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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甜蜜而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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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清湖,无人尽日花飞雪。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薄衾夜寒,辗转难眠。
从未如此忐忑过。
好不容易天微微亮,窗下传来脚步声。朱沁不由得屏息凝神细细听去。
“妹妹慢些罢。大人不会如此早便醒转过来。”
“平素都是此时奉水的呀。今时却是为何?”
“妹妹你贪眠有所不知,昨夜当值阿落回来说,大人受了伤咯了好多血呢。现刚睡下不多会子。”
“这?要紧不要紧?昨夜姐姐当值便好了,妹妹也能借光侍候大人一晚呢。”
“小丫头!大人的事哪轮到你我!阿落说家主要侍候大人,却被大人赶出来了。家主与阿落阿谨几个奴婢在大人外房里站了整宿。大人一直未见好,也不让奴婢们进去侍候。”
“这天下有多大?谁能够本事伤咱们家大人?我却是不信。怕是阿落夸大其词呢。”
“嘘。轻声些。听十六姑姑说大人为救一个人,生生接了五曜阵的什么开天辟地一击!大人神元尚未归位,哪受得住这天地造化的神力!若非家主及时赶到,只怕大人他,又该…唉。十三姑姑,十六姑姑整晚都在求神拜佛,煎汤熬药。”
“却不知何人,值当咱们大人舍身相救!姐姐,她难道比家主还要美?”
“美则美矣,却非女子。”
“甚么!无怪乎大人对家主和众姐妹如此那般冷漠,独独与十一叔叔亲近,却原来,原来……欢喜……”
“休要胡言乱语!当心掌嘴。走罢。”
朱沁听得一阵神伤,浑忘自己此时赤脚衣衫不整。不自觉地跟了两个丫头而去。
外间是极仙境的所在。雾霭萦绕,山水钟秀,亭台楼谢俱倚地势而造,一派天然胜雕饰景象。处处奇花异草,蜂蝶纷飞。
朱沁顾不得欣赏,身姿翩迁,左躲右闪。奈何吃了三天苦头,浑身酸涩难当,行动未免迟缓。前面丫头却是有些道行的,脚步又轻又快,踏草尖而行,眨眼间失了芳踪。
她未作迟疑,照了方向前行。蓦地冷风吹来身体一颤,朝脚下望去,云雾中深不见底,乃是万丈悬崖。急行之下的脚步如泼出去的水,焉能即刻停顿反向?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下跌,身子越来越沉,风声越来越大。乌发散出来,根根垂直向上。
一道冰剑自掌心打出,斜插入岩缝。双手借势,牢牢攀住凸出岩石外的冰刃。朱沁本应借力就此上跃,掌中却猛地一热,尺余坚冰化作蒸汽。手心吃痛捏成拳,身子径自继续向下滚落。
朱沁有些自暴自弃地不再抗争,任由一股力道牵引向下。欣赏风景途中尚有闲暇摊开火辣辣滚烫掌心看一眼。修长白皙手掌中,躺了一只火红火红的大蜈蚣,百足蠕动。
“啊!”闭上眼凄惨叫一声,手兀自甩个不停。蜈蚣终于抓不住汗湿腻滑手掌,飞将出去。“哧”一声闷响中,不知触碰到何机关亦或结界,朱沁身处四周景色大变。
她身下一软,轻飘飘落到凤凰木枝花床上,鲜艳欲滴的厚厚几重火红凤凰花瓣将她裹得密密实实。
朱沁犹自闭眼大呼小叫,直到手心触碰到一片柔滑细腻。那样的触感,比最腻滑的贡锦更胜三分,细细摸索下又有灼烧般的疼痛和温暖。
她大着胆子摸捏半晌,终于翻身睁开眼睛。魂萦梦绕的男人紧闭了凤目,苍白面色中眉心一抹艳红,裹着一身凤凰花瓣浴火而眠——在她的身畔。
微微呼吸中,厚密睫毛如蝶翼忽扇,丝丝颤颤撩拨心弦。
就是那张脸,她彷佛思想了几万年。
难以自抑地,她俯身朝他明艳若凤凰花瓣的唇上轻触过去。那般冰凉而火热,甜蜜而忧伤,既忧且惧,既悲又喜,七情之殇满满地盛进她的小小白玉杯中,荡漾。
如同所有的玫瑰一样,一朵玫瑰初初绽放在了春日薄光之中;如同所有的秋云一样,一片秋云盈盈消散在了秋暮洗练晴空之下;如同所有的晨梦一样,一个晨梦瑰丽缥缈于东窗未白孤灯灭之际。
朱沁泪盈于睫。
冷不防,一双艳丽邪媚红瞳孔打开,映出小小的雪白身影。
朱沁呆住。忘记自己的唇与他的唇尚胶着于一起。
一只纤长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眼角,濡湿她的面颊。
红色瞳孔不自觉眯成一条缝。他在审视她,越过重重叠叠万水千山的一道道障碍。
然后,他揽紧她的颈,舌头轻启她微张的唇,灵活地游走开来。吮吸、舔嗜、轻咬、纠缠,他的气息他的索取连同他的哀婉,既熟悉又陌生。她战栗着想要回应他,心头却慌乱而疼痛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清明。
手一推。两唇之间便隔了半尺的距离。仍然不够安全呵。
朱沁想后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覆身于他,牢牢压制着他。那乌黑细密的千千青丝垂落到他面孔上,轻拂于他。而他,亦用双臂紧紧禁锢着她。
他们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纱衣和薄薄一重花瓣。他们的两双赤足,缠绕在一起。花瓣碎了些,他的肌肤透过火红若隐若现。
火热身体灼烧了凤凰花瓣,传导到她体内。某些不该发芽的地方自然而然萌芽了。朱沁突然意识到不妥,瞬间石化了。
对视。沉默。良久,朱沁颇有些支吾地说,“你,你……介意我是男子么?”
