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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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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客·山鬼
一、若有人兮山之阿
风冷雾缈。
青年点燃了香放在石台上,青烟袅袅地散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摇晃了几下,铃声沉闷低绵。
山中幽冷晦暗的日光之下,衣衫青如薛荔的女子站在石台边,眉眼清淡,风姿堪似芝兰杜若。她的身后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青瓦红墙上是长年累月风霜催急的沧桑。
青年的眉目之中有行途劳顿的倦色,但依旧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黄泉客符轻,见过女僖大人。”
女子看着青年,缓缓问到:“燃香三炷,摇铃六声,是……他教你的吗?”
“在下路经白溪镇时,偶遇相先生魂魄,受先生所托,将先生尸骨送来此处,”青年从行囊之中取出一方木盒,递给女子,“因为时间太久,尸骨已经零落许多。”
女子低垂着眼接过,青白的手指抚摸着木盒,神色不辩悲喜。过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凄清孤寂,“他……可有说什么?”
青年平凡的面容之中有令人心安的温和,声音平淡轻缓,却有一种奇妙的温柔细腻,仿佛能抚平一切的哀伤,“相先生说,世间好景万千,却只一处可归。”
二、余处幽篁不见天
女僖已经不记得在这冷寂的深山之中度过了多少年华。她是山中灵气所聚而成,又用一身灵气护佑着一山生灵,一方子民。她惯看赤豹文狸奔走,藤蔓石兰攀长。
许多人称她为山神。
相夷自称“人间漂泊客”,他是天生的浪子游侠,倾心人间山水,这寂寥深山也不过是他探访的一处景色。她遇见相夷时,相夷尚且还是个少年,不及弱冠,在深山之中迷了路,被一只凶恶的赤豹追逐着,一路奔逃到山神庙。
女僖只是立在一旁看着。
她在这漫长岁月之中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樵夫猎户可以为生计砍伐捕杀,自然也会有人会沦为野兽果腹之食,非是她冷眼旁观,这不过是世间万物自己的法则。
人们总是祈求神灵护佑,其实神灵,也不过如此而已。
直到他看见了她,喊了一声姑娘小心,便停止脚步,以保护她的姿态,转身持着匕首与赤豹对峙。
女僖终究只一声叹息,“你走吧。”
相夷以为她是叫他走,便说到,“我怎么能走?姑娘你快走吧。”
赤豹和女僖对视良久,最终只是长啸一声,恹恹离去。
“姑娘?”相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深山凶险,公子以后还是小心些吧。”
相夷忽然笑了,“我来之前便听说此山有山神,便是姑娘吗?”
其实从前也有人偶然见过她的行踪,多以为她是山中妖鬼,深恐有害性命,多是避之不及,相夷倒是不同寻常。
“在下相夷,游学经过此处,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三、子慕予兮善窈窕
最初对于女僖来说,相夷不过是误入山中的一个凡人。
但是相夷却不久后再一次上了山。
他在山神庙之中絮絮叨叨半天,说是感谢她救命之恩。女僖本不欲见他,但实在被闹得烦了,方才现了身。
纵容有一次便有第二次。
相夷行走四方,惯见世间风物,他时常与女僖说起他行途之中的见闻。
女僖从不曾见过他口中所说的江南烟雨,漠北秋风。她生于此山,看过一山的四季轮回,也只能看这一山的春去秋来。她离不开这座山。
日升月落,晴风冷雨。
山鬼寂寞,难问人间。
后来,相夷每年都会来一趟,见不到她便不会走。他给她讲这一段时间游历的山水景致,风物人情。也时常带给她许多小物件,迎风转动的小风车,做工精细的玉饰,花纹繁复的金钗,她也都一一收拢在盒子里。
山中寂寞,女僖有时候一睡便是数年。有一次相夷在山神庙中等了四天,身上带的干粮也已食完,若不是她偶然惊醒,不知他还要等多久。
于是她给了他一个铜铃。不知是何人何时遗落在山中,被她捡来的。她最初把它挂在庙檐下,山风吹过,铃音清亮,是不同于山中鸟鸣兽啸的声音。后来因为风雨侵袭生了些锈迹,她便把铜铃收了起来。
此后,燃香三炷,摇铃六声。她便知晓,是他来与她相见了。
四、东风飘兮神灵雨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女僖看着相夷从肆意飞扬的少年,长成谦和温柔的青年,甚至是沧桑沉静的中年。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永远神采飞扬、潇洒不羁的目光。
当石台上燃起袅袅青烟,铜铃发出清亮的响声,他对她说,我来了。
江南水乡的莲叶田田,大漠长河的孤烟落日,苍茫北疆的千里雪色,他为她构造了一个温柔而遥远的人间。她漫长孤寂的生命,因为他带给她的一切,忽然就变得生动鲜活。尽管对于她来说,这十几年的光阴只是瞬间,但已胜过了她从前的一切岁月。
直到某日她立在庙前,山风呼啸过林间,山雨滂沱而来,抖起叶声簌簌,她恍然间想起,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了。山中无岁月,但她依然知道,他已经许久不曾来过。
在风雨之声中,她多少年来不曾起过波澜的心,无端地疼痛起来。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吧。
——她终究是山中流魂,不知日月,世间苍茫,只独看一山年岁。
而他是人世游仙,爱这世间一切山水,却从不为一山一水所驻足。
五、留灵修兮潺忘归
“相先生是十年前经过白溪镇时遇见了山洪,”符轻说到,“因为记挂着要赶回来见大人,心有执念,徘徊在白溪镇,鬼差带不走他,所以托我了结相先生执念。”
原来,相别竟然已有十年之久……女僖轻声说到,“有劳符公子了。”
“了结前尘,引渡魂灵,是黄泉客之责,大人不必忧心。”符轻想起徘徊在遇难之地十年不愿往生的相夷,心中不免感慨。
相夷说,女僖困于一山之中,无法看到世间风物,他便走遍河山,将一切带回去给她看。葬身山洪,大约便是他倾慕神灵的惩罚吧。
符轻看女僖神色怔忪,轻叹一声,起身拜别,“符轻尚有其他事务在身,先行告辞了。”
女僖其实一直不曾想过,相夷已经不在人世。她其实一直知道,凡人是脆弱的,他们无法抗衡世间的生老病死。即便是相夷,但他在尘世万物的力量中仍是卑微的,她与相夷终究是殊途——她宁愿相夷仍然活在她未曾见过的地方,宁愿他已经厌倦了这深山之中的她。
唯独不愿相信他以不在这世间,尽管她从来都知道,天道无情。
石台之上的香尚未燃尽,女僖拿起符轻留下的铜铃,手指温柔的抚过上面的锈迹,轻轻摇晃着。
一、二、三、四、五、六……
她声音轻柔,缠绕在袅袅青烟之间,“相夷,你来了。”
六、山中人兮芳杜若
风冷雾缈。
修炼许久已经能够说话的赤豹懒散地趴在山神庙前的石台上,“黄泉客?”然后恍然大悟,“我听山中的小妖说过,了结前尘,引渡魂灵……你来找女僖大人?她之前散尽了灵气,如今这山中已经没有了女僖大人的灵气。”
青年神情温和,“我途径此处,本来想来拜访一下女僖大人,却不想女僖大人已经不在了。”
“你要见一见新的山神吗?”赤豹举着爪子指着山神庙里边。
青年看见山神庙前出现了一个青衫少女,少女面容之中尚且有着几分稚气,她对着青年一笑,笑容天真娇俏。
赤豹问青年,“女僖大人为什么要散尽灵气?”
青年微笑,伸手摸了摸赤豹的头,“你最好永远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