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好》殊致姩姩

4、第一个夜

　　君羡山本就是个清静到不行的地方。夜幕下，山不像山，一切都暗得模糊。星光点点，却照不亮世间。
　　拾音走的第一个夜晚。
　　莫戚怀独自坐在竹院下，眼神很淡，连眼瞳似乎也不会动，静默得与四周的一切融为一体。
　　莫拾音才走了一天，不，连一天也不及。莫戚怀就已经开始担心她了。这大概就是老父亲的担忧吧。莫戚怀不安起来：阿音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找到睡觉的地方，会不会保暖……
　　慢慢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莫拾音的时候。
　　是一个秋季。莫戚怀是在山下三百里外的安城里一个小巷角落看到莫拾音的。当时一堆小孩子围着她一边打着她一边骂她小哑巴。那动静着实有点闹腾。莫戚怀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便走过去，一边拉开这些小孩一边说道：“不可如此欺负人！都走开！散开！”
　　拔开围着的小孩，映入他眼帘的是灰黑的一团。这小人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两腿之间，任人揍打却一声不吭，莫戚怀心想：被这般欺负也不出一声，大概真是哑巴。
　　那些小孩看有人帮这小哑巴，立马就一轰而散，全走开了。
　　他也无暇去管这些小孩，只蹲下去查看这小人的情况。一碰到这小团子，才感觉到脏得看不出样子的宽大衣包裹下小身躯在轻抖。莫戚怀轻叹一声，“莫害怕！打你的人都走了！”
　　可这小团子依旧埋着脸，莫戚怀心念道，莫不会是又聋又哑吧？
　　莫戚怀只能抱一下小团子，提起团着膝的手。这么一提，他才看清这小团子的脸。她的右脸居然腐烂了一团，肉都翻了出来，黑的红的，一片狼藉。怕是受伤有一段时间，却没人帮着处理，只能任它烂着。又大又脏的衣服下，居然是轻到不能再轻的重量，让莫戚怀心一抽：这孩子怕从来没吃饱过。
　　小团子很害怕地看着他，太瘦的脸显得那双惊恐的眼睛特别大。可是她仿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只能呆呆睁着大眼看着他。那双大眼不说话，却仿佛告诉莫戚怀，她好害怕，好疼。
　　莫戚怀皱起双眉：这脸上的伤太重！想要不留下伤痕怕是难了！他还想把孩子拉起来，才发现这小团子的腿似乎不太正常，根本没办法站立起来。他顾不得小团子身上的肮脏一探她的左腿，心里一惊，腿骨已经断了两截。许久都已经不管尘世事，不为人间事有情绪的他，心也不由得一阵心疼又气愤，这孩子到底是被何人如此对待！
　　他立马抱起这小团子，带到最近的医馆医治。
　　莫戚怀不是不懂医术，但出门在外，药虽有一些，却没法处理好她的脸伤。她的脸伤与腿伤必须立即找医师好生处理才行。后续的医治可以回君羡山再做，毕竟君羡山上，有许多自己种植的好药材。
　　腐肉一点点在小团子脸上清下来的时候，她只是疼得泪水直流，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眼里一直不断的渗出水来，幸好她躺着，泪水没落到伤口上。
　　莫戚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在旁边轻声安抚：“不疼了，清掉就很快不疼了。”
　　小团子轻轻点头，莫戚怀确定这小团子只是哑并不是聋的，便开始轻声慢慢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当脸的伤清理干净之后，小团子大概是太累，沉沉睡去。莫戚怀让医馆里的人帮忙照看着，自己立马去准备干净的衣服，然后回来清理好头发给她换上衣裳。莫戚怀用清水清理她的头发才发现头上的头发被人拔了好几片，心中真是又气又心疼，这孩子当时得有多疼。正在整理，就听到那小医馆里医师走过来问：“这不会是城里的一个小哑巴吧？”
　　莫戚怀轻声回：“是。”
　　“唉，原来真的是她。这孩子也是命苦。不知道是谁人把她遗弃在城中的街上，怕不是附近人家，所以这孩子根本不识路，在这城里流浪，平日也抢不到东西吃，有好心的给她吃上一口东西，可她人小总是被大一点的孩子抢了去。”
　　“她的脸跟腿是怎么回事？”
　　“怕是周围的孩子看她独自一人……唉，她也好久没走来这一带了，不然我……唉……”
　　莫戚怀心里一片凄凉，只觉得这小团子真是可怜。若自己放任不管，日后她怕是连活下来的机会也没有。不如带她回君羡山，起码能活下来。
　　其实莫戚怀带回去的小孤儿都是他观察过、天资高的孩子。自己不打算娶妻生子，一心向道，让他们学习自己的身法，有个传承，也能不枉此生所学。他将手轻轻放在小团子的命门上，闭上眼，用自己的神识去判断这小团子的命格。不看不知道，这孩子的命格居然只定在六岁。这苦命的孩子长不过六岁吗？但他还是决心把她带回去，那怕给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全是可怕的也好！
　　小团子慢慢转醒，一时间，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到莫戚怀放大的脸，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似乎吓了一跳。
　　莫戚怀立马倾身把她抱着，“别害怕，有我在，不会有人会伤害你了，”心疼地抚着她的背“愿意跟我回去吗？”
　　小团子似乎从来没想到会有人愿意收留她。但立马就连连点头，似乎怕机会消失一般。
　　莫戚怀微笑看着她：“那么，我们回家吧，拾音。以后，你就叫莫拾音。”

