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思》骆驼娘子

51、魂归碧落

　　盛元二十三年，大皇女段慕姝逼宫谋反，三皇女率五千精兵护驾有功，女皇因三皇女在这场权力的争夺中，表现出极强的智谋和果敢，决定册封刚刚年满十二周岁的三皇女为太女。

　　君鸾殿内，双思从平绿手中接过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进入肠胃，未经停留，便如数吐出。

　　双思抬袖擦了擦嘴边的药汁，无奈看向地上一滩污浊。

　　平绿一边收拾残渣一边说道，“这药算是白喝了，我再让太医院熬一碗。”

　　“不必，我这副身子我自己知道，喝什么也没用，不必再麻烦他们。”双思说完，弯着腰咳嗽起来。

　　平绿的手停顿一下，正欲开口劝导，便看到乔装打扮进来的段思然。

　　平绿跪在地上，犹豫地叫出一声，“主子。”

　　听到她的话，低头咳嗽的双思克制住嗓子里的痒意，眼神微暗。

　　他下颌紧绷，定了定心才若无其事地抬头，对上段思然满含怒气的双眸。

　　他想笑，却觉得自己如今这番模样，笑起来一定很难看，便收敛起情绪，低声道，“苏大人真是把本宫这君鸾殿，当成自己家了，来去自如。”

　　段思然没心情跟他废话，走上前一把捏住他精瘦的下巴，一点点用力。

　　“三皇女怎么救驾的那么及时？你到底做了什么？”

　　听到质问，双思扯出一个苦笑，反问道，“苏大人觉得呢？”

　　“是你？”

　　疑问过后段思然给出自己的答案，“你早就算计好一切，就连大皇夫是敌国之子的秘信，也是你给我的吧？”

　　双思不说话，只沉默看向段思然，段思然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确认自己的猜想，“好一招，借刀杀人。”

　　她说完，松开双思的下巴，一步步后退，像是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连自己都算计。

　　她的每一步退后，都像是把双思推的越来越远，双思闭起眼，不愿再看那双充满失望的眼，彷佛有一团烈火，不断炙烤他的心。

　　一旁的平绿见状，挣扎半晌后，大声喊道，“主子，双思这么做，是为了三皇女，三皇女她是你……”

　　“平绿！”

　　双思提高音量，惊恐地看向她，似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双思毫无招架。

　　段思然看出蹊跷，想到双思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三皇女，浑身气血上涌，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

　　“君后果然是护犊情深，好一个为了三皇女，微臣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说完，段思然甩开衣袖，大步走出去。

　　暗地里，偷听到全部对话的景灏指骨泛白，紧紧扣在雕花木窗前，陷入沉思。

　　平绿刚才想说的是什么？三皇女是她的什么人？

　　君后又为何打断她？

　　一连串的疑问在景灏脑中忽闪忽现，他在段思然走后，踏进宫殿。

　　见到景灏进来，平绿瞳孔微微睁大，很快眯起眼，挡在双思面前，“是你？你来做什么”

　　景灏开口，歌声悠扬，如清晨带着点露珠的樟树叶，婉转动听……

　　***

　　潮湿阴暗的地牢里，段慕婵抬头，盯着不断从房顶里滴落的雨珠，一颗颗掉在地上，迸溅出朵朵水花。

　　“大皇女好雅兴，还有闲情逸致欣赏雨珠。”

　　段思然站在阴影处，昏暗的光线，将她脸遮挡严实。

　　段慕婵朝她的方向望去，声音不急不缓，“外面雨下的大吗？也不知渊儿怎么样？他最害怕下雨打雷。”

　　她说的渊儿，就是她那位极其宠溺的大皇夫。

　　“下的很大。”段思然如实回答，慢慢走进，视线落在脏乱不堪的地面上，声音带着不平。

　　“大皇女身娇体贵，他们竟然让您住这等牢房？”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母皇不杀我，已是仁慈。”大皇女语气平静。

　　段思然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她这张无所欲求的脸，嗓音低哑道，“那您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大皇女不说话，眉眼警惕地盯着段思然，段思然继续蛊惑道，“您就不想，为自己搬回一局？”

　　“你想让我怎么扳回？”

