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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燕归 姑苏烟雨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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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内。
细雨纷飞,薄雾缭绕。
慕容雪牵马走过小桥,雨水打湿了她的眉前发梢,雨丝微凉,清秀的小脸上流露出倔强的神情。
石拱桥下,溪水潺潺,水面上鱼跃鸢飞,岸上烟柳招摇。
街道上寥寥几人匆匆而行,雨珠从屋檐滑落,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一别六年,如今回来不免有些近乡情怯。
小桥,流水,垂柳,街边酒旗飘摇,一如往昔,风景依旧。
看着熟悉的景色,心中感触良多。
“六年了,我还是回来了”
十五岁时,被家人逼婚,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清心惆怅,于迎亲当天逃离家门。
如断了线的纸鸢,没有束缚,漫无目的在外漂泊六年。
一路行走,牵着马,发出“哒哒哒”的马蹄声。
不远处,站在一个男子,一袭白衣,手中打着一把油纸伞,翘首以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慕容雪牵马走来,他俊美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迎面走过去,声音温柔如春风:“你回来了”
看到男子,慕容雪莞尔一笑,笑的洒脱,“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叔父挺想你的”男子把油纸伞移到慕容雪头顶,为她遮挡斜风细雨。
“流苏表哥,我娘呢?”
流苏叹了口气,看着刚刚归来的慕容雪欲言又止,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但有些事情早晚会知道的,“你离开之后,叔母伤心过度,终日以泪洗面,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发梢上的雨水滴到脸上,和一滴泪珠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滚落到胸前衣襟上。
慕容雪抿紧嘴唇,不让眼泪继续往下掉,千里迢迢赶回来,却知亲人已故,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被触碰,内疚,哀痛,席卷全身。
慕容雪问自己,如果当初知道今天是这个感觉,还会不会任性逃婚?
“先回家吧,然后到叔母堂前祭拜祭拜,她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会原谅你的”流苏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坚强起来。
流苏接过缰绳,把油纸伞交到她手里,两人漫步走在大街上,给她讲着那日她逃婚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日慕容雪偷偷逃离之后,萧家震怒,在姑苏,萧家是第一大家,要风得风要雨有雨,连郡守大人都得给三分薄面,从来没人敢违逆他们。
姑苏女子也以能嫁入萧家为荣,为自己家族光耀门楣。
萧家大公子萧玉龙也不知从哪听到慕容家有个大小姐,气质超尘脱俗,天姿绝色,更是精通琴棋书画。
那夜游湖赏灯,人头攒动,当华灯初上之时,萧玉龙在岸边远远看到湖中坐在花船里抚琴的慕容雪,琴声袅袅飘到岸上,也飘到萧玉龙的心里。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花灯璀璨。
湖中一艘花船,迷醉了众人无尽心魂。
一曲罢了,慕容雪站起身,走到船边,赏两岸花灯,周围花簇搭衬,如天上仙子下凡,一举一动都有万种风情。
一见倾心。
萧玉龙回到家就病了,而且一病不起,找了很多大夫,开了很多方子,喝了一个月的汤药,病情还是不见好转。
后来听到萧玉龙的贴身奴仆说,公子得的是相思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随后萧家家主萧雷霆开始向慕容家施压,逼迫慕容雪嫁给自己的儿子萧玉龙。
萧家家主名字叫雷霆,手段也如雷霆般,以万钧之势打压慕容家的生意。
一夜之间,慕容家旗下的茶楼酒肆纷纷关门谢客,运送茶叶的商队也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于这些事情,明眼人一看就是萧家从中作梗,但奈何家大势大,没人会为慕容家出头而得罪萧家。
就连慕容家的世交白家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友受欺负,忍气吞声,咽下这口窝囊气。
慕容家家主慕容绍眼看着祖宗留下的基业将要毁于自己手里,彻夜未眠一个人坐在书房想对策,第二天早上走出书房时已是满头白发,一夜之间苍老了三十岁。
想了一夜,做了一个决定,舍一人,顾全家。
当早上吃饭时,他把这桩婚事讲出来时,全家人都很震惊。
怎么能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夫人骂他是老糊涂了。
