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來自地球的私人廚娘》Livazy

3、第二章 時空之原

　　「──銀，對不起。」

　　她望著那台直直朝市街墜落的小型客機，喃喃說出沒有人能聽見的最後遺言。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為自己的死亡感到那麼一絲內疚與遺憾。

　　內疚是因為自己沒辦法遵守與他的誓言，雖然口頭的誓言本身就建構在虛無之上。遺憾，則是因為自己在死前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兩年了，想念是真的。

　　不過她馬上就看開了。

　　「嗯算了。人總是要死的不過就早一步晚一步啊──現在的重點是，」女孩抬頭，看著眼前的藍天綠地，一瞬間有種自己誤闖入某個電腦桌布的錯覺──藍天，浮雲，一片不見邊際的綠草，每一樣東西都像被按了暫停鈕的畫面一樣一動也不動，沒有風，也沒有聲音，平靜的詭異的草原。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第二章時空之原

　　祂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魂體，差點讓「夏塔」二字脫口而出。

　　眼前的凡人與刺客夏塔是多麼相似。

　　同樣一頭黑髮，不纖細卻也不壯碩的身形，雖為女體，眉宇動作間的氣勢卻跟身為中性的祂幾乎無異。

　　唯有那雙瞳眸，是祂沒有的琥珀般的色彩，還有情感，那為了忍受人世疾苦而打磨出來的濃郁與平淡也是身為渾沌分支體的祂不能擁有的。

　　眼前的凡人之靈不同於其他靈魂乾淨透明，她的魂魄散發的不是銀白的光澤，而是如影般的漆黑──這代表神的碎片已經完全融合進她的魂體內，不可能拆散。

　　祂望著眼前的女孩，發覺事情好像不大對。

　　第三個「回收」的碎片持有者，應該是拉斯卡爾的劍才對，為何眼前的凡人不論怎麼看都是接收了刺客銀針的凡人？

　　白色的巨大牛頭骨毫無預警的出現在女孩面前，緊接著是一片連接著頭骨的破爛黑布，最後才出現一雙綠爪與一把大鐮刀。祂望著眼前鎮定地與祂對望著的凡人女孩，開口，用不屬於這世上的空虛嗓音毫無起伏的說了一聲：「……凡人啊……」

　　──啊啊。

　　一道略帶中性的女性嗓音響起，祂望著女孩動都沒動的嘴，知道身邊的聲音其實是女孩的「心聲」。

　　──這黑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該不會是我生前處理過的食材跑回來找我報仇吧……難道是那次為了招待某某賓客殺掉的野地牛？可能性好像挺大的……看看那個巨大的牛頭骨……可是看起來又不像真的啊……還是說是我造孽太多因為罪惡感產生的幻覺……

　　「……吾乃達恩，掌管重生之神，絕非汝曾殺掉的生命。」

　　──啊啊啊啊啊這傢伙真的在說話而且還會讀心，也好這樣我就不用開口講話了，不過這年頭就連神也趕流行嗎？明明就死神的德行一定要說自己是什麼重生神……算了人都死了計較這麼多也沒用。

　　達恩望著眼前這個一臉笑咪咪的女孩，再一次肯定這絕對不是祂應該要找的人。但為了保險起見，祂還是問了一下：「汝非克蘿伊．伊藤？」

　　──我叫夏洛蒂。跟克蘿伊和伊藤這兩個字的音完全不一樣。而且我也不是日本人……大概吧。

　　「此必有誤啊……汝並非吾所要之人……命運之輪還未固定嗎？」達恩伸出綠爪，一本鮮紅色的巨書出現在祂手上，並在無風的情況下自動翻頁──至少在女孩眼裡那本書是在翻頁。

　　達恩望著手中的書，看見的卻不是翻動的書頁，而是女孩死前碰到的事。書頁的翻轉逐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整張空白頁面上，女孩不解地喃喃自語：「是在看什麼啊？」又在心裡補了一句：還好老娘沒趕著投胎，時間多的是。

　　達恩看見的是一幕畫面。一個穿著棕色厚外套的女學生騎著粉紅色的腳踏車在人行道上移動，然後一部不曉得打哪衝出來的重型機車硬生生的衝到她面前，騎到牆上安然落地後又疾駛而去，留下人車翻倒一地的女學生一臉驚恐地看著那台消失在街角的摩托車。

