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沉杨

6、假面 圣母告诉我

　　圣母告诉我，我拥有一颗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心，而且拥有这世上唯一足够匹配这颗心灵的面容。但年幼的我并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意义，只觉得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我在圣母身边整整生活了十年，期间安逸平稳，是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可我总觉得这是不够的，不是不够好，而是不够全面，我一次次请求圣母让我去见识更为广阔的世界，她却总是叹着气用一副悲悯的面容看向我，拒绝我，告诉我，那是个残忍的地方并不适合我。
　　可但凡有心者，又有谁可以心甘情愿按照旁人的说法活着，即便是伟大的圣母也看管不住一颗渴望自由的心灵，我还是逃出了那个圣母嘴中的安全地带，独自一人踏上新生活的路途。我原以为圣母不会原谅我，可她还是在我踏进新世界前，找到我，将一个面具交给我，让我在凡世中务必带着它生活，唯有这样才可免除一切伤害，我知道圣母的话永远是正确的，所以毫不犹豫带上假面，可我也知道其实我已经违背了圣母的意愿，前方的路必然并不平坦，但幻想却已让我忘乎所以，我期待也盼望完全不同的生活。
　　正当我怀着感激将要离开之时圣母却还是向我发出了警告，因为面具只有十年的效力，她希望我在那之后可以回来，我希望自己可以点点头让圣母宽心，可事实上，我只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就离开了。
　　我想圣母应该从没忘记过我，否则我怎么会过得顺风顺水。我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多久，就被一个温柔的阿姨带到了一座大楼里，她向其他人叙述着找到我时的情况，说着多可怜的孩子啊。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孤儿院。由于我初入人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了解，也不能很清楚地表达自己，很多人都以为我智力有缺陷，他们总是会怜爱地看着我。不过，没有多久，我就清楚地了解了这个世界，摆脱了智力缺陷的帽子，可所有人并没有因此而忽略我，反而更为疼爱我。我仅仅在孤儿院里生活了一年就被现在的父母收养了。
　　从此我的生活温暖而平静，是一种与圣母一起时有些不同的感情，但家里一直有一个人会让我联想起圣母，那就是奶奶，不同的是，我只会伏在圣母膝上，但我会躺在奶奶的怀抱里、十年时间一晃而过，离那个假面失效的时间很近了，我想我应该回去，可却始终放不下这里的一切。我喜欢妈妈做的饭菜，喜欢爸爸和我谈论这个世界，喜欢奶奶帮我梳理头发，喜欢和朋友尽情打闹，喜欢在学校里听老师谈论我所不了解的一切，这里远比我当初想象的还要美好，我舍不得，可也担忧。
　　我长大了，我开始真正理解圣母话中的含义了。当我在夜晚偷偷摘下面具时，我看到了一张极为奇特的脸，当然这是以这个世界的眼光而言，明明五官都还在长在该在的地方，可看起来会让人别扭，总觉得五官长错了地方，看的时间长了，甚至会觉得恐怖。我小时候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也从未想过圣母给的假面有多好看，可当我习惯了和这个世界用同一双眼睛看待真实的自我，却发现我可能会成为这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
　　我开始害怕，所有人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张假面，我几乎每天都会问身边人同样的话，每一次他们也都用肯定的回答使我安心，可我依然放心不下，如果假面仅仅是我的一个优点，那么我可不可以用其他的优点去抵消这个优点的缺失。所以我尽我的可能帮助所有人，爱所有人，我希望我的爱可以换回一些爱，我希望这个世界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如同我对它从未改变的喜爱。我觉得我已经尽我可能做好一切了，我期望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在吹灭生日蜡烛的一瞬，我的假面碎了，那些粉尘碎末飞向各个方位，在一阵惊呼后，电灯被打开，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大声的尖叫，我想靠近每个人时，每个人都想躲避怪物一样躲避我，当我告知他们这就是我时，没有一个人相信，连父母也不列外，我第一次觉得我是如此孤独，那些说过无论我成了什么模样都会爱我的人似乎都说了假话，我哭了，哭得很伤心，可我的哭声更让他们惊惧，他们所有人都远离开那个为我庆生的桌子，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不知道谁慌乱中叫来了警察，打算带走我去审问。我害怕那双闪闪发光的手铐，它太凉了，我呼唤着奶奶，一遍一遍声嘶力竭，我不肯跟警察离去，拼命摆脱他们拉扯住我的手，也许他们也害怕了我的面容，没费多大力气他们就松了开来，我跑向奶奶，她似乎认出了我，却又不敢轻易相信，我一遍遍呼唤她，我不求她对我温暖如初，只希望她可以不让警察带走我，我真的害怕。奶奶颤巍巍的双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拂去站在我身上的假面粉末，那是她特意为我挑选的衣裙，下一秒没等我反应过来，奶奶就仅仅的抱住了我，说道我是她最疼爱的那个人。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到此也未能结束，所有的不可思议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我是疯子还是魔鬼的问题在所有人中小声议论开来。我仔细地瞧着每个人的脸色，再也找不到和奶奶一样的关切，连最为疼爱我的父母都企图将抱我抱在怀里的奶奶拉回去。
