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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们的树与伞 深夜,树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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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树木像被浇了黑油漆,这两个小儿女拿着手电筒去找一棵六年前暑假回来种下的树,也是古今少有。何城夕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我,我做过一个月牙标记!”但他们已经顺着这个信息找了个把钟头了。
“你觉得今晚会有萤火虫吗?”何城暮不以为然道。
何城夕依旧在坚持,然后大喊道:“我找到了!”她在不远处指着一棵很普通的杨树。
何城暮走过去,质疑了一番,直到踢到了当年用石头给它堆起的那个圈,才认同了。他抚摸着这棵树:“长得这么高了,真不错啊,比人长得快多了,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心思,风一吹,就能长出无数个自己!”
何城夕听出他意有所指,对着树说:“八年没人来看你了,很寂寞吧!”
何城暮站到树的背后,字正腔圆地模拟着他觉得树应该会发出的声音:“百年千年我也要活下去,因为阿夕会回来看我的!”
何城夕说:“下次我们一起种一棵胡杨树,我听说那种树生一千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朽一千年。”
“胡杨树长在大漠的,这里怎么种得了呢!”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新疆看胡杨!”
“太远啦,我们种的杨树也很坚强,我把它送给你不就好啦?”何城暮故作大方,何城夕觉得他是特意那么俏皮的,又发现光顾着看树,没发觉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脚下是万家灯火,“好美!”她赞叹道。
“那我就把脚下的风景都送给你!”何城暮转过身子,他不看了。何城夕笑了,面对着灯火喊道:“我喜欢香港!”
“那我就把整个香港都送给你!”何城暮依旧冲着反方向,抬头大喊。
一路上无言,何城夕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哼着歌,看着他们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周而复始,要是能临摹成一幅油画,一定是很不错的作品,只可惜没带相机,只好将它印在脑子里。
第二天,何城暮便领着何城夕返回他们自己的住宅楼了,顾晚订了他们以前最喜欢吃的法餐,为他们接风,仿佛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她还拿出存放在香港一直没动过的红酒。用餐时,顾晚摇曳着酒杯,盯着舌红的液体说:“今天你们可以喝一点酒!”
何城夕心下觉得好笑,酒肉早就是肠中物了,何城暮却也举杯,嘴角一弯,示意何城夕也照做,三人碰了一下。
“怎么,有事要宣布吗?”何城夕见两人的神色不对。
顾晚抿了一口,说道:“下个礼拜我就陪你去意大利读语言,先适应一下环境,中介已经办妥手续了。”
何城夕托着头:“那哥哥呢?”
“城暮要去德国。”
何城夕猛地站起,推翻了椅子:“你疯了!我从来没离开过他!”
何城暮扶起座椅,让她坐下,然后说道:“意大利和德国最近的地方只相距40公里,德国比意大利更适合学医。”
“分开几年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两人成天黏在一起,怎么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呢?又到什么时候才能独立呢?”顾晚帮腔道。
何城夕目瞪口呆:“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一国的了?”
顾晚喝了一口酒:“我待在家里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我从来没接到一个约你们出去玩的电话,也从没有朋友来过家里,不管是在香港还是杭州,你们都完全没有社交。”
“本来我这样的人,也不会有朋友。”何城夕淡淡地说道。她身体虚,常常会饿,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也很差,却特别富有,还特别漂亮。尽管她遵守了所有学校的制度,从不落下一节课,同学们还是对她敬而远之。她是一个封闭的个体,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跟何城暮同享。他们一起看电视、喝茶、购物,她只活在他的气泡里,不管在哪儿。
顾晚却训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城暮、我、还有你爸爸都是普通人,你们跟普通人没有区别,别总是刻意地把自己区分出来!自以为是的个性,最后也逃脱不了社会的洗练!”说罢,她就回房间了,留下他们俩在客厅里。
何城夕想起了庐山,那像童年一样令人垂涎的梦境已经过去了,心不会再像那晚奔跑时那样放肆地快乐了,她梦呓般地说道:“妈妈虽然是厚脸皮,但比赖活着的我强。”
何城暮闭口不言,是他向顾晚提出要与何城夕分开的,他不能再像六年前在阁楼上那样让她失去得更多。
那天晚上,何城夕在梦境中痴缠在爷爷家后面的山上,她和何城暮约定好在他送的那棵杨树下见面,可天越来越黑,他一直没有出现,她突然爆发出烦乱的心绪,拿起一把斧子,用尽全身的力量疯狂地砍树。杨树还没断,她却惊醒,梦魇和虚恍粘糊成一块粘土,刮在心窝上,她勾起背脊,眼里却透露出恨来。
五月,何城夕一人打着红伞伫立在佛罗伦萨的领主广场中央,她环顾四周14世纪的宫殿和雕塑,看着匆匆而过的穿着雨鞋、雨披的欧洲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顾晚帮何城夕办理好入住和入学手续后,就返回了杭州。现在,她必须独自继续她的道路。
她并不感到孤独,她没有闲暇去孤独,她需要花费很多心力才能听懂和消化语言学校的课程,还需要尽快创作出一份足以让她入学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作品,更需要用心揣摩和判断同学和朋友脸上的每一个微笑,以便融入异国他乡的社会生活。她感觉到精力是从未有过的充沛,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一天,上课的铃声响了,但她还没找到这节课教室位置的所在。又是一个雨天,在零落碎散的走廊中,一名也在赶着上课的男孩儿被何城夕无意间撞倒,一同掉落的还有他们的伞和书本。何城夕赶忙拉起这个男孩儿,他仰起头灿烂地一笑:“It’s okey,我是Sharon,你呢?”
何城夕触电似地心怦怦直跳,连自己都觉得稀奇,“Ida!”她回复道。
他拍拍裤子,幸好那是黑色的,接着帮何城夕收拾起散落的课本,上面沾上了些泥水,他也拂去了,再递给她。
“Bye, Ida!”男孩儿捡起伞,转身走了,何城夕目送他离去,忘了上课的时间。他是个混血儿,棕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头,既轮廓分明,又钟灵毓秀,是典型的美少年,看上去比她年纪小些,嫩生生地如同水葱般新鲜,更吸引她的是他的阳光朝气,活泼奔放得好似能感染到四周的所有,包括天气,才能让她在看惯了何城暮的脸后,仍能觉得出他异常帅气。
实际上,他走后的天空依旧是没有改变的阴濛,漫漫地,小雨滋养出一朵朵绚烂的伞花。何城夕的心情无比清透,享受着存在的快乐,然后又奇迹般地看到那葱绿树丛前出现了自己那把夺目的红伞。
Sharon复又走到她面前,友善地笑道:“我们去喝杯咖啡吧。”
何城夕第一次逃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