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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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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药香缭绕已有一月有余,汤药不绝药味不肯散去,我闻着只觉得嘴里心里都是苦味。这殿里的病人只有一位,药石无医。她是我的妻子,是这离国的太子妃,是我一生所爱,可是她要死了。死在她生辰这天。
“嫣儿,我来看你了。”我说。她伏在大红的锦被上,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长久的病痛未能减损她一丝的美丽,只是黑发覆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情。我听见她清冷的声音。
她说“叶涟,你给我滚。”
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病重的人总有些易怒,得想些法子逗她开心才行。我略略思索了一会,抽出了墙上悬挂的佩剑。
“我请教了许多军中猛将,如今也能舞得一手好剑。你不是最爱看舞剑吗?我舞给你看,如何”
她不说话,我便自顾自舞了起来。一颗香球砸在了我的头上,有冰冷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我不懂为何一个垂死之人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池渊”她歇斯底里的大喊,眼泪顺着脸庞划出一个弧度,落在尘土里。“池渊,让我见他,求你,叶涟,我就要死了。我想见他。”
我从未拒绝过她的请求,但是这次不行。“嫣儿,你需要静养。”我把她揽进怀里。
“叶涟你对我不好了,我不要做你的小媳妇。”
或许我的动作太过强硬,而她太过虚弱,渐渐不再挣扎,只在我怀里有气无力地埋怨。
可才消停了一会,她又开始哭。直到气息消失的前一刻,她还在哭,边哭边喊着池渊的名字。我既惊讶于她的泪水如此之多,像极她的母亲,又悲哀于她不曾像她母亲那般泪水为丈夫而流。她每每留下眼泪时,都不曾喊过我的名字,但每每她流泪时,我都在她身旁。
她心里想必是没有我的,但她最后还是死在我怀里,我俩生同衾,死亦同陵,我仍能陪着她,一如往昔。这样一想,似乎又得到了一点慰藉。
可是啊,终究是不甘心。青梅竹马神仙羡,相思渡口两相欠。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是郎情妾意,天长地久的一对,少年时结为夫妻,过几年便添了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像你。像你的女儿要找夫家我怎么也不放心,你揪着我的耳朵让我一边去,最后一起老去,化作黄土一坯,再约来世。
这条我们说好要一起走过的路,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我的手放开了呢?
我自幼便早熟,很早就知道太傅家有个嫣妹妹,但从来只听过她的名,却未曾见过她的影。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太傅携她进宫赴宴。她似乎体弱,白狐毛的披风裹了身,只看见侧脸那一点雪白,乖巧陪在父亲身边,也不下去和我的姐妹们玩耍。这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父皇性子粗犷不拘小节,彼时已允许我在宴上饮酒。我打着谢师恩的名号端平手中酒樽,冲太傅举起。果不其然,她偏头看我。
.我的目光就这么恰恰好的对上她的目光,当真是四目相对,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我一边喝酒一边心中感叹,太傅这么一个清雅如竹般的人,竟生了个这般女儿出来。宴席散后,我拉伴读闲谈:“我觉着太傅家的女儿生得白胖如同酒酿丸子,你觉得如何?”池渊擦着宴上父皇赏赐给他的剑,一脸不屑。“殿下你往日最会夸人,我觉着瘦,你说那是弱柳扶风,我觉着胖,你说那是珠圆玉润。今次怎么对一个小姑娘如此苛刻。”“眉眼还是好看的,就是略胖了点,现多以瘦为美,将来说亲怕是会...”我欲言又止。“哼,我倒是觉得这样刚刚好,抱在怀里软和。你如此担心她说亲受委屈,大不了我娶她便是。”池渊拔剑出鞘,一边对着光细细看,一边回我。
我哪里想到池渊会如此这般回答,只突然觉得如火烧心头。“不行!”“怎么不行?”他挑眉。“我的姐妹们可都还惦记着你呢。”池渊听完仰天大笑,不再理会我,自顾自的开始练剑。
说来也可气,池渊其人,年龄与我仿佛,是父皇早年在战场上捡来的孩子,深得父皇喜爱,后来战事平息,便带入宫中与我做个伴读。或许是久经硝烟的缘故,比起舞文弄墨更偏好以武彰德,其中又在剑道上最为天赋异禀。我的姐妹们都认为他是一等一的伟丈夫,对他多有青睐。而对我这种以文采见长的,便不大看的上眼。甚至母后也常常说,若是年轻时遇上了池渊这样的少年,纵使父皇再来求娶,怕也不愿答应了。每每念及此事,总觉着池渊真是可怕,值得庆幸的是池渊是个彻头彻尾的剑痴,不是那种浪荡花心之人,我与他自小相处,一没有利益冲突,二有时光砌磨,倒是感情不错。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表达对姑娘的喜好。但为了我那些个痴心于她的姐妹们,我总要出一份力的。