　　騎在那台重型機車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站在祂面前的女孩。達恩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合上書。「不愧是夏塔的銀針。」

　　──嗯，聽不懂。

　　達恩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禍的凡人，重重一嘆。「也罷，命運自有安排。凡人，此地乃時空之原，為時間與空間之交界處。汝能站在此處，乃是因為汝的靈魂在孕育成生命之前碰上了從天界掉落的神物。汝的魂魄內融合了刺客夏塔的銀針碎片，因此吾必須將汝的靈魂轉化成新的生命。」

　　──哦，就是投胎嘛，也好啊，這一生活得實在太失敗希望投胎之後別再生到那種爛地方。

　　「非也。」達恩搖搖頭，「汝並非如一般靈體可以重新誕生於世上。汝，夏塔，是接收了神物的凡人，汝的靈體已與神物合為一體，吾必須將汝之靈傳送到幻界，在保持著所有記憶之情況下，以汝靈魂之貌重生。」

　　女孩看著達恩，心裡先是空白了幾秒，然後是一陣跪地抱頭淒厲哀號。

　　「這不就是穿越嗎──我的天人都被飛機撞了為什麼不能好好的死一死啊──為什麼要穿越啊啊啊啊啊這也未免太老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要穿越去哪裡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可對跟法老王談戀愛或跟一大群清朝人搞多角戀這檔子事沒興趣啊啊啊啊啊啊──」

　　「汝等凡人是如此稱呼它。近期凡界的確發生不少……＂穿越＂之事，說＂老套＂也不為過。」達恩無視女孩那一大串祂無法理解的自言自語，「汝將重生之地名為幻界，是一處以人類想像力而衍生出的獨立世界。而汝將前去之處，是由名為冨樫義博的人類所創造出的世界。名為＂獵人＂的世界。」

　　「……」女孩從地上爬起，有氣沒力的揮了揮手。「從來沒聽過。不過聽起來像是個日本人所以八成又是某種漫畫了？」

　　「正是。」達恩舉起鐮刀，朝時空之原揮下去，切開了反映出女孩靈魂深處的景象，整片藍天與綠草因此而塌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彷彿從來沒被人類碰過的森林。宛若一棟棟高樓的藤蔓交纏、盤繞在滿佈青苔的遺跡上，體型驚人的動物在森林中遊蕩，一朵朵野花對著月光綻放，散發著微弱光線的花粉飄升到空中。「在這個世界，只要有能力，便可追尋一切汝所追求之事。有人追求古代從未被寫入歷史的遺跡，也有人追尋深不可知的危險……」

　　森林的景象開始向上伸，或是他們開始向下沉。她望著身邊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推測這景象應該是某種洞穴或地底深處。而在更深的地方，似乎有某道身影竄過──而且不只一道，是很多道身影，然後是一陣淒厲的慘叫，再來是一片寂靜。

　　「但是，也有人追尋平凡──」

　　洞穴被平凡的街道給取代，車輛行駛、行人沿著街道走著，婦人帶著孩子走在街道上，跟路邊的攤販討價還價。小販開始設置攤位，準備為新的一天而努力。家裡有人在等著重要的人回家，孩子會去上課，成年人得上班，一切都與地球無異。

　　「也有人，追尋在那平凡之上的世界──」

　　畫面又一次轉變，景象先是轉變成一座高塔般的建築物，接著像電視鏡頭移動一樣的進入塔中，他們站在半空中俯視著下方的擂台與圍繞著擂台的觀眾，還有站在擂台上進行生死格鬥的兩個人。畫面再轉，成了一群人不停叫價的拍賣會──只是拍賣的商品是個活生生的人。

　　「哦──沒想到漫畫的世界裡也有黑市拍賣這種東西。」女孩雙手抱胸，一臉見怪不怪，只是她的淡定表情在下一秒立刻轉換成了驚異。

　　達恩讓畫面拉近了些，用祂毫無起伏的空洞嗓音解釋：「美食獵人的年度集會。」

　　各式色彩鮮眼的料理、新鮮的食材堆放在可容納幾千人的廣場中間。廚師、料理人隨喜好挑選著食材，一道道精緻的餐點被端上長桌，享不盡的佳餚開放給所有賓客享用，煮、燒、烤、蒸，各式她曾見過和沒見過的烹調方法都在這裡被廚師用精湛的手藝展現。