　　众人迎莫戚怀回来的时候，看到莫戚怀怀里抱着一个小人。初入眼前，那小人儿双手紧紧环住莫戚怀的颈部，一半边脸埋入莫戚怀的肩窝，只露出半边脸，一双特别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细探着一切。那双大眼几乎占据了半张脸。身穿着淡黄色的锦绣齐胸襦裙，身子被藏在裙子里。头发被全部梳了起来左右各卷成一个小丸子。看起来是个小可爱。她总是把自己的右脸藏起来，不细心发现，便看不出右脸用白布包裹着。细看这小人瘦弱得不堪，身子单薄得如纸一般。左脚似乎有什么东西绑着。而头发有些地方很像被整块揭掉，但被遮掩得很好，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灵犬——扶茶一嗅到主人的味道，带着欢叫一路跑来。刚想扑过去求抚摸的时候。却看主人一个飞身，跳离到一棵树下。
　　扶茶完全被主人这个动作给整懵了。那表情似乎在说：三个月不见就喜欢上其他狗子了？
　　原来是扶茶的欢叫把怀里这小人儿给吓坏了，只见她立马抖得厉害，把脸埋进了莫戚怀的怀里。
　　莫戚怀立马让莫肆玥把灵犬带到后园。轻声哄着小人儿，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背，慢慢才平静下来。
　　从此，莫拾音便成为了君羡山的一员。

　　莫肆玥路过竹院的时候，是真没留意到莫戚怀。
　　莫戚怀本来就一身玄色衣裳，修道的他气息更是淡得让人无法察觉。在夜色中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要变成了一株竹子，融入竹林，埋进院里，死寂得可怕。
　　“师傅，”莫肆玥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师傅，“阿拾下山去了。”
　　然而莫戚怀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沉默了许久。
　　莫戚怀看莫肆玥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才轻声回答道：“我知。”
　　“我以为师傅忘了。”莫肆玥轻笑道。这人真是！人是他给赶走的，现在这么难过到底是要给谁看？
　　“我当阿音如女儿。”莫戚怀突然开口。
　　“我们，不，君羡山上上下下，包括花花草草都知道。”肆玥心中更是一笑，这人不会是魔障了吧？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自小修道，尘世情感早无所牵连。可我一见到阿音，我就只有一种想法，她就是我的女儿。”
　　“这是缘。”莫肆玥知道莫戚怀真的很疼爱莫拾音。
　　“阿音本就活不过六岁，可我却带回君羡山，这么一个可怜小人儿，总是让我感觉到暖洋洋的。我不舍得她，灵丹珍品养着，强行养到十六岁。”莫戚怀眼里有着挣扎与不舍。
　　“师傅，这我们都知道。为了阿拾的命格，你已经舍去了不少的修为。”莫肆玥看着面容保持在三十岁左右莫戚怀。这个从小修道，对尘世的情感本就很淡的人，虽然收了亲传徒弟，却只是怕自己所悟之道无人传承罢了。唯一拉住了这个已经近百岁高龄的得道之人回到尘世，便是莫拾音。莫拾音的天资太差，命格不好。莫说如他们一般修道，便是活命也不容易。若不是莫戚怀一次又一次散了自己的修为保住莫拾音，莫拾音怕早已是一抹魂魄回归轮回之道去了。
　　“可是，她还是活不过十八。”莫戚怀重重叹一口气，肩膀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显得特别无力。
　　莫肆玥看着莫戚怀，那么一个强大的人，此时却显得如此单薄而绝望。“炼鬼道，是师傅想出来的出路吗？”这条路太不合常理，怕是不好走。
　　莫戚怀眼里弥漫着痛苦，“阿肆，我不想失去这个女儿，可我已无计可施、束手无策！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我只想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鬼道终会毁人的心性，就怕到时候会变成……”莫肆玥没有说出下，她知道莫戚怀都懂。
　　“可是总得让她去试试……总得一试！”莫戚怀眼神又飘得很远远。“总得一试……”说到最后，声低得不能再低。
　　莫肆玥心中压住了些什么，重得无法呼吸。她看一眼莫戚怀，遇到莫拾音之后变得有了些人情，更像一个人。不知道是值得高兴还是更为他担忧。深深叹一口气，留下莫戚怀独自一人在竹院。
　　她知道，这时候谁也陪不了他。

　　其实离开君羡山第一天的拾音也不好过。
　　拾音走出阵法之后，有一瞬间，觉得这是一个梦，一点都不真实。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象真是太迷离。那雾完全笼罩住了一切。她不过是出了个阵法，难道这阵法还能直通云端？所以她现在是一不小心飞到云朵里了吗？
　　可也不怪她啊。君羡山终日烟雾弥漫，山高路险。只有他们居住的深处却是难得的平整，而且溪涧清澈，花香鸟语，惬意得不行。只不过莫拾音没想到出了阵法之后反而比在阵法里更分不清方向，顿时有点呆。这……接下来怎么走？
　　莫拾音抬头看着天。这雾会不会太浓了一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东……到底是哪边。自己的伍哥哥告诉她，出了阵法就往东走。额，东……是哪边？好尴尬，她真不知道东是哪。算了，走吧，到其他地方再问吧。
　　然后，她就往南边去了……
　　是的，莫拾音是个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