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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傅小公子 我曾想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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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想着自己可太惨了,明明昨夜自己喝了几口酒便睡了,怎料第二天一睁眼,自己衣不蔽体,与一名同样衣衫不整的女子竟睡在一起,偏巧这个时候,丫鬟仆役进来伺候,傅凌着急忙慌地穿戴好衣服,然而业已太迟,早有些小人忙不迭地将此事禀告了傅家的老爷夫人。
此时父亲大怒,将自己压在厅堂,大声叱骂。
傅凌有点出神,实在想不通,那女子原是卖笑之人,为何莫名奇妙到了自己床上。
“你这个逆子!做出如此有坏家风之事,今日不动家法,祖宗不容!”傅老爷中气十足,招呼左右要行家法。
傅凌急着辩解道:“爹,孩儿真的不知发生何事!”
然而傅老爷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言语,他拿起家法,便向傅凌身上招呼。傅凌见状,忙闭眼伸手格挡。
“啪!”
傅凌心中一紧,然而那痛楚却未落到实处,睁眼才瞧见,是他来了。
2
沈家的大少爷沈越,与傅家的小少爷竹马竹马,三年前傅凌科举落选后回乡,不久便与沈越定了亲,时下男风开放,沈家是一地乡绅,傅家乃当地名流,门当户对,倒是一段佳话。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傅凌自回乡后,性情大变,原本文弱有礼的书生,竟变成了风流浪子,两年前定亲之后,还时常流连花街柳巷,然而沈越从未在人前说过什么。
沈越单刀直入,开口说:“伯父,凌儿既已许了我,如今发生这等事,便由我来管教,您是否应允?”
傅凌瞧着沈越手上那一抹青黑,心中抽疼,忍不住问到:“越哥,你……”
“闭嘴。”
沈越冷漠呵斥。
傅老爷见此情形,既心疼又无奈,只能老泪纵横,无奈应允。
3
于是傅家小少爷被沈家大少爷提溜回府。
傅凌小心翼翼地靠近沈越,想给他上药,却被沈越拦开。
“傅凌,你好狠的心。”沈越声音平和,却问出诛心之言。“仗着我喜欢你,就这样糟蹋你我这段姻缘吗?”
傅凌闻言惊惧,连声反驳: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越哥,你知道我的,我心里没有旁人。我只是,只是当清欢阁里的人是朋友。”
“朋友?” 沈越嗤笑,“你心里当真半点没有她们?”
傅凌缄默。
“原本我想,你年纪小,难免收不住心,喜欢这些寻欢作乐的地方,只要不出格,也无可厚非。但是你看你现在,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宿在清欢阁,如今更是直接带人回府,我无法接受。” 沈越冷漠而平静地说完,别过脸去。
傅凌听了这话,心中难过,沈越这是在逼他选吗?若要选他,是不是不能再去清欢阁,自己去清欢阁,真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
4
为了更自在一些。
因为傅凌,原是一只狐狸,清欢阁里的女子都是狐妖所化,是傅凌的同胞和亲人。
三年前姐姐带着刚修成人形的他路过大荒山,见那名落孙山的傅家小公子在山中跳崖自尽,死的决绝。于是姐姐便让他化成傅家公子模样,回到山南城。
作为一只幼狐,傅凌对着这花花世界十分好奇,初到人间,傅凌古灵精怪、活泼好动,又对沈越言听计从,十分依赖,两人渐渐意深情浓,如胶似漆。
然而不久后,姐姐也来了山南城,在城西与一众狐妖姐妹们,开了家清欢阁,供人作乐。
在人间玩了一段时间,傅凌又忍不住想念那种在家里的慵懒时光,狐狸们晚上开市营业,白天里就抱着尾巴睡在太阳底下,无拘无束,好不自在。
从前狐族的老人们说,人类是独占欲极强的生物,一旦自己喜欢上人类,就再也不能回到妖族了。傅凌起先不信,直到沈越问到面前,傅凌这才发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就像一颗心被撕成两半,拉扯间鲜血泪泪,痛彻心扉。
但是,如果没了沈越,没了沈越……傅凌想到等姐姐们玩腻了此处,各自奔向天涯时,自己形单影只的一只狐狸,在秋风里瑟缩着,行人来来去去,有人称赞它漂亮,有人嫌弃他脏污,或许有人想养他,但是那不是他的沈越,那个会对他嘘寒问暖,言笑晏晏的沈越。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沈越。
5
“越哥,我以后不去清欢阁了。”傅凌下定决心,自己不去清欢阁,姐姐们可以来找自己呀,还是能见到的。
“当真?”沈越诧异,“你真的舍得?”