他随意拢拢发,答:“还好。”
多么模棱两可!朱沁待追问,只听他在耳边道:“那,你……喜欢在上面么?”
朱沁亦随口答:“还好。”
蓦然间“蹭”一下从他身上滚下来,掉到地上。暗地揉揉屁股,朱沁故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我还是喜欢下面多一些。”
话刚出口,她便懊恼地听见他清越的笑声淙淙流淌。
一时间,萧萧凤凰林,春山黛眉低。
老爹说得对,男人,果然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么!朱沁跺脚之际,忽闻林外传来一声娇嘤,“炎荧大人,妾身一一来拜!”
抬眼,那炎荧大人正含着促狭笑意盯着她身体某处。随目光低头,恍然发现中衣已然半开,露出莹白肌肤。苦撑半晌的面皮骤然滚烫开来,腿比大脑反应更快捷,一个掠起飞身朝相反方向跑去。
炎荧缓缓起身,片片花瓣倏然合成一只金色火凤凰。凤凰盘旋几下,半空倏然降下一袭金凤描红丝质中衣,贴上他的身体。他轻扣玄色外袍,一边目送朱沁远去。末了轻轻语道:“想不到,他竟如此待你。”
狂奔未几,脚下生生顿住。不用看亦知,前方寒风呼啸处乃万丈悬崖。
朱沁只得折身朝另一方向而去。
未几,又见悬崖。
两个时辰飘走,仍是悬崖。
此处彷似一座小小孤岛,矗立于万丈深渊之中。朝前一步是超脱,退后一步是妥协。她抹把汗,对着崖底默了几回,面子果然有如此重要么?
脚底颤两下,一块石头滚下去,眼见尸骨无存。朱沁毅然决然回头,冷不妨撞到身后人怀里。
多么温暖一怀抱啊。自从老爹飞了,世间再无比此更令人贪恋的所在了。她抽抽鼻子才算抬起头来,挂起笑意。“那个…大人…,在下不幸迷路,可否指点一二?感激不尽则个!”
“小事一桩何须挂齿。”炎荧悠悠指指前方。“跳下去便可!”
“如此啊,多谢!”朱沁拔腿,犹豫再三还是站住,“敢问大人,那个,那个…崖底红红黑黑一片,恕在下眼拙,不知可是…何物?”
炎荧淡然道:“无甚,不过些虫蛇鼠蚁之流,并无剧毒!”
爹啊!朱沁后退两步,差点反扑回怀抱中。好半天才整理出思路,清清嗓子道,“烦请大人另指条明路吧!不甚感激!”
“哦,本大人倒好奇,你如何个感激法?”
这个,这个嘛,朱沁摸摸全身,无一长物,嗫嚅半天道“难不成指个路也要以身相许?”
炎荧嘴角抽搐两下,还是忍不住笑了。霎时间风花因之变色,云蒸霞蔚,红遍半天。
朱沁看得呆了,许久才被一句话打击得清醒过来。
他恢复常态道:“凭尔资质,许本大人差了太多。你若感激不尽,便在此给本大人守个山门吧。”语罢大手一挥,一座茅屋晃晃悠悠矗立于山崖之上。风儿轻轻吹过来,支呀作响。
“这,彷佛,不太结实罢?万一,万一刮个大风……”朱沁犹疑着不敢伸出手去。岂止不结实,简直指头一戳便能囫囵个连人带屋掉下去。
“自然是结实的。”炎荧一笑,袖袍鼓起风来朝天一舞。天地变色,狂风席卷而来,飞沙走石,人若秋叶飘零,眼睛完全睁不开。
好在龙卷风来的快去的也快。耳畔重新鸟语啁啁,朱沁庆幸自己及时找准了树桩抱住,否则非被卷走不可。卷走事小,掉进虫蚁窝事大啊!
“你待抱到几时?或者,本大人重新考虑下以身相许这回事?”
朱沁闻得此言,眼睛亮几下,再低头看看一马平川的某部位,旋即黯淡了双目。
“本大人说结实便是结实的。你安心住着罢。”茅屋颤颤巍巍咿咿呀呀,却仍稳稳矗立于崖顶。
朱沁望着他玄袍曳地,墨发翻飞的背影,突然喊道:“谢谢你救了我!”
背影顿了顿,仍朝凤凰林走去。
朱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把那老和尚如何了?”
“收了。”炎荧淡淡说,未回头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