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平面单色波

1、再次相见

　　大学第四年，一切早都变得不再新鲜，连离家返校的那点愁思都已经淡得咂摸不着。孟清拉着行李箱下了公交车，学校那庄严肃穆的大门近在眼前。舍友林雀穿着短裤白T站在门口，青春洋溢，看见她歪了歪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孟大小姐，法定开学时间可是九月一号啊，你怎么到得这么迟？”林雀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我来吧，你歇会。”
　　行李箱不重，有轮，纯粹举手之劳。孟清顺口道了句谢。
　　“都大四了，也没什么事，正好昨天我爸生日，顺道去看看他。”
　　林雀很明显吃了一惊。她知道孟清的父亲长居北京，而她自己跟着母亲住在南方。考虑到本校的地理位置，这可真不算是顺道。
　　这是一个顶角很小的锐角三角形啊。
　　“昨天？那你今天早上从北京过来的？这么仓促？”
　　作为舍友，林雀知道孟清和她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密切，除了大一暑假去北京过了一个月，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这几年一直没什么联系。照理说，她这次好不容易去过个生日，应该是想要缓和一下的意思，而且都过了报到时间了，再迟个几天回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多待几天，没必要过完生日第二天赶早回来啊。
　　孟清语气有些低落：“嗯……我爸那边遇到了一些变故，我妈让我去陪陪他，但我又不想听他唠叨。”
　　林雀想问又不敢问，尴尬地笑了两声。
　　孟清看她这样，耸了耸肩：“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去年不是跟你说林阿姨怀孕了吗，她本身就是大龄产妇，然后……难产了，孩子也没保下来。”
　　“……也？”
　　孟清点点头，礼节性地垂下眼皮，表示哀悼。
　　林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没见过孟清的继母，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或者恶意，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没了，听上去还是让人心惊。
　　孟清却又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还是个男孩子呢。我爸说，他可能命里无子吧。”
　　这话听起来很有些奇怪。林雀之前没觉得孟清口中的父亲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执念，不敢妄自评价，非常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等到了宿舍楼下，她的语气已经调整得非常轻快:“中午吃什么？去食堂还是外面？还是点外卖？”
　　孟清跟她一起把行李搬上台阶，转过楼梯拐角，做了决定:“食堂吧。”

　　女生宿舍入口处不少拎着大包小包的新面孔，俩人觉得纳闷，收拾好东西出门吃饭，瞧见宿舍楼门前贴着研究生入住通知。
　　一般来说，新研究生比本科生迟入学一两个星期吧。
　　林雀忍不住看了孟清一眼。潜台词：研究生都入学了。
　　孟清挑眉：劳资就是跟研究生一起报到了怎么地？
　　门口好几个新学姐拖着箱子问楼管阿姨各个寝室该怎么走，其中一个正好是她们楼上。林雀抬起手看了眼表，已经十二点二十分，宿舍虽说设施齐全，看这大包小包，没一两个小时估计收拾不好。她睡午觉的时候决不允许吵闹，就对孟清说:“吃完饭我就不回寝室了，直接去实验室。”
　　孟清对睡眠条件要求没有那么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孟罗中年丧妻，身边的人都说他好像突然变老了，一向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直接跑步进入老年。孟清的母亲知道了这个事，一边切菜一边:“他也可怜。”过了会停下手想了想，又说：“你今年去那边给他过个生日吧。”
　　孟清跟她爸不太亲。本来成年的女儿跟父亲就做不出什么亲密举动，孟清多年来跟着母亲生活，近几年孟罗又有了新伴侣，就更说不了几句话。但她毕竟是独生女，她再不去她爸就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只好收拾收拾行李，在她爸生日前一周坐火车过去了。
　　她到了北京却没找到孟罗。打电话没打通，可能是在开会。她推着个行李箱站在她爸家门口，没人开门，也没有钥匙，只好先去了外祖家。等她爸夺命连环call回来说要过来接她，她外祖却不让人走了。
　　开玩笑呢，闺女因为你不愿回北京了，外孙女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还能给抢咯？
　　好不容易等孟罗生日当天，周老爷子终于答应放人了，来接她的却是叶行。
　　孟清突然之间觉得她爸不可怜了，隐隐还有些可恨。
　　她打开门看见那张脸只愣了半秒，很快敷衍地勾起嘴角：“您好，找谁？”
　　叶行的脸似乎长开了点，褪去了小时候那股子傻气，轮廓分明起来。这样看他其实更像他爹叶宽云，而不是那个美丽温婉的叶阿姨。
　　“清清，我是你叶行哥哥啊，”叶行的道行也很深，不显山不露水，还额外恶心了孟清一把，“孟叔叔让我接你去酒店，他过生日，大家一起吃顿饭。”
　　“那我爸怎么不来接我呢？”
　　叶行温和有礼：“我顺路，就跟孟叔叔说不用麻烦他跑一趟了。”
　　孟清瞥他一眼，也不再为难他，回身去跟外公外婆说了一声。
　　叶行的确是顺路，他自己开的车，白衬衫绷着线条，看上去比从前沉稳很多。孟清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偏头望向他:“穿得这么正式？”
　　叶行挑挑眉:“长辈生日，我难道穿T恤短裤？”
　　孟清看了眼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
　　“……这说明你比较随性，”叶行面不改色，“我不一样，我有点古板。”