小儿子慕容哲也不赞同,怕姐姐嫁到萧家受虐待。
慕容雪也表示自己的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全家人的反对,让他心如死灰,为了他们的安稳生活,独自承受那么多,还不被理解。
胸膛里怒气上涌,一拍桌子,说道:“我是家主,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拂袖而去。
期间一切都很顺利,等到迎亲当日,慕容绍来到女儿门前,想推门而进,门里被闩上了,推了两下推不动。
“雪儿,我知道你恨爹,恨爹无能,可爹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为了保全家族基业,只好委屈你了”
话刚落,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人,却不是慕容雪,而是弟弟慕容哲。
“你姐呢?”慕容绍问道。
“姐姐走了”慕容哲回道。
这一刻,慕容绍感觉天塌下来了,迎亲当天逃走了,这么大的耻辱,萧家怎能善罢甘休。
啷跄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祖宗的基业,还是毁了。
果然,慕容雪逃婚后,萧家的打击更为猛烈,摧枯拉朽粉碎了慕容家所有的生意。
无奈之下,茶楼酒肆低价变卖给萧家,其他人也不敢买。
慕容家,从此萧条。
以前做生意存下的银两贴补家用,还能艰难度日。
两年前夫人患病,花去大半银两也没能治好,离了人世。
夫人去世后,慕容哲留下一封书信也离开了家,扬言去找姐姐,把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她。
这一去,也没了踪迹。
偌大的慕容府只留下每天喝的烂醉如泥的慕容绍和管家王伯。
白家子弟白流苏经常来探望慕容绍,走时都会留下一袋银两给王伯,让他好好照顾。
自己则每日到渡口边等着,等着慕容雪回来,好带她回家看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了。
流苏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身上的气质与离家时不同。
以前的她如兰花,淡雅,高贵,贵而不俗,雅而不酸,十分逗人喜欢。
如今的她则像一株罂粟花,妖娆若许,似血娇艳,使人沉迷而又能吸食生命。
六年了,她变了。
变得冷血,变得残忍。
……
哒!哒!哒!
马蹄声停下,两人来到一座府邸前面。
两旁摆着两个石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顶端悬挂着一块匾额,经历岁月的沧桑,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上面镌刻着“慕容府”三个大字。
家门依旧,暗香流遂。
诉尽离人相思泪。
流苏松开缰绳,走到大门前拍三下,门还没开里面先传出声音,“流苏公子,你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人,把她带回来了”
“谁呀?”王伯打开门,一眼就看到站在街边雨中的女子。
一身水蓝色衣裙,墨黑如漆的长发随意散落在纤细腰间,看面容恬静,乖巧,很熟悉又不敢认。
已经离开六年了,不可能回来了。
“你是?”王伯抱有一丝希望,试探问道。
慕容雪收起油纸伞,来到流苏身旁,掩去伤感,露出笑容:“王伯,我是雪儿,我回来了”
“大小姐……”王伯饱含风霜的脸上留下两道热泪,“你终于回来了”
“这些年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久别故人归,激动喜悦的心情让年过半百的老人语无伦次。
檐外细雨绵绵,流苏把马牵到后院早已废弃的马棚里,胡乱弄些草料放在马槽,又从马鞍旁取下慕容雪的佩剑,做完这些才回到前院。
前院里种满了桃树,现在时值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初开是白色的,如羊脂白玉般其中又渗透出一丝粉嫩,好似初妆的少女。
慕容雪站在满园桃花中,不自觉的伸手触摸身前的桃花,上面还留有天空中滴落的雨珠,凉丝丝的。
思绪回到五岁时,那年喜欢上了吃桃子就闹着父亲让他在家里种满桃树,以供自己的馋欲。
没想到这些桃树现在还留着,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后就都被砍掉了。
王伯弯着腰,在身后说道:“这些桃树老爷特意交代过,谁也不许砍,就怕大小姐回来吃不到桃子会不开心”
慕容雪收回思绪,眼神黯淡,叹道:“难道父亲就不恨我吗?如果当初我没逃婚,慕容家也不会落魄至此,母亲也不会……”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绝不会怪罪自己孩子,哪怕犯下滔天大祸,老爷时常喝醉了就躺在这桃林中睡去,睡梦中还喊着大小姐的名字,怪自己没本事,害你在外面受苦不敢回家”
王伯说到此处,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从小看着慕容雪长大,早已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老爷可以喝酒买醉,醉后可以发泄,他却只能把痛楚放在心里,孤独的细心修剪桃枝,寄托对慕容雪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