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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进来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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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罢。”听见有人叩门,贺远答应了一声,原来是小太监端了水来。小太监将两只木桶放下,贺远揭开盖子,一只桶里升腾起热气,装的是热水,另一只桶里是凉水,凉水桶里放着个葫芦瓢。宫女又送来了铜盆,里头放着三只白色的汗巾帕子。将东西都摆放齐了,太监宫女又退了出去,将门掩的严严实实。
贺远将几处油灯全都挑了,仅留下一盏,寝宫中一下变得昏暗起来,只听得见他和沈知华的呼吸声。
就着昏暗烛光,贺远把水兑在铜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又舀了一瓢热水试了试,这才将汗巾帕子浸在水里,拧干净了,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擦拭沈知华的额头。
擦着擦着,贺远蓦地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如此近的看过沈知华,于是就着烛火端详起来。沈知华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挺拔,薄薄的唇此时微抿着,仿佛还因为刚刚汤药的苦味而置气,因为发烧缘故两颊泛着一层红晕,视线再往下移,便是少年纤细白皙的脖子,沈知华身子弱,不怎么外出,所以生的皮肤雪白,此时身上渗了细细一层汗水,透过白丝亵衣,勾勒出锁骨的模样。
贺远换了一条帕子,将沈知华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把他的亵衣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手臂来,沈知华的手指修长,指甲生的圆圆的,每个指头都有着弯弯的月牙儿。
生的好模好样的,天生就该是富贵命,但这双手与其用来批改奏折指点江山,似乎更应该用来提笔写诗作画。沈知华自小就能画得一手好画,花鸟图尤其拿手,纵使被命运推着做了皇帝,画画也依然是他难以割舍的爱好。
柳太医嘱咐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之后,贺远掖好被子,把帕子洗了,平展展的挂在架子上,坐在桌边,片刻又觉得无聊,在养心殿里转悠开了。
来到书架前,上头密密麻麻摆了些书本,贺远随手挑了一本,信手一翻,陈旧的书页扬起了灰尘,似乎是数百年前的书了,连字都是春秋时的古字。书的每一页中都夹着一张写满字的丝绸,应该是提的注释,每个字都端正方圆,可以看出书写者认真的态度。贺远掸了掸书,拿到桌旁,点起一盏油灯,看了起来。
这一晚上,沈知华睡的沉沉,贺远每次擦拭他都没有醒来。
一夜过去,天已经转为青白色,雪也已停了,贺远一夜未眠,正有些恍惚,听着耳畔传来鸟鸣,以为是府中的鹦哥,倏地站起身来,又发觉自己在皇上寝宫中,转头看向身边床榻,沈知华还在睡着,贺远上前摸了摸他额头,已不再烫手,终于放下心来,没有喊他,轻轻出了门,吩咐门口的小太监小心侍候着,莫要打扰圣上休息,便离了寝宫。
方才听着鸟鸣,贺远才想起来,那鹦哥拿回府中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自己随手将它挂在厢房门口的花架上,原想着晚上回府里再行打算,谁知遇着沈知华生病,这一夜大雪过去,鹦哥怕是要饥寒交迫而死。
贺远加快脚步往府中去,他的府邸就在宫外头,离着皇宫不过一条街,当年他从头一次领了俸禄开始,就将置办宅院当成独一份的大事,后来跟在先皇身边侍候着,他渐渐掌握了些权利,也有人给他进贡些稀奇玩意,他全都使唤身边的小太监卖了去,在宫外置办了自己的宅子。
门口下人见是贺远回来,迎上去准备接他的披风,贺远却停都没停,直接去了西厢房,见着鹦哥笼子还摆在外头——没他的吩咐,是没人敢动这屋里摆设的,贺远连忙将掐金笼子拿进屋,差人把厢房里的火盆点了,小心翼翼的掀开了鸟笼上盖的帘子。
鹦哥站在笼里的棍上,也不叫唤了,垂着头耷拉着尾巴,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
“短命鬼。”贺远咒了一声,打开笼门,把鹦哥取出来,放在自己手上捂着,鹦哥的身子都有些软了,冰凉凉的。贺远又嫌手不热,自己往炭盆边挪了挪,解开领口两粒盘扣,把鹦哥塞进去捂在胸口上。
半晌,怀里的东西动了动,贺远将它拿了出来,鹦哥抖了抖羽毛,精神好多了,贺远叫下人取了些小米来,撒在桌上,然后把鹦哥也放在桌上,让它吃食,可谁知鹦哥站在桌上,望着一桌小米动也不动,反而转身看着贺远,偏着头发出啾啾的叫声。
“真是造孽啊,宫里头的宫外头的都赶着让喂——”贺远叹了口气,用指尖撮了一粒小米,伸到鹦哥的嘴边,鹦哥凑上去,啄了米粒来吃,吃完了又啾啾叫着催促贺远再喂,贺远只得再撮了米粒送过去,来回数次,鹦哥终于吃饱了,精神也足了,开口说起话来:“水——水——”原来是渴了。贺远拿起桌上的珐琅彩壶,往杯中倒了些水,推到鹦哥面前,鹦哥却还是一动不动,叫着:“水——水——”
贺远有些生气,抓着鹦哥的头就往水杯里按,鹦哥扑腾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叽叽喳喳的吵嚷起来。