　　我大声地质问，大家不是不在乎我是什么模样吗？可每个人都只是低下头不说话，我真希望他们只是以为我不是我而厌恶我，可最害怕他们知道了我就是我依然畏惧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请求他们不要离开我害怕我之后，倒在了奶奶的怀抱里，而一直没有松手的奶奶也被我连累摔倒在地。
　　当我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母亲坐在床边流着眼泪，奶奶则倚在床头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我的父亲和我的叔叔站在一起离得远远的，有些厌恶地看着我，担忧地望向我身旁的母亲和奶奶。
　　我听到妈妈说希望带我去看病，无论如何都不能先下结论，我想没这种多余的必要，就告诉他们所有人这张脸才是真实的我。我听懂了他们的意思，母亲希望带我去看病，父亲则认为我已成年可以彻底与我断绝联系，而我的叔叔则希望将我送进精神病院，我很难理解他们怎么将我的面孔与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可我也没有力气理解这一切了。
　　我只知道奶奶护了在我身旁，不让任何人带走我，父亲和叔叔则拉着母亲离开了。我问奶奶，我是否真的那么可怕。奶奶很坦诚，她说不知道，最开始看到时会害怕，确认是我后，就没什么感觉了。我告诉奶奶圣母说过的话，她让我一定要相信圣母，我的脸和心都是一样独一无二的，奶奶还告诉我，虽然这张脸不是所有人嘴中美丽的面孔，可它是宝贵的。她告诉我，只要属于她的孙女我的一切都是宝贵的。
　　我听到楼下许许多多的声音，大家似乎害怕极了，他们叫喊着我的名字说我是妖怪是魔鬼，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拥有一张假面，也没有人在揭下假面后是这样一张脸。尽管我曾与他们相处友好，尽管我曾喜欢过所有人。奶奶挡在我面前，因为她听到了客厅里的吵闹，我也听见了一点。气势汹汹的民众吓怕了整个家族的人，他们希望把我交给民众处置，毕竟用一个引起动乱的由头来结束动乱是比划得来的买卖，况且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可我没想到，爸妈却始终反对这个决定，他们在争吵，不想我一个毁掉一家，他们要朝着我最后的防线，朝着我的奶奶冲过来了，我没有力气离开，也不想离开，这里让我失望，可以给了我期望，我想换取和奶奶最后的一片安宁。奶奶瘦弱的身躯根本抵挡不住那些生拉硬拽。
　　他们要把奶奶从我身边夺去了，绝不可以，我掏出了自己的心脏，用那并不坚韧的指甲，很疼，但希望有用，那颗金子般的心脏至少可以成为一点赌注吧，我这样想着，可他们看到我挖出心脏还未死去都吓得四下逃窜。我问奶奶我真的是妖怪吗，我虽然不会立刻死，可还是会死的，奶奶却说她真希望我是妖怪不用死去，她握住我的手哭了起来，所有人都走光了，屋子里又只剩我们两个，这时爸妈走了进来，奶奶以为他们又想带我走，急忙护住我，爸妈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还是牵挂我的，只是这种牵挂不足以抵消掉对我脸庞的畏惧。
　　我在这个时刻很安宁，什么也不想就静静看着奶奶。可还是有人打断了这一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看到我后吓了一跳，只是说听到刚刚楼下叫喊着一个他认识的姐姐的名字才跑过来看看，我轻声喊出他的名字，他吃了一惊，其实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我经常帮他温习功课的孩子。
　　我知道他认不出我，可还是有些不死心，用尽力气多叫了他几声，他认出了我，小心翼翼走到我的面前，问我是不是那个姐姐。我点点头，问他害不害怕，他说有点，不过没什么关系。我只是笑了笑，我庆幸奶奶为我整理的衣衫，将我和那颗取出的心脏紧紧裹在被子里，才没吓到这个小朋友，甚至连胳膊都不敢伸出来。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病了，他担忧地看着我问我有没有看医生，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医生也不敢替妖怪看病的，爸妈能允许我在这块地方了结也算尽了最大的心思，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奢望了。
　　可老天爷终究偏爱我，圣母在最后一刻来到我身边，慈爱地看着我。她问我是否还有什么心愿，我说想要埋葬的地方有一块贴着真实照片的墓碑，不过也不免被自己逗笑了，世人眼里的丑陋妖怪哪里配得上这里的土地，可圣母还是还不犹豫的答应了我。
　　她最终的愿望实现了，也许连她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来祭拜她，那些人多少和她有过交集，见过她带着假面时的样貌，也许曾在生日宴会上对她议论纷纷，又或者加入过讨伐她的大军，但很多年过去后人们想到的大多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些其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