“是,当真。我发誓。”傅凌言辞恳切。
“好。”原本以为沈越会多加责问,没想到竟是轻易松口。
沈越在烛光中微微一笑。那一刹那,傅凌感觉像是被和煦的微风拂过,不仅吹散他头顶的阴霾,还抚平了他心中的裂口。
为了沈越,一切是值得的。
“你不是要给我上药?”沈越得到承诺,不再咄咄逼人。
于是傅凌便听话的拿起桌上的药给沈越换上,因为怕弄疼沈越,轻轻的吹了吹。
沈越道:“还是疼。”
傅凌想了想,说:“要不,你,闭上眼睛。”
沈越微微蹙眉,“闭眼也会疼。”
傅凌心想,越哥不是怕疼的人啊,今天如此这般,看来是想……
“你闭上眼,我保证不疼。”傅凌笃定道。
沈越笑着闭上了眼,傅凌一边拿着药对着他受伤的地方抹去,一边吻上了他的眼睑,一路往下,眼窝、鼻梁、嘴唇……
沈越瞬间把持不住了,翻身将傅凌压在榻上,夺回主动权,开始回吻傅凌。
傅凌心想,真好,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去清欢阁。
6
三个月后。
“我姐姐去哪儿了?”傅凌还是食言了,这一日,他变成狐身,出现在清欢阁里狐妖欢娘的闺房里。
傅凌小声嘀咕:“大白天的,姐姐居然不在房中歇息?这是去哪儿?”傅凌颇有些沮丧,自己三个月没出现,姐姐们一点也不担心,也没人来沈府探望一下,傅凌有点想念变成狐狸那种身体无拘无束的感觉,也有点想念姐姐们,于是趁沈越出门,变了狐身,先到浴房洗了澡,梳理好自己的毛发,再到了清欢阁。没想到姐姐不在房中。
傅凌甩着漂亮的大尾巴,转身准备往院子里寻去,没想到尾巴扫过,撞翻了搁在桌上的茶水,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傅凌心慌,正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去,忽然闻见这茶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感觉不像人间的茶水,不知是什么滋味?”傅凌好奇心起,于是拿舌头去舔了舔,入口甘甜,回味幽香,不像茶水,倒像是某种药材,兴许是姐姐用来治病的,味道不错。
好在傅凌没忘记正事,一边回味一边走出了欢娘闺房,到后头院子里去了。
7
此时欢娘正在待客。
客人是沈家大少爷。
“沈少爷此来,有何贵干?”欢娘斜倚在榻上问。
“傅凌不在?”沈越冷漠质问。
沈越今早本欲出门办事,因落了东西折返回来,发现傅凌转头就不见了,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来了此处。
欢娘嗤笑一声,“沈少爷,自己的人都管不住,还来问我们要人,丢不丢人?”
沈越道:“狐妖,你莫要嚣张。”
欢娘见沈越道破自己身份,也不紧张,依然气定神闲地说:“这可不是我嚣张。您自个儿下作,巴巴儿的设了局让傅凌听话,这可还是管不住不是?”
沈越默然。
欢娘紧追不舍:“凌儿年少,不知你玩的什么花样,那卖笑女,听说早已被你送走?这可真是好计谋,若非如此,凌儿还不肯呆在你家呢。不过,话说回来,人妖殊途,凌儿天生就该与我们相好的,沈少爷强妖所难,又是何必?”
沈越:“凌儿在何处?”
欢娘见对方油盐不进,又想起自己一段往事,曾经那书生,也是无论自己是人是妖,只想厮守一时的,可惜,等闲变却故人心。
欢娘叹道:“今日我确实不曾见过凌儿,沈少爷,你难道想将凌儿圈养起来,永远不见他的亲人吗?”
沈越道:“雏鸟离巢,天经地义,更何况,你们不是什么好人。”
欢娘笑:“我们自然不是人。凌儿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本不想操心太多,只是他要如何,沈少爷还能控制?”