“成、成、都是主子,都是主子。”贺远松开手,将水倒在自己手心里,送到鹦哥面前,鹦哥却不喝,扭着头生气了。
“鹦大人,您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赏小人这个面子,喝一口如何?”贺远自言自语道,又把手往前伸了伸,鹦哥仿佛听懂了一般,将头凑上去喝起水来,喝完了,扑闪两下翅膀,飞到了贺远肩头。
贺远将手中剩下的水撒在地上,伸手去抓,鹦哥动也不动,被他抓在手中,塞进了笼子里。
贺远走出房门,吩咐下人记得按时给鸟喂食喂水,便又要往宫里去,又折回去补充了一句:“食水都要手喂,这短命玩意儿娇气的很,屋子里炭火不能断了。”
今日圣上又抱病修养,不临早朝,却没有人通知百官,满朝文武站了半天,等来的是贺远。
“昨日皇上抱恙,最近几日都不上朝了,各位大人请回吧,等皇上养好了龙体,奴才再通禀各位大人。”贺远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大臣们听见声音全转头循着望去,接着又开始交头接耳,颇有微词。
“贺公公既是知道昨日龙体欠安,为何不能通禀大家一声,这雪天冷的很,我等年轻力壮便罢了,这还有数位老臣,不能总这么折腾罢?”从大臣中传来一个粗犷男声,贺远只消一听,就知道是胡将军胡凯在打抱不平。胡将军素来看不惯贺远,又碍着皇上在场不好发作,今日逮着贺远的小辫子便揶揄起来。
“奴才今日是领了圣上口谕来的,胡将军若是不想听,请自便。”贺远从门外进来,脱了披风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走上文锦殿。
一听贺远带来皇上口谕,百官不敢怠慢,纷纷跪了下去。
贺远站在殿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宣道:“元通判私联藩国外使,泄露机密故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内心有愧自裁于狱中,念元卿一念之差酿就惨祸,朕可既往不咎,怜卿家中老母寡居,无人照料,遂赏金千两,以示圣恩。”
贺远这一番话出口,底下又传来纷纷议论之声,安如第一个站了出来:“元通判向来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安大人,”贺远看着他说道:“这是圣上的口谕,安大人若是不信,随我去圣上面前问个清楚,免得生疑。”又看向各位大臣说:“各位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劳烦各位今日白跑一趟,等圣上龙体康复,奴才再行禀告。”
安如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边的严知州拉住了,气的拂袖就走,其他大臣们也不敢再说什么,出了殿门。
贺远到了养心殿时,已是日头高悬了,雪过天晴,阳光照在一地雪白上,竟反了些金光,细细碎碎仿佛洒了一地的琉璃,殿前台阶旁种的树木,冬日里叶片都掉了精光,仅剩下赤裸裸的枝干暴露在寒风中,灰褐色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白雪,显出一片萧瑟气氛来。
沈知华已经醒了,靠在床榻边看书,贺远前脚进了养心殿,后脚小太监就熬好了汤药送来,沈知华一闻到药味,把书噌的一下扔了,钻进被子里蒙着头,将整个人裹成个蚕蛹。
贺远无奈,去拉沈知华的被子,沈知华退了烧精神也好多了,拉着被子不松手,在被子下闷声说着:“休想再让朕喝药了,贺公公你走罢。”
“皇上,柳太医说了,这药要喝上三日才能停,您不能再使小性子了,这碗药无论如何都得喝。”贺远的语气严肃,手上使劲一拽,将沈知华抖落了出来。
眼看着逃不过喝药这一关,沈知华只好央求道:“那能放点儿冰糖吗?”
看着眼前如同讨食狗儿般可怜巴巴的沈知华,贺远松了口,对门口的小太监吩咐道:“把药温上,让御膳房送些冰糖来,再给皇上熬一碗竹菇姜丝粥,记得竹菇切的细些。”
小太监下去后,贺远俯身捡起书,站在床头说道:“皇上,前日元通判的事,奴才已经办妥了,您不必担心,昨日您受寒发热,今日身子可觉得还有不适?”
“就是身上疼,别的倒也没有什么不适,”沈知华又想了下,说:“还有就是不想喝药,真的苦呀,贺公公,你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良药苦口,这四个字皇上听过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御膳房的粥便熬好送了上来,竟是昨日在御膳房中演了一出闹剧的薇子送来的。
薇子端着托盘,盘中用水晶碗盛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贺远注意到薇子的手上胡乱的缠了两圈纱布,显得有些刺眼。
“你这手。。。”沈知华也注意到了面前的小宫女,见她手受了伤,便关心了一句。
薇子进门先见着贺远在,已是吓得脸色煞白,此时沈知华突然出声,薇子吓得一抖,立马将托盘放在桌上,跪在地上说道:“昨日奴婢做事不小心伤了手,谢皇上关心。”
“大胆奴才,这幅落魄样子还敢进殿,不怕惊了圣驾吗?御膳房没人了?”贺远厉声问道。
薇子不敢再出声,把头埋的更低了。
贺远走上前去,又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沈知华说道:“罢了,贺公公,看她年岁尚小,怕是不懂规矩,退下吧。”
薇子小心翼翼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