只是自那之后,我上太傅的课更用心了些。所幸太傅是个读书人,对我的文采也是颇为欣赏,只是每每我写下锦绣文章,他总不吝赞美之言,但若我或明示或暗示他我乃天下第一的好郎君,适宜做任何人家的姑爷尤其是太傅家时,他便只是捧着一杯庐山云雾,对我呵呵一笑。当真是千万般愁绪,涌上心头。
事情迎来转机是一年后。
边关战事吃紧,父皇御驾亲征,太傅随行。太傅早年丧妻,一直没有再娶,府上无人主事。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幼女,于是将女儿送来宫中寄养,托母后代为照顾。出征之前,太傅将我叫到一边:“臣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唯愿海内长享太平之福,可嫣儿还小,以文观人,我觉着太子殿下是天下第一的好男儿,适宜做任何人家尤其是我柳家的姑爷,还望太子殿下能多看顾嫣儿。”太傅说完,眯眼笑得像个狐狸。虽然话中句句在理,我还是表现的很谦逊。“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很乐意做你家姑爷。请放心把女儿交给我吧。
时隔一年,我又见到了柳家嫣儿。
见到她是在母后的未央宫中,她乖巧伏在母后的膝上,依旧白狐毛披风裹身,玉雪粉嫩。我的姐妹们围在她身旁,不时捏捏她的脸,喂她吃蜜饯,看上去一片和睦。我向母后请安,母后冲我一笑“涟儿,快来看看你太傅家的妹妹。着实可爱的紧,也不知道是用哪里的好物养的。”她应声抬起头,表情有些懵,愣了一会,黑玉似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我,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脆生生喊:“太子哥哥!”眼儿弯弯似月牙。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一靠近,姐妹们都向我投出杀气腾腾的目光了,我媳妇真是...太可爱了。
我命人拿出早就备好的佛手摆件,选的是吉祥样式。“给妹妹的见面礼。这是太傅昔年赠给我的,珍藏至今,现在送给妹妹。”
她眼睛在佛手上转悠了几圈,又转回我身上。“我不要。爹爹的东西,自有爹爹会送。”小脑袋转了一圈,似又怕我尴尬,手指向我挂在腰间的香球。“这个香球倒是精致可爱,不如送给嫣儿吧,我一定会好好珍藏。”。“我倒是想给,只是这东西并非我的。乃是池渊的,我向来嫌弃这东西有些娘气,他却喜欢,某一次打赌输了被他逼着戴上。“嫣儿又错了?”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不妥,眼中有湿雾升起。我的母后姐妹都是顶要强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人的眼泪,只觉得心软成一片。给给给!要什么我都给,只要换的你那如金如玉的泪珠子不往下流。只是多年以后我才想起,这或许便是未来的征兆。
略坐了坐,母后便催我“让我们几个女人好好聊点有趣的,你快走。”离了未央宫,我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去习武的校场找池渊,彼时天色已晚,漆黑的夜色中,他还在练剑,剑气如虹,矫若惊龙。“池渊,我今天又见着太傅家的嫣儿了。”“那是谁?”“你居然不记得了?一年前的节宴,你还说想娶回家的那个。”“......”“你死心吧,她待我很亲热,太傅走之前还托我照顾她。”“......”“你是我兄弟,我那么多姐妹,你挑一个娶回家,咱们俩做亲兄弟。”池渊白了我一眼。“大丈夫何患无妻?亏你还是太子,碰见喜欢的姑娘家,你要娶,谁还能拦着你?你说你一个未来的国君,太窝囊了点吧!”“有备无患,有备无患。”我并不回答,只是笑。“叶涟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太傅都被你拉到一条船上了,你才来跟我说。”池渊的剑招已到了最后一式。“等我回来娶你姐妹时,你可要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你要去哪?”我大惊。“父皇不是不让你上战场吗?”长剑入鞘,池渊在我身边站定。“我偷着去。做个小兵也行,我本来就是圣上从战场上捡来的。练就这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这一天。杀一个回本,杀两个就是赚了。”我问道。“我是不是拦不住你啊!”池渊只是沉默。我冲他胸口来了一拳,“什么时候走?行装都打点好了吗?”“明日便出发,冒充流民参军,能进前锋营。”池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前锋营说着好听,实际上却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其中大多是流民和奴隶。寻常军户,谁愿意去那种地方?“...”夜风在天地之间穿梭,卷起一地秋叶。杯深琥珀浓,未醉意先融。我莫名觉得冷。“杀胚,喝酒去。”
这场仗远比我们想象的难打,北边的蛮子这次是有备而来,背后或多或少能看见洛国的影子。战况一直胶着不下,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两个月后,父皇回京了,带着太傅的灵柩。他为父皇挡了一箭,不治身亡。
没想到那天便是我与太傅的最后一面。