“不必你操心。”沈越见傅凌不在,转身走了。
8
傅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竟然有些累了,是太久没出来走动了吗,这才一会,怎么感觉全身都没力气了。傅凌转到前厅,恰好看见离去的沈越。
“糟了,越哥一定是发现了!”傅凌心想,“不过,他没找到我,只要我依旧偷偷回去,骗他说我去了书肆茶坊,这不就好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傅凌心情起伏,然后释然,踱着小步子进了前厅。
欢娘正在睹物思人。
傅凌狐身不便交谈,便变回人身……但就在这时,变故发生,傅凌无论怎么使力,都发现自己变不回去了。
傅凌一下子慌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了!为什么变不回去了!”
“呜呜呜……”小狐狸发出呜咽的声音。
欢娘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凌儿,你怎么了?”欢娘果断化为狐狸与之交谈。
“姐,我好像变不回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莫不是喝了我房里的药!”
傅凌快要急哭了,“那是什么,我就舔了一口,我没喝啊。”
欢娘又怒又气:“你这孩子!那是我辛苦寻来的散仙露,是为了对付其他妖族用的,只要一滴,就可以令修为不深的妖族散掉所有修为,你现在,恐怕没有再过几百年的修炼,是变不回人形了!”
“什么!” 傅凌惊惧,不能变成人形,那沈越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呜,姐,我不能这样,沈越还在等我回家。”傅凌以狐身作出跪地的姿势,哀求道:“姐,我求求你,帮帮我……”
欢娘叹气:“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不过我不希望你去试。”
“什么法子?”傅凌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传说妖族的大神伏冕,因情所伤,于是愿意帮助所有的妖族,幻化为人,只是那时,你就不再是妖了,人族寿命有限,须臾六十载而已,你想清楚了,人心易变,就算你肯为了他舍掉妖身,他未必会六十年待你如一日。”
傅凌沉默。
欢娘又道,“你就同姐姐回山上,再好好修炼不成吗?一百年后再下山,还会有喜欢你待你好的人。凌儿?”
傅凌埋首,将自己团成一团。
窗外一卷寒风,吹得落叶飘散,大雁南飞,在天际划过一道撕裂般的白线。
冬天来了。
9
傅家少爷自那一日便永远失踪了。
傅凌不在的第一日,沈越只觉得生气,小狐狸养不熟,怎么待他好,都圈不住他的人。
第二日,沈越心想,等回来了,决不能心软,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第五日,沈越又寻到城西,清欢阁已经人走楼空。
第十日,沈越想,只要傅凌回来,从今往后,他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但是傅凌一直没有出现。
冬雪绵绵,山南城银装素裹,那株与傅凌一同种下的梅花,到了季节却仍然如枯枝一般,在雪地里张牙舞爪。这个冬天,出奇的冷。
沈越白日里打理生意,交际亲友,一切如常,只有到了夜晚,怎么捂也捂不热被窝,才让人感觉到他的落寞,他在惩罚自己,当年不该逼他。
又过了一年,冬去春来,万物欣欣。
那株梅花,居然奇迹般地在这个春日里开出了艳艳的红花,像美人的朱砂痣一般,装点着沈越那颇显寂寥的院子,幽香阵阵,似乎有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呼之欲出。
沈越在院子里看书信,那是傅凌当年练字的时候,用稚嫩的笔触写给他的。
“啪”地一声,外头飞进来一颗石子,打中了沈越手上的宣纸。
沈越抬眼望去——
“越哥,你还记得我不?”傅凌扒拉在墙头,笑吟吟的问他。
沈越双手发颤,几乎握不住手中薄薄的纸张,眼眶突然湿润,似乎眼前的景象,从模糊至清晰,又再度陷入模糊,日思夜想的人,居然就这样出现。
沈越喃喃道:“记得,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回家。”
尾声
“姐姐都告诉我了,你不嫌弃我是妖,是不是?”傅凌跨坐在沈越腿上,问。
“自然不嫌弃,早就知道你是只小狐狸了。”沈越答,将抱着对方的手又收紧了些。
“嘿嘿,我就知道!越哥,我好喜欢你啊。”
“你不知道,姐姐说伏冕大神可以把我变回人形,可是我找了他好久啊,身上的毛也脏了,爪子也脏了。”
“我去了西南,找不到他,又到了北方,中间我还以为是骗人的传说,差点就想算了,不如就回来做你的宠物。”
“后来我找呀找呀,终于找到他了!”
“我太开心了,越哥,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沈越何德何能,能让你舍弃妖身,只为了换剩下数十载的相守。
此生,定不相负。
“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去做什么,地久天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