　　段思然做出一个手势，眼眸带着嗜血的恨意，“您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的话，就必须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三皇女和女皇，永诀后患。”

　　大皇女看着段思然的神情，忽然笑了，“本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受人限制，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已经掉进无极海，永远回不来了。”

　　想起往事，段思然眼眸冷了下来。

　　不喜欢受人挟制是吧？

　　段思然明亮的眼眸半阖，提醒道，“大皇女是逃过一死，可您的大皇夫，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母皇把渊儿怎么样了？”提起大皇夫，段慕婵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趁她思绪打乱，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段思然更近一步说道，“女皇下令把他送到烟蓝楼，那是什么地方，您不会不知道。”

　　想到自己一直视若珍宝的皇夫，被送进那种肮脏地方，段慕婵再也无法冷静，她抓住段思然的手臂，语气哀求，彷佛刚才那个态度高高在上的人不是她。

　　“救他。”

　　段思然推开她的手，再次提出条件，“现在，大皇女可以动手了？”

　　大皇女微愣片刻，木讷的点下头颅。

　　***

　　大雨刚过，三皇女的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这一天，庄严的宫殿外萧瑟寒冷，所有皇室成员和大臣齐聚殿外，为即将册封的三皇女祈祷和祝福。

　　仪式开始，三皇女在君后的带领下，隆重地步出殿堂，身穿华丽的礼服，头戴皇冠，观礼的大臣分别站立两侧，为她让出一条大路。

　　接着，负责册封仪式的官员宣读册文，将三皇女的名字和身份公告天下。

　　段思然远远看着礼仪，从今往后，三皇女将被正式受任太女，享有相应的地位和权力，而这一切，都是自己昔日那个好奴隶为她所筹谋。

　　想到这里，段思然恨得牙痒。

　　不过很快，她的恨意便被一身黑衣，刺客装扮的段慕婵缓解。

　　段慕婵常年在军中领兵打仗，功夫早已上升一流，被段思然悄悄放出狱后，便和她密谋刺杀三皇女。

　　尖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向正在行礼的三皇女刺去，双色神色大慌，想阻止却有心无力，失去全部功力的他，眼睁睁看着匕首离三皇女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蔚蓝的身影挡在三皇女面前，准确地替她挡下这一刀。

　　段思然看着胸口插进匕首的景灏，浑身是血的倒在血泊里，她顿时慌了，上前跑过去抱住他。

　　她惊呆了，一切发生的太快，段思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哭泣。

　　“为什么？景灏你这是为什么？”

　　景灏大口大口吐出鲜血，伸手想摸一下段思然抽泣的脸，可手臂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安慰她道，“别……别哭，从选择上岸找你……我就注定要魂归碧落，哪怕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也……我也不后悔。”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不会……”段思然断断续续哭着说。

　　一旁的双思在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好像被栓了块石头，直沉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鱼，竟然会救自己的女儿。

　　景灏躺在段思然怀里，满足的笑了一下，这一笑倾倒众生，让现场所有见过他容颜的人都忘不掉。

　　他侧过脸，青涩的亲吻段思然手臂，目光看向三皇女时，语气变得郑重。

　　“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后悔，你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伤害三皇女，否则……你一定会后悔，因为……因为她……”

　　景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股力量抽去神气，他不舍的闭上眼，头埋在段思然怀中，再也说不出话。

　　“景灏！”

　　段思然仰天大哭，她知道大皇女匕首上是带了毒，此毒无解，她的景灏，她的人鱼，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单纯的人鱼，本该属于大海，却因为自己，沾染红尘，最终丧命。

　　段思然心里的愧疚，快要将她泯灭，她双目憎恨的看向三皇女，却因为景灏临终前的话，收起杀意。

　　景灏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另一边的大皇女，早已被大内侍卫制服，女皇气急败坏地下令，“不知悔改，杀！”

　　皇家的无情大皇女知道，垂死挣扎后被大内侍卫当场毙命。

　　众人看着她死不瞑目的模样，纷纷不忍，却碍于皇威，不敢上前。

　　只有段思然，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想为她摸脸闭眼，可试了好几次，那双不甘的眼睛依然不闭。

　　段思然想到什么，悄声说道，“大皇夫已被我所救。”

　　闻言，那双久久不闭的眼睛，暮然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