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企及的光》许了个愿

1、外来者 第一章

　　南韩，忠清南道，西南。

　　这场暴雨来临之前，气象报道已经给各位市民做足了功课，它倒也不负所望，一下就是整整两天。这直接导致了保青隧道开凿工程的暂停，有关消息已经有电视台报道。
　　然而所有的一切其实对于大众来说都只是知晓个皮毛，有些东西，想让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可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自然是要封锁起来。

　　这次隧道的突然坍塌是负责人意想不到的，追究下来到几个工人头上，大家都是埋头当鸵鸟，又或者，几个人商量好了，说是那群外来者的锅。
　　保青隧道是南韩今年的大事情，毕竟国土有限，发生些大事必定是各大电视台争相报道。只是这次未免过于平静了些。

　　“你去清点一下死伤有多少，回头我得上报。”
　　得令的小助理顶着瓢泼大雨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出来，嘴上还碎了几句主管的坏话，这要是死的是大韩民国的国民，指不定他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这次隧道的坍塌基本都在后半段，他绕过警戒线径直向另一个帐篷跑过去，两分钟都不到的路程，就算是穿了雨衣的情况下，还是明显感受到了雨水顺着额头无孔不入密密麻麻地钻到衣服里。这二月份的天，真是让人冷的打寒颤。
　　如此，连声音都有些抖了，“怎么着，我来统计死伤情况！”
　　参与救援的一员回答他，“紧张什么啊声音都抖了哈，还行还行，我们的人只有一个腿骨折，另外两个皮外伤，不碍事的。”
　　听得那人调侃自己，小助理气极跳脚，“我紧张个鬼，你试试衣服湿透你不冷？”
　　那人笑笑，恰好此时又抬进来一具尸体――和前一具抬进来的长着一样的脸。

　　小助理细数了一下，地上堆起来的已经有24具，再三确认里头没有他们自己的人才放了心，“还有没挖出来的？”
　　“挖出来了，都在这儿了，里头都已经干净了。”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他才舒缓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回去向总管报告。

　　“ 死24，都是外来者，伤4，其中有一个外来者手指需要截肢，其余都是我们的人。”
　　主管抽烟的手顿了顿，“截肢？截什么肢？你脑子还要不要了？”
　　小助理愣了，回过神来，“是是是，我处理掉。”

　　这些被称作外来者的，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因为在所有“知情人”看来，他们不过是国家买来的商品。
　　这商品，可以被称作外来者，也有专业的称呼“worker”。通俗来说，他们就是克隆人而已。
　　在这个劳动力缺乏薪酬又高的环境里，美国一家公司研发出的被他们通俗直白地称呼为“worker”的克隆人们，受到了许多国家的秘密欢迎。

　　那个受伤需要截肢的外来者最终也被拖上了车，彼时他还是清醒的，环视了车厢里都是自己的“同类”之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小助理。
　　这位外来者是个男性，身高180，西方面孔。
　　小助理先是蹲下来看了看他受伤到已经模糊不清的手，“啧啧”了两声，后面跟着来的几个“自己人”随即一人一棒将这位外来者直接毙命。

　　完事。

　　卡车开出大概五分钟，车厢里血腥味浓郁，甚至都蔓延到了驾驶室，司机可以说是一路骂了五分钟。
　　尸体被杂乱地堆在一起，他们即将被拉去随便处理掉，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然后真相就会永远都封沉在海底，以及，鱼的肚子里。
　　除了工地上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车厢颠簸一阵，“惊醒”了尸体堆中的一位外来者。
　　编号：JUNG_K_10'04，女性，东方面孔。
　　她姓郑，应该说，她的本体姓郑。
　　有同类叫她十四，她也欣然接受，毕竟他们哪里有资格获得自己的名字，私下里都是互相以编号来称呼。而因为有许多脸是重复的，所以发给他们的制服都会在后背和胸前印上极其显眼的他们的编号。
　　她管自己叫郑十四，有名有姓就挺好，总不能叫郑一零零四，未免太冗长了些。

　　十四是做了这个决定的，在隧道坍塌之后，她其实是自己钻进废墟里的。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被输入了许多程序化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忠诚。
　　她做不到了，来到南韩的第三年，她决定要自由，这是堵上性命的事情。

　　拨开压在自己腿上的别人的手，她自己也沾了一身的血，小心翼翼地通过小窗观察了驾驶室里的动静，在拐弯的那一刻，一跃而下隐匿在路边的树丛里。
　　确保那辆车已经开出了很远之后，十四借雨水拼命揉搓了自己带着血渍的衣服，双眼模糊不清。
　　对这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被发现之前狂奔，边跑边咬着嘴唇笑，仿佛十足的疯子。

　　这场雨逐渐收住它的恐怖，变得温柔起来，即使黄泥已经被它冲刷地裹了十四一身。
　　在黎明到来之前，十四眼前出现了一座村庄，她很清楚，当下若是要逃离，身上这明明白白证明了自己身份的工作服是断断不能留的。
　　她希望可以有太阳，这样就能偷几件人家晒的衣服来换。