　　孟清的父母已经分开十多年了。两个人离婚的时候孟清还读小学，被她妈带去了南方，只有假期的时候会回北京跟她爸住一段时间。
　　大概在孟清高中的时候，孟罗有了新的妻子，姓林，孟清管她叫林阿姨。林阿姨比孟罗小八九岁，也已经快四十了，跟她妈妈一样是个医生。孟清于某个暑假进了家门，看见林阿姨在厨房忙活，她爸在餐厅倒酒，是记忆中父母恩爱的模样。
　　她心里确实有点不是滋味，假期结束离开前，她把那个家的钥匙放在了床头柜上，后来就很少回去了。
　　林阿姨其实挺好的。孟清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继母给人的感觉和她母亲很像，因此她没法讨厌她。而且她来了之后，孟罗不再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眉头都舒展了好多，越来越像她记忆中那个风趣倜傥的父亲。她虽然为她一直单身的母亲有些不值，但也很早就明白，长辈们的事她没资格置喙，感情的事情外人很难评判，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所以，她跟继母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五六年过去了，虽然见得不多，也是把她当自己亲人的。林阿姨怀孕的消息传过来，她还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独生女，好几天没睡好觉，一直在想当姐姐是个什么感觉，没成想出了这回事。
　　她下了车看到孟罗，即使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吓了一跳。他看着太憔悴了，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程度。孟罗伸出手把她抱住，那久违的力度分明是无声的倾诉，她鼻子一酸，泪就泛出来了。
　　有谁揉了揉她的头，很轻。这个宴会大多是长辈，她沉默着陷在父亲的怀里，没回头。

　　孟罗以前从不在外面过生日。他这个人顾家，喜欢家庭带来的温馨感，顶多请三五好友来家里吃顿饭。后来离婚了没人做饭，才开始在外面吃。林阿姨在的几年，他又恢复了老习惯，可是也没有几次，又孑然一身了。
　　今天来的人不少，一大桌都是孟罗的故交好友，只有孟清和叶行两个小辈。席间有相熟的叔叔问起孟清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孟清说:“读研吧，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人夸了一通。反正是寿星女儿，夸一夸总没坏处。孟清都听臊了，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孟罗笑眯眯的，早看不出刚才的情绪，给她打圆场：“您别说了，我都替她难为情。”
　　那人也笑：“得，小姑娘脸皮薄，我懂。那叶公子呢？你今年是……是不是比清清大一届？”
　　叶行确实该本科毕业了，只是不知道是工作还是深造。孟清竖起耳朵想听，她爸却给她斟满果汁，催她：“敬酒去。”

　　林雀一只手端着碟子排在孟清后面，另一只手颇为急切地拍了拍她的肩。
　　孟清侧头，示意她讲。
　　“那边，那边，”林雀压低声音，“看见没有，那个男生是不是长得很帅？我们实验室新来的师兄，听说暑假就过来了，可惜我不在。”
　　“研究生？”
　　“对，研一。”
　　孟清望过去。那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纯色T恤黑色短裤，却并不显散漫，反而清爽利落。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侧脸，但皮肤白皙眉眼深邃，是个帅哥无疑。
　　她看了半天，看到那帅哥往这边走，露了正脸，突然失笑。
　　林雀讶然 。
　　她凑近了，小声问：“你记得我跟你讲的，大一暑假的时候我爸非要撮合我跟他朋友儿子的事吗？”
　　这个事颇具戏剧性，即使当个故事听也有意思，很难忘掉。林雀猜到什么，有些不敢相信：“……记得啊，怎么了？”
　　孟清抬眼，望向不远处昨天才见过的叶行。
　　“就是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