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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夕阳在山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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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山头露出半张脸,橘红色的光芒沾染着夏季的热气,将云朵照射得红彤彤的,像少女突然娇羞了脸。被红霞同样眷顾着的,还有一间不为人知的屋子。
这间房间坐落于热闹的z城,最高的楼层中间,整层打通。早上阳光透过厚实的窗帘,在房间里留下足迹,中午阳光渐渐退出舞台,但没关系,只要是晴天的下午四点,夕阳会准时造访。
换言之,这时一间四面都有大玻璃窗的大房间。
陈姨来自z城最好的家政公司,拿着一个月八千的薪水。每天最郑重的事情是将雇主的东西放在这间房间门口,再从门口取走新的物品清单。
她从来没见过里面的人出来,雇主到底是男是女?有多大?哪里人?均不知道。她有时甚至怀疑里面没有人,住着的其实是一只会写字的猫。因为无论她驻足多久,都听不到里面传出什么人类的声音,只有雇主家养的猫在喵喵地叫。
“或许我的雇主是一只大猫?”陈姨怪异地想。
那只猫她当然是见过的,在与雇主的委托人李先生协商合同时,那只猫就趴在李先生的腿上。一米多长的雪团子,毛茸茸覆盖着好厚一层毛发,将李先生的腿并半条沙发都霸占了。陈姨进来的时候,那只猫微微睁开了眼,碧绿的瞳孔漂亮得惊人。
偶尔陈姨提着食物到门前来,那只猫就优雅地蹲在门口,眨巴着眼睛朝她讨食。也不叫唤,乖乖巧巧地蹲在门口,堵着一整个门。
陈姨不是一个多守规矩的女人,世间沧桑叫她学会了尖酸刻薄,学会了扣扣搜搜,但她是决不敢去嚼雇主家舌头的。好奇心害死猫,雇主的保密协议价值上万,更别说高出十倍有余的违约金。真要八卦出什么,那可就是卖儿卖女赔违约金的份儿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十分惬意。只要天天采购就能得到不菲的工资,自己抱着老伴的遗照搬出来,又不用看儿媳妇的脸色。如果雇主一直雇佣到她六十岁,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退休了。
陈姨放下了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乐颠颠地走了。
门内的少女动了动耳朵,伏在床上看天色一点点昏暗下去。她持续这个姿势很久了,从门口看去,就像一个合格的尸体扮演者。
房间里的布置十分简单,一个半开式的厨房,一间浴室,一张粉嫩嫩的床,还有一堆女孩子的玩偶、护肤品、包包鞋子,零散地扔在桌子上。
霞光将整个屋子照成了粉红色,粉红色之中的少女,也是粉红色的。
“今天会有星星呢……”少女蹭了蹭床单,轻轻阖眼。
那只热衷于跟陌生人讨食的缅因猫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舔着爪子。
神是不会死的,这是西方神明和东方神明的共同点。所以有这么多凡人妄想成仙,而又有这么多神仙妄想……死去。
太阳落幕,夜夜降临。黑夜之神披着黑纱走来,所到之处一寸寸暗了下去。
少女坐在窗台上,揉搓着猫尾巴。她如墨的头发铺撒开来,在月光下发出泠泠的微光。与那一抹墨色相对应的,是苍白异常的肌肤,晶莹剔透,让人以为一眨眼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她单薄的身影跳出了窗户,抱着那只傻乎乎的大猫。
黑暗中,不少“人”投出关怀的目光,但是碍于少女的声望,不便出声。
“喂,你还撑得住吗?”黑夜之神厄瑞彼斯舞动着薄如蝉翼的黑纱,纤长的手作出撒网的动作,又一片天空黑了下去。他是一个傲慢非常的少年,每天的工作是在太阳神后面“撒网”。“撒网”是一项繁重、枯燥、无法被世人赞扬的工作,所以由此造就的黑夜之神脾气怪异。
无神喜欢的灾厄之神是这位少年的玩伴,时不时关心一下,生怕她哪天就抑郁了。
“啊……”少女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不撑住的话,会消散的。”