　　老天这次或许真的开眼了，暴雨之后的天蓝的不像话，村里逐渐热闹起来，可是她不敢靠近，一直远远的躲在树后面，等到自己衣服上的黄泥都已经干裂，等到肚子咕咕叫，等到太阳快要落山。
　　她把她新生活的开始定在别人晾晒的衣服上，而她已经定位好了。

　　在人家收衣服之前，蹑手蹑脚地过去拿了一件毛衣和一条黑色裤子。
　　躲回去换下身上的，才发觉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的，裤子因为是皮筋裤所以倒还凑合。
　　当务之急，把工作服销毁，她把它埋在了树底下。
　　脸被雨水洗过之后现在倒是非常干净了，衣服裤子也都可以，只是这一双裹满了黄泥的沙漠靴，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鞋子是舍弃不了了，只能踩着它继续走，因为出了太阳，她判定出方位，打算一路向北。在南韩三年，大致的概念还是有的，毕竟之前被安排去下水道工作的时候，她是在最北边的。
　　她想去人类繁华的地方看看，这是她新生活的第二步。

　　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之下，十四吃了几条生鱼，逮住了老鼠却最终没有下嘴。这样支撑着往前，她花了两天的时间走了许久，这次遇见的村庄比上次的稍微大一些，虽然不过也才十几户人家。

　　太阳下山之前，给自己找了个过夜的地方，此时她已经有些发烧，整个人混沌不清，在树脚边靠着靠着就越来越不清醒。
　　她是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了，第二天被不远处河边别人的说话声吵醒。
　　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使她好奇地站起来向那边看。几个老妇女正在讲着段子洗衣服，其中有一个蹲的腿麻了站起来缓了缓，无意识地向四周瞧了瞧，说是自己的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在这儿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姑娘。
　　其他人听了就笑话她，说她儿子该给她配眼镜了。
　　“哎呀我说真的嘛，那里好像真的是个人哎！”

　　十四确定那人与自己目光对上了，显然很是慌张，想要跑奈何这附近都没什么能藏身的地方，更何况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那些老妇女你推我我推你地让对方过去一探究竟，最终车大妈被推了出来，“去看看呀，讲不定是你未来儿媳妇哩！”
　　这话可以说是当头棒喝，一下点醒了车大妈，嘴上说着“那哪行”实则已经迈开腿了。

　　十四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事情，只是腿软打寒战。
　　车大妈走过来，脸上屯着笑，“姑娘？你哪里人啊？”
　　十四不敢说话。
　　“姑娘，你是不是饿了？生病了？”
　　十四依旧不说话，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
　　车大妈回头看一眼姐妹们，心下怀疑这姑娘莫不是个哑巴，顿时没了多少兴致。
　　于是又颠颠地跑了回去，人家问她干啥她说那姑娘八成不行。
　　另外几个大妈到底最后还是好奇地过围观了十四。

　　这下十四更不敢说话了。

　　一位大妈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十四，“什么不行啊，这姑娘眼睛多有灵气，你还嫌人家配不上？”村里谁不知道她家有个傻子儿子啊。
　　车大妈白眼一翻，都是些表面功夫，拐弯抹角看不起她呢这是？

　　“按我说啊，只要能生育，你管她哑巴不哑巴啊？孙子不要紧？”
　　车大妈又被当头棒喝，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遂赶她们走，“我得先带她回家确认她有没有病……”

　　十四听出来了，可是总归是生而为克隆人，就算被培养的力气比平常女孩子要大一些，其余这些技能是比不太过的，再加上，她身体真的很虚弱。最后还是被车大妈牵着回家。

　　房子并不是很大，还有些旧，脏乱谈不上，但总不是很清爽。十四坐在小凳子上，眼前被放了一碗粥，车大妈坐在她边上，两只眼睛瞪的都要掉出来。
　　十四不仅不敢说话，连动都不敢动了。

　　“你怕什么啊，我又不吃了你，”推碗，“喝不喝？”
　　十四转着大眼睛看她。
　　“你还真挺灵气……”车大妈突然又一脸捡到宝的样子，“喝吧，还热着呢！”
　　十四见她说话终于软了些，才敢把手伸过去，嘴已经张开了，眼神还离不开车大妈。
　　“看我干嘛，喝粥！”

　　十四终于放下了一些戒备，低头喝粥，车大妈站起来，“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啊你慢慢喝……”
　　就这几分钟里，车大妈心里小算盘已经打好了，儿媳妇都送上门来了，孙子还会远吗。

　　十四一碗粥喝的并不很快，碗摔在地上的时候里头还有小半碗。车大妈生怕自己下手重了，还蹲下来看了看十四的后脑勺，还好没啥大碍，估计得晕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