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善其身》浅溪萤火

1、第 1 章 逃避不了的

　　“苏大夫，急救室病人刚刚又呕血了，现在血压测不出来了，联系不上牛大夫，你快过来看看吧。”医生办公室的呼叫铃里传来护士王宇急切的声音。
　　“知道了，继续给牛大夫打电话。”苏凉停下手上正在记录的病程，起身往急救室方向疾步走去。
　　急救室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味，躺在床上的病人还在深度昏迷中，嘴边、脸颊和床单上的鲜血有些骇人，苏凉走到床边，掀开眼皮，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在病人眼睛上方一下一下晃过，抬头看了看监护显示屏，心电图线已经没什么起伏，病人的呼吸也由刚刚的叹息样呼吸转弱，苏凉知道，这些都提示着什么。
　　“你是病人家属？”病房门口站着一个50多岁的女人，头发有些杂乱，眼神有些迷茫，苏凉猜想她应该是家属。
　　“哎，是是，俺是，他突然的怎么啦，还能活吗？”女人往里走了走，目光恢复焦距，渴求的看着苏凉。
　　苏凉紧了紧眉，目光转向床上那个血淋淋人，淡淡的说道：“牛大夫应该也跟你交代过，胃癌晚期，治愈不了，迟早到这一步，现在的情况抢救用药也是没有效果的，我记得你家儿子女儿说过不抢救吧，赶紧叫他们过来，想要回家的话现在可以了。”
　　“嗯，嗯，俺知道了，俺就带他回家，麻烦您了。”女人走到床边，拿起床下脸盆里的毛巾，开始给床上的男人擦脸。
　　护士们纷纷离开急救室，去忙别的事情，苏凉正打算离开，刚挪一步，又顿了顿，在兜里翻了翻，掏出一张名片，走过去，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下班时间总是值班室人最多的时候，王宇叹了口气，然后飞快挤进一群女人中间，再越过，打开柜子，拿起衣服，转身，飞奔出门，一气呵成。然后愉悦的往走廊另外一端的房间中跑去。
　　夕阳的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洒在房间的门上，门口标着“女值班室”，这里本是女医生值班室，但消化科整个科里也就两个女大夫，另外一个还由于跟苏凉相处不来，压根不来这里，所以这里就成了苏凉的专属值班室，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因为苏凉和所有人都不怎么熟悉，除了王宇。
　　王宇敲了敲门，也不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门，然后走到床边，一坐，一躺，开始叫嚷。
　　“凉姐，过不下去了，这个月第四个了，第四个啊，谁能受得了，还全是牛大夫的病人，果真名不虚传，专克病人啊。”
　　“你小声点，这和牛大夫有什么关系，恰巧而已。”此时的苏凉已经脱下白大褂，站在洗手池边洗手。
　　“就刚刚那个病人的女儿来过了，说是直接人拉到火葬场去火化，结果她妈紧拽病人不让，后来自己悄悄联系了车，把她姑娘支开，偷偷带着病人尸体跑了。”
　　王宇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接着说：“这家人真奇怪，老爹死了，儿子都不来，听说那个病人以前什么恶习都有，成天惹是生非的，他老婆对他也算可以了，还想着把人带回家，落叶归根。”
　　“闲事都被你打听的这么清楚，你是不是进错行了，改去新闻行业得了。”
　　“唉，后悔啊后悔，我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专业，都是被我姐给骗的，说护理专业都跟选美似的，个顶个的高挑又漂亮的，我这么美，很适合这个专业啊，结果在学校是挺美的，踏进医院每天就跟疯婆子一样，关心病人的吃喝拉撒比关心自己还细致。”
　　“你之前朋友圈不是晒过你的小学作文吗，题目是《我的梦想》，我记得你写的就是长大以后成为一名洁白的白衣天使。”苏凉转过身看着她，促狭一笑。
　　“祝贺你，梦想成真。”
　　“你，你，毒妇，哼。”王宇有些扎心。
　　“那你离我这个毒妇最好远一点，我毒不死你，也会冷死你。”苏凉系好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开玩笑说。
　　“凉姐，我喜欢你，真的。”王宇突然认真的盯着苏凉。
　　苏凉觉得有些好笑，正要答话，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条微信信息出现页面最上面。
　　“我已经到了，玲珑居302号间。”
　　苏凉心里一颤，怎么就忘了，赶紧拿起包，锁上衣柜门，疾步往外走。
　　“哎，凉姐，我这正告白呢，你急着去哪啊，急着相亲啊，回来和我分享分享呗，嘿嘿。”
　　苏凉朝她翻了个白眼，转身甩手关上了门，匆匆向玲珑居奔去。
　　玲珑居距离医院不远，快一点的话，步行不到15分钟，苏凉很快便到了门口，进门后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302号间。这里装潢的古典又浪漫，每个隔间都有推拉门和纱幔隔断，美观，私密性也不错，所以也是约会，小聚，还有相亲的热门之地。
　　确实，苏凉是来相亲的，消化科王建设主任的老婆介绍的，说是她姑妈家的表弟还是表妹的儿子还是孙子什么的，总之，苏凉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轻轻推开门，苏凉便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身高不高，身材不瘦，皮肤不白，头发不多，年龄不小的男人。
　　“你好，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苏凉稍蹙了蹙眉，带着有些抱歉的语气说道。
　　对面的男人连忙笑着道:“没事没事，知道医生忙，我等等是应该的，”一边说一边抬手请苏凉坐下。
　　“看看菜单，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你看着点吧，我都行”，苏凉喝了口水，她加班值班点外卖把这片都点遍了，现在看到菜单上的菜名都有些反胃。

