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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教眼底无离恨 迟慕秋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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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慕秋今年60多了,虽不是鹤发鸡皮,却也是十足一个老人儿了。只是老太太腿脚还算利索,中气也足。在台上跑圆场还算利落,到底技巧撑着。见老太太披着帔子,水袖翻飞,搓跪,一气呵成,台下霎时响起歆羡的赞叹声。到底是科班出身,正经跑过码头的老艺术家,即使近几年鲜有上台,这指点学生的功夫也不曾落下。奈何岁月催人,她还是那个心无旁骛的大青衣,江湖却不再是曾经的江湖,属于她的传说明明还在继续,却不得不被时风搁浅在了时代的海滩上。
曲艺这玩意讲究一个心口相传,学得好不好多半受个人悟性左右,只是难得祖师爷赏饭吃的。迟慕秋淡出舞台专心授徒后,倒是收了不少徒弟,其中不乏跟着她学了几年的学生,只是大多资质平平,也不甚勤勉,唯有一个叫何飞桠的姑娘悟性极好,音色气质又极像迟慕秋,在圈里素有“小迟慕秋”的外号。迟慕秋也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说她是“腹蕴章华,气度若兰”。因着这么一个徒弟,已迟暮的迟慕秋对舞台的眷恋之情也稍减了几分,大抵是觉得后继有人,可不负先师厚望吧。可谁也不曾想到,她那最为得意的弟子拜了师门不过几年便被一个影视公司签了去,说是有导演看中她的气质花了大价钱要请她去演新剧的。一时间,剧团里流言四起,说什么何飞桠贪慕浮华、坐不住冷板凳了,更有说她不思恩义、枉为梨园弟子的。这样的话自然也传到了迟慕秋的耳中,就连平日里与何飞桠亲厚的师姐妹也表现得对自己这个大师姐满是愤懑的模样。这其中,几分愤慨,几分羡慕,没人说得清。
许是在台上惯演了千般风月、万股情仇,褪尽铅华后怕也看淡了人世无常。对于徒弟择木另栖,迟慕秋始终不发一言,平日里依旧到剧院指点学生唱念做打,偶尔闲了便窝在她那不到三十平方的小屋子里听听戏喝喝茶,在时光的流逝中氤氲往事。
十来岁,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到县里报了戏校,不为别的,只为了听人说读了戏校生活能好点。对戏曲毫无概念的她还真就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她天赋有多好,只是彼时□□刚过,戏曲界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培养新人的时候。小姑娘嗓子倒是清亮得很,两个瘦弱干瘪的中年大叔脑袋抵着脑袋一合计,心里便有了主意。
在戏校学了几年,有个姓洪的老先生见她肯吃苦,也能吃苦,练功也勤,只是形象不算上佳,老先生打量着她通身的气质,顺了顺花白的山羊胡子,眯着的眼睛泛着精光,乐呵呵地拄着拐杖走开。过了半个月,小慕秋晕乎乎地跟着团里一老人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路上,老人总是神神叨叨地低声嘱咐小慕秋到了北京应如何如何,切勿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等等。极为郑重的模样倒让小慕秋感到甚是敬畏,心底惴惴。后来她才知道,她是让洪老先生荐去拜师的。师父是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屋里总是黑兮兮的,看不切他的脸。迟慕秋却摸透了他是个极严肃的人,只怕脾气也不好,因为他冷硬的语气中让人感受不到乾旦应有的儒雅。
那年,学成后的迟慕秋首次进京献演,两千多人的剧场座无虚席,叫好声响破瓦顶。一出《玉堂春》让她声名鹊起,从此在京沪两地的演出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幼时学艺,年少成名,年轻时的迟慕秋红透了京剧界,到如今,不少在台下看着年轻演员总不过瘾的老戏迷总狭促着眼睛,手指点着膝盖若有若无地打着节拍时,总会啧啧叹道:“现在的演员就是少点味道,要说骨子老戏还得是迟慕秋,唱响京沪的时候她才多大啊,好家伙,多灵气啊!可惜如今也已风华不再咯。”
