伤中，来不及思索如何逃脱这个像精神病院一样的地方，因为她迅速意识到，一种意识回流，另一种意识就会流走……
　　她记不起云岸的叔叔的脸了，云泱的样子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是叫月河吗
　　少年跌倒在地面上剧烈地咳嗽。咳嗽声惊醒了花花，她眼里湿漉漉的雾气很快消散了。
　　在花花问了无数遍少年的名字后，少年终于似懂非懂地让几个字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云…云……云婼……”
　　花花知道他的名字，花花不是傻子也不是精神病，她随便从护工的嘴里，便可听到他的名字。真好听，云婼。
　　花花逢人便说自己是正常人，护士医生懒得理她，病人们问她什么是正常人。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搞不懂的事也太多，有时做梦回到了月城，惊醒发觉是梦，一身冷汗。记忆已经很难保存，却又一点一点丢失，她害怕忽然回到月城，却又越来越怀疑关于月城只是她受刺激过大后在精神病院一场长达两个月的梦。
　　目前唯一的目标就是，离开这所医院。
　　第一次复查很快来临，天空一碧如洗，风轻缓而温柔地拂在脸上，每个人脸上的阴郁好像都能被它一扫而光。云婼痴痴地跟在花花身后，玩着手指……他们身旁的护工面无表情地弄着手机，不大理睬他们。
　　云婼忽然停下了脚步，鼓着嘴看着花花。
　　“怎么了”花花疑惑地看向男孩，她看见其他人往副楼测试的地方去有些着急，所以语气有些不耐烦。
　　云婼揪着衣角，脸红扑扑的，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厕…厕…厕厕…”
　　花花伸手戳了戳男护工的手臂，淡淡地讲“他要上厕所。”
　　云婼仰着脸看男护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男人把手机塞进了裤袋，低声骂了句什么，便领着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花花要紧跟着才能追得上，她虽是不满，却忍着没有发作。
　　云婼去了男厕，花花顺便在洗手池洗了洗手，出来后竟发现男护士不见了。
　　花花踢了踢石子，埋怨着云婼怎么还不出来。花花随手抹了抹鬓上的汗，回过头，恰好看见云婼出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有那么一瞬，他像圣洁的天使。然而花花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云婼扑甩着胳膊“呵呵”傻笑着朝她奔来。
　　少年晃了晃脑袋，奇怪地哽了一声。花花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啦走啦，该死的护工丢下我们不管啦。”
　　男孩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然后笑眯眯地靠近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女孩带着云婼继续往前走，侧过脸偷偷看着傻孩子。她知道，她离开这里后，云婼可能就失去了依靠，她有一点不忍心。
　　“云婼…”女孩唤他。
　　男孩低着头看向女孩，他将嘴抿出一道浅浅的线，看起来温柔又善良。
　　“你要好好的…”女孩仰脸笑言。
　　男孩乖巧的点了点头，“嗯嗯。”
　　花花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笑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草丛里的动静。
　　哗哗的树叶落下的声音响起，女孩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
　　一个女人忽然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她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瞬间捕捉上月河，直愣愣地盯着她。
　　月河感到了明显的敌意，她开口。“你…”怎么了…
　　女孩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迅速扑过来的女人撞倒在地面上。她骑在月河身上疯了一样撕扯她的头发，她哭喊，“你这个贱蹄子，你把我老公还给我，还给我！”
　　云婼吓傻了，他慌乱着扑了过去，用力拉扯女人，复把女人拽倒。女人挣扎，用指甲扣划紧紧控制住她的少年……
　　月河连滚带爬地挣了出来，回过头惊魂未定的看向撕扯到一起的两个人。
　　少年固执地抱着女人，他勉强抬起头看向花花，走字还未说完便被女人将脑袋凶狠地撞向地面……他的额前渗出了血。
　　月河用力地捏了捏自己发软的腿，拼命挣扎起来，然后跑开了。
　　云婼…对不起对不起…云婼…你等我找人来救你……
　　花花朝最近的建筑跑去，连跑带跌……突然什么东西绊住了她，花花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砰…”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女孩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周…不动了…
　　静…很静…
　　女孩缓缓睁开眼，闭眼，再次睁开…她跌了一步，从座位上翻了下来，又慌忙爬起来。她胡乱着回头，少年的侧颜撞进她的视线。女孩惊慌着扯过他的脸，满眼是泪，“云婼，云婼你没事了吗…”
　　少年差点从驾驶位上摔下来，他启动自动驾驶模式，然后翻身到女孩面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愣了，眼泪滑了出来。
　　云婼……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他躲开，她又去摸。
　　眼前人分明和那个痴儿长得一样，只是，瞳色不同，云婼是黑瞳，他是浅蓝色的眸子。
　　少年抓住她的手，一双眼沉静地盯着她，“你是谁刚为什么痴怔了”
　　女孩缩了缩蜷在座位上的身子，“我是花…”花…
　　她忽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费力地说，“我是…花”花…
　　“我是…啊…啊…”再然后，那两个字也无论如何发不出来音了……女孩痛苦地颤抖，抬脸，泪眼婆娑，她哽咽，“月河…我好像叫月河…”
　　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