　　餐点很快就上了，都是这里的招牌菜，其实色香味俱全，只是看在苏凉眼里，都是负担。 　　“你多吃点，忙一天很累吧，多吃点补补。”男人忙把菜往苏凉那边推。
　　“我不饿，我减肥，少吃点就好”。
　　“看着你也不胖啊，你不应该减肥，太瘦了，对身体不好，你年龄听说也不小了，对以后结婚、生一胎二胎也不好，你看，我这身材，我觉得正正好啊，健康又有福，多好，对不对？” 　“完全的隐形三高患者啊”，苏凉嘟囔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对面男人头向苏凉这边靠了靠，疑惑问道。
　　苏凉身体迅速向后移了移，说道:“没这么，您这就是中年发福，也不需要减肥的”。
　　瞬间空气静了静，饭菜上飘香的烟仿佛也凝固了。
　　“呵呵，我开玩笑的”，苏凉喝了口水，有些气恼自己的口无遮拦，平常怼王宇惯了，现在都不分场合的胡说八道了。
　　“呵呵，你真幽默，呵呵”，男人也喝了口水，尴尬的笑了笑。
　　随后，男人又开始侃侃而谈，从医患关系到医疗制度，从人民小事再到国家大事，说的唾沫横飞，激奋昂扬。
　　而此时的苏凉:我政治老师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唉，这玲珑居好好一个中国风名字，装潢怎么走的外国风，这叫这么风格来着，想不起来……
　　看了眼时间，一个小时了，苏凉不忍却又不得已打断他:“你吃饱了吧，可以走了吗 　　
　　男人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喝了口水道:“哦，吃好了，走吧走吧”。
　　结账后走到门外，男人笑着对苏凉说:“今天聊的挺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着车，你路上慢点，拜拜”，说着，转身向医院的地下车库走去。 　　
　　“那我们改天再聊啊，你小心点啊…" 　　最后的话，苏凉已经听不太清了，她走的很快，心情很轻松，完成一件糟心的事后急切想念自己的床。

　　“夜晚是想念一个人最好的时光，伴着月色，星光，静静思念，我在想你，你又在想谁呢……”温柔磁性的声音从手机里缓缓流出，一点点疏解了苏凉内心的压抑。
　　在中国逼迫式教育以及各种升学竞争的压榨下，产生了一种毁天灭地的病，名叫近视眼，很不幸，苏凉也是其中一名患者，但幸运的是，飞速发展的医疗技术攻破了这种病，苏凉便也在进入医院工作后做了手术，恢复了视力。苏凉很爱护眼睛，手术之后便不再长时间看手机，改成听手机，然后在偶然中，听到了这个声音，一个名叫七叶的男声，时间久了，听他就成了苏凉习惯。
　　“想明天上帝又会派哪个奇葩来虐我”，苏凉敷着面膜，躺在床上，自言自语着。
　　苏凉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除去上班时间必须跟病人和同事的交流，剩下的时间基本不和人闲聊，当然，除了那个长了八张嘴的王宇。
　　想到王宇那个莫名其妙的告白，苏凉有些别扭，她对于这些表达感情的词语一向无感，纵然王宇看起来很真诚，但苏凉知道，这也只不过是对自己之前帮助过她的感谢而已。其实，人与人相处真的很麻烦，人总是被感情所累，为感情纠结，一旦有感情牵绊，双方自愿或被迫付出，一旦不等，立马失衡，两败俱伤。
　　手机在桌子上连续振动了几下，她拿起来看了看，是那个相亲对象，发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问苏凉睡了没。
　　第二条谈了谈对苏凉的看法，整体不错，热情活泼点就更好了。
　　第三条畅想了一下俩人以后的美好生活。
　　苏凉翻了个白眼，心里有无数句脏话想飙，摸了摸胸口，顺了口气，开始在屏幕上敲字。
　　“我叫苏凉，不叫苏浪。”发送按钮被食指轻轻一点，搞定。
　　“今天就到这里，希望今晚我们能在梦中与想念她或他相遇，晚安……”节目的结束曲响起。
　　“晚安，虽然我没有想念的人。”
　　此时，话筒后面的男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缓缓拉开窗门，早春的夜晚，风还是凉的，浅浅的荡漾在他的脸上，然后散开，他望向天空中那轮有些朦胧的月色，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