　　其中最吸引她的目光的，是一道道甜點。她曾未見過蛋糕能有如此的色澤，水果的裝飾能發揮的如此淋漓盡致──事實上，甜點桌上超出百分之八十的甜點都是她喊不出名字的食物。

　　「美食獵人……？」女孩喃喃重複。

　　「此世界最受尊敬的職業，獵人。」達恩回到。「欲得到獵人執照，須通過艱難的獵人試驗。創造此世界的凡人是如此設定：每年有千萬人嘗試挑戰，卻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取得執照……有時候甚至連一個過關者都沒有。而受傷與死亡更是常事。」

　　「所以！必須先考取獵人執照才能去剛剛那個美食大會！？」女孩激動的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遠超出＂興奮＂二字可以形容，事實上用興奮來形容可能太客氣，＂猙獰＂二字大概更適合她現在的表情。

　　「正是。汝一旦取得美食獵人資格，能參與的集會可不只這個。」達恩頷首，在聽完女孩一堆毫無頭緒的胡亂心聲後，才再度開口：「吾肯定這便是汝所追求的新生活，那麼，吾也不多說，汝還有何事想詢問？」

　　「呃──」女孩停頓了幾秒，「雖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世界啦……但錢啊住啊什麼的問題，還有語言的問題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這些汝不必擔心。語言因為創造者的設定，全是日文。至於基本生活，命運自會替汝安排妥當。」達恩回答，然後伸出其中一隻綠爪向女孩招了招手。「過來，夏塔。」

　　「呃？叫我嗎？」女孩指了指自己，聽話的向前走了兩步。

　　「汝已有生存能力，到了幻界，汝的能力將會得到更完善的解放。那麼，汝準備好前往新的世界，追求新生活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麼多美食等著我怎麼可能沒有準備好啊──」

　　達恩望著女孩，知道她其實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捨與疲憊。若她能有選擇的機會，也許會選擇就此閉上雙眼，再也別醒來。

　　但她的魂魄不允許她這麼做。

　　收下了神物的凡人，一生注定得忍受神所承受過的磨難。

　　「汝將在幻界以凡人之靈的樣貌重生，命運會指引汝見到該見之人，去應去之地。記住，汝是夏塔，」達恩伸出那隻詭異的巨大綠爪輕輕搭在女孩頭上，掩蓋住她的視線，只剩下毫無起伏的空虛的聲音在耳邊繚繞，但這聲音卻開始緩緩淡去，殘留著餘音，一種訊息，「還有汝與祂的牽繫……

　　……與夏塔的牽繫……

　　……夏塔。

　　「──夏塔。」

　　一切就像一場夢，一幕幕景象在她眼前竄過，明明與她曾經的生活沒有任何交集，她卻像讀著自己的記憶似的清楚的了解這些景象背後的意義與情感。

　　一道黑影，能看到的，僅僅是一道影子，穿梭在廝殺之中。在眨眼的瞬間，喉嚨已經被劃開。沒有神能捕捉到祂，除了祂自己。

　　「你跟我一樣，用完了，就不需要了。」

　　被眾神玩弄於股掌之中，既非神，也非凡體，既是活的，也是死的。

　　明明無法擁有情感，卻感受到那如巨浪般的蒼涼。

　　只是一道影子罷了。

　　一面鏡子。鏡中是祂，鏡外也是祂。碎鏡，碎的是祂，也是祂。一根鏡中的細長銀針深深刺入祂的胸口，鏡外的銀針隨著破碎的鏡面化為粉末，而針的頂端有一片碎片，穿越了天與地的結界，落入了湖中，沉入水底，找到水中小小的球形世界，撞上了凡人之靈，從此結為一體，藉由凡人之軀誕生於世上。

　　熟悉的身形，一頭藍髮，冷冽的眼眸，嘴邊輕嘆出的氣，與一道指令。

　　「碎片落入凡間，空間與空間的摩擦越來越嚴重，一定要把碎片拼回去……」

　　碎片撞入凡間……形成一個個黑湖……一道道「門」……

　　凡人之靈啊，

　　吾乃時空之神，斐格米洛。

　　去，接收了神物的凡人之靈──

　　命運注定得經歷波折的靈魂啊──

　　找回碎片──

　　去，把碎片找回來。

　　然後，去尋求汝所追求的生活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