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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于无声处见精神《世说新语》读书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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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横看成岭侧成峰
作为中国古代笔记体“志人小说”的代表作品,《世说新语》一书历来备受方家推崇,对中国文学作品有很大的影响。“邺下风流在晋多”,说起魏晋风骨,必然要想到名士风度,现存《世说新语》以外的任何其他传世作品,都无法如此真切,鲜活的刻画出魏晋士人群像。它语言意味隽永,凝练生动,细节描写充满张力,虽历千年,人物依然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以“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的手法在语言艺术上创造一个高峰的同时,《世说新语》为我们刻画了“乘兴而来”的潇洒,“树尤如此,人何以堪”的悲凉,“袒腹东床”的自在,“望梅止渴”的机智,留下了“难兄难弟”、“咄咄逼人”等诸多典故佳话,几乎可以成为一部魏晋士人简史。
距离我第一次开卷捧读《世说新语》到今天,已经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从少年到青年,迈过青涩的学生时光走上工作岗位,一段段人生路途,一段段心路旅程。十六年间每每读起此书,对书的感悟也每每有所不同。不记得是哪位前贤曾说过,“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门前望月。”确实如此,“横看成岭侧成峰”,对《世说新语》这朵摇曳多姿的奇葩,从不同角度欣赏,就有不同角度的体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读它,感触也就不同。《世说新语》中记叙着当时名士对陆机文章的评价,“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也许这个评价对于《世说新语》自己本身,也很贴切。
二
于无声处见精神
——从《世说新语》看魏晋名士读书观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李白这样愁叹道。然而,在面对“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之后,他的心情豁然开朗——“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其实,书,尤其是好书,功效岂止于改善人的心情?一本书和读者有没有缘分,读书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良书如益友,如知己,有时一本书便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进而改变人的一生。
在中国,历来把读书提升到相当的高度,读书的人群不同,读书的出发点也就不同,读书观也就各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免偏激,“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过于功利,“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未免有些拘泥。那些用高风亮节的精神特质和特立独行的言行风范诠释了“魏晋风度”的魏晋名士们,“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的魏晋名士们,他们的读书观又如何?
《世说新语》中谈及读书观的地方颇多。但刘义庆和他的门客无疑是杰出的编者,他们把自己对人物的理解隐藏在事实的叙述中,并不把说教强加于人。且看“割席分坐”:
管宁、华歆……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见《德行第一•一一》)寥寥数行,对管宁与华歆孰褒孰贬已经清请楚楚。
另外一则故事中对儒学大师郑玄家人人都能读书的羡慕钦佩之情毫不掩饰: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着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文学第四•三》)
下面这则故事简直就是在直陈书是开启智慧之门的钥匙这个道理:殷仲文天才宏赡,而读书不甚广博,亮叹曰:“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文学第四•九九)
《世说新语》少有的几条涉及少数民族统治者的记载中,有一条关于石勒的:石勒不知书,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识鉴第七•七)。
石勒先是“不知书”,即不识字,不识字就叫人读书给他听,读的是《汉书》。听到“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一段,“大惊”,英雄豪杰的眼光气度表现出来了,“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等到听到这种做法被张良劝阻了才松了一口气,“赖有此耳!”一代英雄人物虽不识字却仍要“听”书,对所读书的品题更是入木三分,眼光超卓。在这则故事里,书是你身旁的顾问,随时为你提供历史的经验教训。
这个故事记叙的是豪杰的品题,另外一个故事所记叙的就是名士的放达了: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排调第二十五•三十一》)何等的自信旷达!何等的幽默自在!在这则逸事里,书是自我充实的食粮,让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下面这则故事应该会使如今某些急功近利剽窃抄袭者汗颜: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我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文学第四•二》)在这里,对治学心得体会的交流是襟怀坦荡,毫不功利的。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正是通过这一则则简短隽永的故事,《世说新语》于无声处,精神自见。它不仅向我们展现了魏晋名士读书观的方方面面,更展现了部分魏晋名士的优美人格,并不说教,却感人至深,并不玄奥,却高雅脱俗。
三
且听风吟
——浅谈《世说新语》为我带来的魏晋名士印象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汉魏说风骨,盛唐看气象,魏晋有名士。他们用智慧、热情和铮铮风骨,在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最痛苦的两晋南北朝时代展现了许多独特优美的人格,创造了中国艺术的一个全新的颠峰。所谓魏晋名士,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有强烈的爱国情怀,有戮力同心报效国家的壮志: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言语第二•三一》)
他们有不畏权贵,敢于直言的铮铮傲骨:王含作庐江郡守,贪得无厌。王敦庇护自己兄长,故意当众说:“我哥在庐江郡肯定不错,庐江人士都称赞他。”当时何充在王敦手下做主簿,正在场,义正词严地说:“我是庐江人,听到的反映跟您说的不同。”王敦哑口无言,旁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何充却神色自若。(见《方正第五•二十八》)
他们面对欺凌甚至死亡威胁时体现了超卓的人生智慧与深沉的勇气:魏文帝曹丕曾令东阿王曹植七步中作出一诗,吟不出的话则施欲死刑。在亲兄弟翻覆无情的冷酷逼迫下,曹植是哭泣?是抱怨?还是摇尾乞怜?都不是。曹植应声便作出一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揭穿了自己兄长的险恶用心,曹丕听后大为惭愧(见《文学第四•六十六》)。这便是千古流传,脍炙人口的《七步诗》。
而在有的时候,又十分幽默自然,即使在君臣相对的时候也不忘幽自己一默:满奋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见《言语第二•二十》)。这就是吴牛喘月的出典。
《世说新语》绝非完璧。由于历史原因,它有很深的时代烙印和很大的历史局限性。比如有晋一代诗坛祭酒陶渊明竟然不得入《世说新语》,盖因编者受当时盛极一时的门第流品意识影响使然。但是除去种种陈腐观念,细品书中人物,我们可以概括出一个大概的名士印象,就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秉持人生原则,涵养浩然之气,潇洒自在,不拘一格。
总结《世说新语》的名士观,不妨参考这则故事:庾子嵩作意赋成,从子文康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有意,就能秉持人生原则,涵养浩然之气,无意,就能不拘一格,超脱空灵。过于有意,往往便囿于形式,甚而矫揉造作;过于无意,则失于放任,失于狷狂。正在有意无意之间——是真名士自风流。
掩上《世说新语》的书页,似乎依稀看见千年前那群优美放达的身影在吟啸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