太傅下葬的那天,父皇在灵堂里静坐了一夜。第二天,订下了我和柳家嫣儿的婚事,她从未央宫中搬了出来,移到了撷芳殿,与我的住所只隔了一道宫墙。只待她成年,便是我离国的太子妃。
我不知道她对此事是如何个看法,自太傅灵柩回京后,她便闭了宫门,母后体谅她的心情,也免了她的请安。她使人来问我要走了那玉佛手。我不放心她,所幸她与我只一墙之隔,我便命人架了梯子,趴在墙头望她,与她说话,她初时避着我总不到院子里来。我便骑在宫墙上指挥宫人,这里种一树桃花,那里移一丛兰草,这里可以架个葡萄藤夏日乘凉,那里加个秋千架闲时玩耍。或许是院子太过闹腾,她终于肯出来,鼓着腮帮子问我:“太子殿下你怎么这么闲啊!”彼时不过月余,她已瘦得不成样子,原本圆乎乎的小脸都冒了尖尖的下巴出来,出落了几分冷清的模样。“可是宫人怠慢,怎么瘦了许多?”我厚着脸皮问。“不关她们的事,是我没有什么胃口。”她垂眸,蹲下捡了根枯枝,不知在画什么。
“你在画些什么?”
“爹爹。”她头都没抬一下。
心头一酸,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无父无母了。我平日里骈文总能写个十篇八篇下来,此时搜肠刮肚却想不出要如何宽慰她。“太傅以身报国,离国上下莫不钦佩。只是不要忧思过甚,伤及了身体。”她不说话,手中动作不停。我又开口说到:“太傅出征前曾托我照顾好你。”
“我一直觉得,父亲他心中有离国,有天下,却没有我。”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她,略顿了顿,她开口:“他总是忙,自母亲死后,我就很少能见到他。我一直在画他,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他的样子了,那天我说不想要那个佛手,是骗人的。”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太子殿下,您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答应娶我呢?”“我啊,平生所愿唯柳嫣儿而已。”平生所愿,娶你是我这辈子的愿望。我笑着去看她的神情。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慌乱中,耳根红了一片。”殿下,殿下与我相识才三月有余,哪里来的如此深情?“你认识我才三月有余,可我惦记你已经很久了。这种话我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继续看着她。她已羞得不成样子,满面飞霞,目光游移,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我。大约是我的眼神太过灼人,她又气又羞得喊道“登,登徒子!”随即跑进了屋里,只剩下我趴在墙头傻笑。“柳眼眉腮,已觉春心动,这是易安居士的词,你可要早些开窍啊!”我喊话时痛快,事后只感觉自己的脸也渐渐发烫起来。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每每见我,都要先瞪我一眼。可我大概是中了柳家嫣儿的毒,竟能从中品出几分甜。
之后便是长达三年的光阴,我看着她从小汤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我也渐渐开始接触朝廷的事务。转眼间,她便要嫁我了。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了。
关外传来了好消息。长达三年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离国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与胜利的消息一同传来都城的,是一位少年将军的名声。传闻说他用兵如神,擅长诱敌深入,以少胜多。传闻说他骁勇善战,常常突进敌阵,生擒敌首。
“我哪有那么神,夸大其词罢了。”池渊执杯痛饮。我细细打量他。昔日在宫中掳走芳心一片的少年也长大了。如果说以前的他是华美的佩剑,锋芒毕露,如今的他更像是柄重剑,大巧不工。“我就知道,杀胚不能折在战场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努力让语气变的轻松,可是拿着杯子的手却在不住的颤抖。“说件喜事,我要娶亲了。”“恭喜,是那年节宴上的小丫头吧。”池渊说道。“那天宴席散后,听你说话语气,我就知道你在打人家主意。你向来说话有点文绉绉的酸儒气,像个老学究,唯有提及她,才有点少年郎的样子。”“...”小口品着杯中美酒,不知为何有点咸涩。我开笑着开口:“如今你功成名就,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池渊笑了,笑容中带着火与血的酷烈。“叶涟,我瞎了一只眼,还没了一截手臂,我配不上天家的金枝玉叶啦。”
手中杯盏还是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咸涩味扩散开来,只觉得世上怎么有这样的苦味。“诶,叶涟你别激动。”池渊有些惊慌“我给你带了礼物,祝贺你大婚。”
池渊的礼物是一个人,他生擒了当初射杀太傅的敌方将领。为此他失去了一只右眼。
“放你娘的狗屁!”我平生第一次骂人。“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连你池渊都配不上?你是池渊啊!”