对一个演员来说,艺术年龄是跃不过的火焰山。不管是光芒万丈的名角儿,还是跑龙套的,一旦到了年纪,再好的功夫都将随着岁月流逝。或是潇洒转身,将最好的背影留给戏迷;或是杜鹃啼血,执着地站到最后一刻。或去或留,不过人心自尔。几十年的演艺生涯,看红尘万丈千帆竞发,在人生这条道路上,有多少擦肩而过的转瞬即逝,猛然回首,原地的孤守却剩几何?她说,梨园清寂,本不是个耐得住人的地方。可若能守住这一方小众的舞台,不至迷失在浮躁的时代,未尝不是另一种获得。
守时随分,未必是审时度势的智慧,也许是欲渡无楫的无奈。
因此,那天何飞桠红肿着两颗眼珠子对师父说有人请她拍电影,她已经应下了。迟慕秋耷拉着眼睑,半晌才说:“戏曲和电影不是不能共存的,若有一天你想回来……便回来吧。”何飞桠怔了一怔,颤着声音说好。只是迟慕秋等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没等到最心爱的徒弟回来。听说她在饭局上被灌了烈酒,毁了嗓子,傲性如她,在那样的地方并不吃得开,也没面目见故人旧友,孤身带着儿子到外地谋生去了。这样的话身边人并不敢告诉已经缠绵病榻的迟慕秋。直到有一天,何飞桠发现自己的户头上多了20万,紧接着便听到了同门小师妹在电话那头抽泣的声音。
高悬于厅墙上的钟表滴答着,带着因年份深长而混浊的音质。踏着钟声,虚掩的门吱呀地开了。纤瘦的身影挡住了穿入的阳光,洒下一片阴影。高跟鞋踏在青砖上的咯咯声和着躺椅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她极力压制着声响,半跪在椅旁,将滑落的毯子轻轻盖在浅睡的老人身上,她眉梢眼角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姿绰约。望着发丝灰白的迟慕秋,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快要结束了,或许早在她宣布退休之时,又或许在更早之前,她的辉煌便已不再。她是迟慕秋啊!是那个曾经唱绝菊坛,名动京沪的头牌大青衣啊!退却灯光闪烁、花团锦簇,她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千娇百媚的名角儿,只剩下苍颜白发、暮气沉沉,她老了……
初次见到本尊,她还是刚从戏校毕业的学生。毕业汇报演出晚会上,何飞桠一段《机房》艳惊四座。戏校领导颇为自得地对旁边的迟慕秋说道:“迟老师,这姑娘可颇有你年轻时的味道,虽青涩了些,难得一个稳字。”迟慕秋一笑,如星的眼弯弯如月。梨园规矩,任你功夫再好,也需有个名义上的师父才能挂牌唱戏。何飞桠是个好苗子,只是那时的迟慕秋却还没有开山门的意思,只充作学生带在身边。直到那年,连日奔波演出的迟慕秋在台上晕了场,不久后便大开山门,何飞桠自是第一个徒弟人选。如今,也已十余年了。十年,并不是一段短的时光,太多的故事发生在这段年华,这段属于女孩子最好的年华。
艺术,或是家庭,却是往往不能平衡。
何飞桠记忆中的迟慕秋总是孑然一身,冷寂而不入世。听人说,年轻时的迟慕秋也曾是柔情缱绻、琴瑟和谐,眸光中也曾闪耀过百转柔肠,她并不是天生的一副洞察世事般的冷眼的。这其中的原因何飞桠并不清楚,更不敢问。只是,结婚时师父眼中莫名的忧虑再加上后来自己的婚变,何飞桠多少是相信“遇人不淑”这一说法的。有时她甚至怀疑梨园中人是注定要孤孑一生的,却又偏偏不信命运的安排如此无情。可当命运的皮鞭抽向年仅五岁的孩子时,她不得不信,因为她知道她赌不起。
孩子!大概是每个母亲最深的牵挂,最大的软肋。
滴答,手背突然被清凉点染的迟慕秋缓缓睁开眼。眼前人戴着口罩,低头暗泣,泪眼婆娑。迟慕秋浑浊的眸中泛着悲悯,手颤巍巍地抬起,眼看就要触及眼前人,却又颓然地垂下,只余一声长叹。何飞桠见扰醒了迟慕秋,头便埋得更深了,兀自抽泣,相对无言。深秋寂静的午后,只剩老钟走表的声音、抽泣声、叹息声、秋风扫叶之声交织成一曲并不相关却极为协调的乐曲。
“楠楠怎么样了?”难道一个人声音也会被岁月抽剥得只剩苍老和低沉么?
何飞桠豆大的泪珠滚落,仿若被抽干了精气似的跪倒在地,伏在迟慕秋膝上痛哭起来。却又顾着师父的身体,只能强忍悲声。
看何飞桠哭得伤怀,暮年之人更是悲从中来。那个孩子,她是见过的。那般乖巧伶俐,惹人疼爱,一双眼睛如一汪纯净的春水,皎洁明亮。只怪他,错投了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