世界的“意识”从来不仁慈,由世界塑造的神明大人必须时时刻刻地工作,全年无休,当这个神明的力量无法支撑工作时,世界会“杀死”神明,创造新的神明。
灾厄之神,是世界对其塑造的少女的定义。
她原本有一个古希腊风格的名字,跟太阳神阿波罗,黑夜之神厄瑞彼斯一样,拗口且古雅。可是少女已经活了快三千岁了,她只记得自己在民间的名字叫思凡,思凡,思念着花开烂漫,阳光明媚,热热闹闹的人间。
这是一个属于平凡少女思凡的名字,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她有些迷茫地看着黑漆漆的天幕,星星们一惊一乍地登场了,正围成一圈开茶话会。灾厄之神是不可能出现在白天的,灾厄所到之地,饿殍遍野,战乱迭起,瘟疫纵横。她从来不曾去过,那她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缅因蹭着她的手腕,餮足地发出喵喵的叫声。
少女回神,厄瑞彼斯已经走远了。
她沿着街边走,缅因跳出她的怀抱,红色的裙摆翻滚落地,沙沙地拂过厄瑞彼斯的黑纱。
月亮之下,黑暗之中,被黑色笼罩的大地开始浮现黑雾般的恶意。这些恶意飘飘渺渺,反抗不得神明的互换,却又寻找机会钻进凡人体内。千万不要在午夜出门,你永远不知道跟你同行的灾厄什么时候沾染到了身上,又在第二天悄悄溜走。
有人的地方就有恶意,有恶意就会有人遭到攻击,由此产生灾厄。这些灾厄不被回收的话,会造成严重的影响,甚至是世界失衡。思凡每天的工作是回收人类产生的恶意,容器是世界所塑造的身体。
她是恶意的最佳容器——如果身体不在破裂边缘的话。
她张开双手,看着黑雾钻进她的身体,凉飕飕地盘桓在身体里,又从胸口的缝隙中冒出些许。
这个缝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
如何修复?她也不知道。
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这里挣脱而出,飞奔去了那个热热闹闹的世界。
月亮之神悄悄躲在云层里睡着了,整个世间,只站着这个神明而已。
阿甲今年是工作第五年,二十六岁的男人却长着十六岁的脸,一张干净的、可爱的、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一张脸。他着实是个长相讨喜的人,嫩豆腐似的脸上五官精致,唇红齿白。右脸有一颗小巧的红色痣,平添了半分妩媚,若有人给他拍杂志,一定是模特里最漂亮的一个。
不少客户见他年纪小,轻视这个格外漂亮的男人。不过大多数人不到一分钟就会喜欢上他,风趣的谈吐加沉稳的应答,实在没有不受欢迎的理由,所以阿甲的职位升得特别快。
上帝将阿甲的门、窗连带天花板都给打开了,阿甲的同事均在背后叫他水仙少年。
“阿甲一笑起来,整个世界都失色了。”
“那可不,我想把我大姨的女儿的前任的奶奶的孙侄女说给他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意见。”
“哟,他还没谈对象呐?”
“没呢没呢,二十七八了,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
“会不会是……那方面?”
“倒有可能……”
“瞎说什么,人家啊,那是心气高,看不上!”
“多好一人,怎么就不乐意谈对象呢。”
背后的大姐大婶都是怎么议论的,她们一边磕着茶水间的瓜子,一边瞅着办公室的水仙少年,话里话外都是相亲。
阿甲就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嘴角含着笑意,吧嗒吧嗒地敲,一点都不在意同事背后说了什么。他知道他的爱情会来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但它一定会来的,这个预感从他出生那一刻就知道了。
所以他每天都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把衬衫熨得整整齐齐,洒一点后调是松木和薰衣草的香水,时刻准备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会什么时候来呢,他乐观地想,总不能等到八十岁吧。
等到八十岁就等到八十岁,总是要等的。
阿甲看着电脑的光标,傻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