池渊敛眉看了我一阵,低声笑了起来,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噗哈哈哈哈,叶涟你怕不是个傻子吧,连我的托词都听不出来了?只是比起娇蛮的天家贵女,我更想娶个能体贴人的小女人。”
他说的是真的。
不久之后,他告诉我他有心仪的人了,是个小宫女。“不是什么绝色天仙,却胜在鲜活生动,只待时机成熟,我就去找圣上赐婚。”
“我喜欢池渊将军。”嫣儿慢悠悠地一针一针戳着手中的绣撑。我有些担心她戳到自己的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的小媳妇了?”我伸爪去捏她的脸。“哎呀,别闹我,要绣错了。”她拍开我的手“他给爹爹报了仇,我自然是欢喜的。”我又去拿她手中的绣帕“给我绣的?”“美得你。”她冲我翻了个白眼,煞是可爱。
我心中一直怀着甜蜜的期许,对于那个有柳家嫣儿的未来。可我没想到,我永远也等不来了。
池渊牵了一个宫女上了承德殿,那是他心爱的姑娘,那也是我心爱的姑娘。
事实往往比戏本子中写的更为曲折离奇。
当时我就在殿上,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亲眼看着池渊用完好的左手握着她的手腕,向父皇跪求恩典。那一瞬间我失去全部力气,只觉得维持站立的姿态便耗尽所有意志。
池渊说:“臣看上了宫女柳叶儿,请皇上允我娶她为妻。”
她连真名都未曾告诉他吗?
我努力平复心绪。
快说,不是这样的。
只要你肯解释,我便肯信。
她跪在池渊身后,惨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眼神一如那天她问我为何娶她。
恍然间我意识到,是我一厢情愿,却从未问过她可曾愿意。
她不愿意。
她从未说过喜欢我。
她那日绣的东西是个香囊,正挂在池渊的腰间。
父皇震怒,将他二人关了起来,皇家的脸面不容有任何闪失。
我不知道柳家嫣儿哪里来的通天本事,她让人给我送来了一样东西,池渊的香球。小小的一枚,躺在我手心里。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想我这回算是大彻大悟了。
我在父皇的书房外跪了下来,汉白玉拼成的地砖透着些许凉意。父皇不肯见我,他是如此骄傲之人。对于这点我早已心知肚明,我等的,也不是他。第三日母亲出现在阶前,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三日未食,这一记耳光竟让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被抬进了上书房。
“那两个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不过是做了件错事,你便要他们的命吗?”
“你就不能疼疼他们?一个是你亲手捡回来的,一个是柳太傅最后的血脉,还有这个没出息的,是你唯一的儿子。”
“我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窝囊废。”
“你敢踢死他,我就敢叫你叶家绝后!”
“泼妇!”
“暴君!”
“母后慎言!“事情渐渐往失控的方向偏移,我不得不起身”皇帝陛下,我不为他二人请求宽恕,但求赐他们最后一点仁慈,足够体面的死去。”我起身直视这个男人,他前半生征战沙场,后半生万人之上,他欣赏猛虎的做法,也欣赏狐狸的奸诈,唯独不喜欢窝囊废,他还没有老。“我会亲自动手了结这件事。”
阴暗的地牢里没有一束光,仅靠着火把照明,骇人的刑具就那样挂在墙上,带着新鲜的血,张牙舞爪,食物和粪便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成为刺鼻的恶臭,阴冷潮湿,若有可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个地方。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池渊即使囚于牢房,那股精气神也没有颓,眼睛依旧有光。“你还有一个活命的机会。”我用袖口捂住了口鼻,那里,一枚香球正发挥着它本来的作用。“西南那边还有战事没有平息,你天生适合战场。去为我大离取下敌将的头颅吧。”
“昔年我们一同在太傅门下读书,我不像你,总记不住那些策论诗词”他说。“唯有一日,我坐在你身旁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太傅念: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像,同我真像。”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费力揣摩他的心绪。只是那失去了右臂的袖管空荡荡的,甚为刺眼。
柳家嫣儿是母后亲自去接的,我和她的大婚依旧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但我一直没去见她,或许是怕自己感情用事,或许只是单纯的忙。
彼时的池渊正在战场拼杀。
我是如此卑劣之人,敌将八万,我却只给了他八千人马。
再精良的战士也没能以一当十,池渊死讯传来那天,正是我大婚之日。皇城之内张灯结彩,所有人都在祝贺这场婚礼,没人去关注一个不自量力的将领的死讯。可终归有人在乎,柳家嫣儿凤冠霞帔,一病不起。病得很重,因为她不得不病。我掐着日子,盼能多留她些时候。可是有那么多人要与我作对,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姐妹,和那满朝的臣子。他们都要她死。我无力去拒绝他们。我只留住了她一个月,刚刚好过完她的生辰。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我曾经有兄弟,有喜欢的人,可我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这偌大的宫殿,有些空。
后日谈
柳嫣儿最最最喜欢叶涟。
十一岁前最喜欢爹爹,十一岁以后一直到变成老太婆都最最最喜欢叶涟。
柳嫣儿是个笨蛋。因为太笨害死了娘,所以爹爹总是不开心,也不愿意见到柳嫣儿,更不会送嫣儿礼物。
柳嫣儿嘴笨,还胖,其他小姑娘喜欢柳嫣儿一阵子就不喜欢了,所以没什么朋友。
可是叶涟好像就喜欢笨姑娘。
爹爹一个人待在书房时,总看叶涟写的策论,说写得好,离国之福。
这么聪明的叶涟居然喜欢我,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说话不得体他不会生气,我生闷气不肯见他他也不记仇。他还给我搭秋千。我骂他是登徒子!他还是笑嘻嘻的。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叶涟的小媳妇,两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偷偷告诉皇后娘娘。
可是皇后娘娘说,叶涟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会有很多女人,我可能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可依旧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皇后娘娘说这句话时眼神有些飘,我觉得她可能想到了别人。但这依旧让我有些难受。
人一难受就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可路走多了就容易撞到鬼。
我遇见了一个怪人,明明不是侍卫却能出现在宫里,还断了一只手,没事就藏在树上喝酒,若不是我上树取风筝根本发现不了。依稀记得母亲说过受伤是不能喝酒的,所以我抢了他的酒壶。他想拿住我,只可惜眼神不是太好,狠狠摔到了地上,看上去又狼狈,又落寞。我实在看不下去,扶了他一把。果然人不能太心软,这就被他抓住了。他问我是哪个宫里的,那我肯定不能说啊,不然叶涟又该笑话我了。”我叫柳叶儿,未央宫里的宫女。”他信了,真笨。
那之后我还是为如何让叶涟只喜欢我一个而发愁。一发愁我就想一个人瞎转悠。只是能转悠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因为那个怪人总是来堵我。一来二去的,我俩渐渐熟了起来。他说他叫尺远,“我从军前时可是很受女人追捧的,女人心我最懂了,你怕是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我其实不大信他,但这个问题确实困扰我很久了。“你说,一个女人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呢?”要让叶涟明白我不喜欢他有别的女人。”这个,我觉得自己缺个香囊,不如你来绣个?“尺远冲我笑,但是没叶涟好看。
虽然他话说的有些不正经,但绣个香囊我觉得是极好的主意。
可是我怎么也绣不好,十指都是针孔,却还是歪歪扭扭的,这怎么能讨叶涟欢喜呢?
“送你。”不想再见到这东西,我转手给了尺远。
他似乎很开心,珍而重之的别在了腰间。我刚想开口解释,他便牵着我的手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承德殿。
“臣池渊看上了宫女柳叶儿,求皇上赐婚。”
叶涟也在这里,脸色难看,我想,我闯大祸了。不然,他为什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我被关进了天牢,那里又脏又臭。我想,我要解释啊。我绞尽脑汁,终于说服狱卒帮我传物件出去。那是当年叶涟送我的香球,我时时刻刻都戴在身上。这下,他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我很快被接了出来。但是一直都没有见到叶涟。
直到穿上嫁衣那天,我再次见到他,眼睛里写满了疲惫“池渊死了,你明白吗?”他举起了酒杯,温柔喂我。我却在喝下后咳出血来。
太医说我时日无多了。所以那段时间叶涟对我一直很好。可是我心里不痛快,叶涟他已经不喜欢柳嫣儿了,等我死后,他就是别人的叶涟了,我不要。柳嫣儿最最最喜欢叶涟,叶涟也要最最最喜欢柳嫣儿才行。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怀里,可我又睁开了眼。
池渊站在一旁,他说,这是洛国。他不是被八千人马逼往前线,而是被护送到了这里。我也是。
“他还是心软。”
我要回去找他,那宫殿很寂寞,又很冷,我要去陪他。
池渊笑了“我去套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