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东倒西歪歪

9、舞女的终曲（下）

　　百千在自己七岁那年捡到了一个小孩儿。
　　那孩子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蜷缩在木篮子里，而周围看不到任何遮挡雨水的东西，就连一条毛巾也没有给她盖上。
　　也不知是为何，孩子从小就只喜欢黏着百千，久而久之，百千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纵使家中贫困潦倒，他们也会将最好的东西全都让给这个孩子。一家人在贫困中艰难度日，却也活出了温馨的感觉。
　　可一切都在百千八岁时戛然而止。他一生都无法忘记，那天背着妹妹从山上拾柴火回来时，推开门所看到的血腥景象。
　　那一天，突然出现的山贼摧毁了他的家，从此以后，百千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以前我没有能够将父母保护好，所以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让你也受到伤害。”

　　“小栀子，过来一下，有点事要跟你说。”
　　“等一下啦老哥，这么着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就这样说吗？”
　　事实上，百栀就坐在离百千两三米开外的椅子上织着毛衣。按以往来看，百千这时就会一脸坏笑地走过来将她强行抱起，任凭百栀如何挣扎，也免不了直接被扔到床上揉一顿脸的命运。
　　可这次，百千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过来制裁她。他的表情十分凝重，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终于，他还是开了口，说道：“过两天...我可能得出去一段时间。”
　　“过两天是什么时候，我好提前收拾一下。”
　　“不，你不用跟着去。”
　　听到这里，百栀才反应了过来。她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脸紧张地望向百千，问道：“为什么？你出门不是一直都带着我的吗？”
　　百千似乎有些迟疑，想说又有些说不出口。语塞了几回后，他终于狠下一口气，对百栀说：
　　“小栀，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不能再这样任人欺负下去了。我们越是寄人篱下，就会被欺负得越厉害。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可能让你一辈子都被别人这样瞧不起。所以这次我要出去赚钱，等我挣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去过属于我们的生活。”
　　“那你也可以把我一起带上...我们一起去挣钱啊！”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去冒这个险。”百千摇了摇头。
　　“...危险？不行，那你也不能去！”
　　百栀放下了手中的毛衣，斩钉截铁地说道。
　　百千也许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于是走到百栀的身边，半蹲下身子，温柔地用手撩开百栀那雪白色的刘海，将额头依在她的额头上，说：
　　“我不想让我的小栀子天天被人欺负，天天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必须去改变这一切，用我的能力去改变你的生活，危险是迟早要面对的，为了你，我还有什么不敢去做的呢？”
　　“不行...”百栀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栀子平时不是最听话的吗，乖，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了，万一你...哥要丢下小栀一个人吗...”
　　百栀说着说着，声音蒙上了一层哭腔，硕大的泪珠开始涌出眼眶，一颗一颗地落在刚织一半的毛衣上。
　　“小栀...”
　　每当百栀在自己面前哭鼻子时，百千都会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将她放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哄着。
　　同样的，这一次，百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啜泣着，面色凝重地咬着嘴唇，甚至用力得渗出了血丝。
　　“就算是为了你，我一定会让自己活着回来的。”
　　过了很久，百千才缓缓地这样说道。
　　百栀依旧没有停止哭泣，事实上，她真的很讨厌这样不管大事小事都喜欢哭鼻子的自己。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百千在心里默默想道，而这后半句并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去吗...？”
　　“嗯。”
　　“为什么。”
　　“为你。”
　　听到这两个字，百栀先是一愣，而后慢慢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百千那双温情如火的明眸。
　　“可我真的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百栀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真的很自私，总是希望哥哥能够永远永远陪着我，不管过得多么艰苦，就算是在街上要饭，只要你在我旁边，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又快要忍不住崩出眼角。看着眼前的百栀，百千的心里五味杂陈。对百栀来说，自己就是她的幸福，而对自己来说，百栀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我也离不开小栀啊。”百千捧着她粉扑扑的小脸，自己一边笑着，一边强忍着泪水说道：“可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保护你，现在的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在你被几个小孩欺负的时候插插手，在你伤心的时候安慰你，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哄哄你，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抱着你，这些都是我能做到的，可这些并不是全部。”
　　“我最怕的就是，当面对那些真正比较强的人时，面对真正的威胁到来的时候，就像以前那些山贼，或者百家的大人，又或者那些图谋不轨官人，街上成帮成群的混混。当你被他们盯上了，我怕的不是死在他们脚下，也不是怕他们会把我怎么样，我怕的...我怕的是，我怕就算牺牲掉我自己...也保护不了你啊！！”

　　啪嗒、啪嗒。
　　这是百栀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哥哥掉眼泪。

　　这也是百栀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哥哥掉眼泪，或者说，那是她这辈子见到哥哥的最后一面。
　　现在的她，已经被狼群逼入了绝境。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饥渴难耐的饿狼，而往后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深度超过百米的山谷。
　　百栀此时几乎已经放弃了全部的希望，仅凭最后的一丝求生欲支撑着身子，可依旧在狼群的紧逼之下连连后退，没走几步，脚底就险些踩空了。

　　已经到极限了。

　　终于，为首的恶狼扑向她的那一刻，百栀的重心瞬间朝身后坍塌，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空中。她拼命地想要推开面前的血盆大口，奈何身娇体弱，无论如何使劲，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垂着腥臭唾沫的獠牙一点点逼近自己的喉咙，不过多久，那畜牲就将咬破她的气管，这次狩猎也就到此为止了。
　　狼群打头的几只慢慢地也朝着百栀走来，咬住她的脚脖子，想要把这份夜宵拖过来，让自己也能够享受一番。此时的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顾不上腿脚处的剧痛，掐着狼脖子的双手也开始变得乏力，她根本不敢想象当自己放开双手时的情景。此时，百栀心里最后寄托的希望，是有人能够偶然路过这里，或是有人能够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上山找寻时找到了悬崖这边，得以搭手相救。
　　突然，一阵马车轱辘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百栀顿时精神抖擞，刚想开始大声呼喊时，一个念头终于浇灭了她最后的念想——这山顶上唯一的出路就是悬崖，想要下山只能原路返回，这样的一条死路，哪来的马车呢。
　　是啊...这时候怎么可能有人到山顶来呢，况且还是如此偏远的山顶。
　　于是，百栀渐渐地开始放弃挣扎。
　　从自己有印象开始，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的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被百千捡到时的记忆、在百千原来的家生活的记忆、和百千一起来到百家后相依为命的经历...自己短暂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回忆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闪过。无论是什么时候，百千永远是陪在她身边的唯一一人。

　　但她并不后悔让百千暂时离开了自己。

　　那时候，第一次见百千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时，百栀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哥哥已经帮她承受了太多太多。
　　每一次都是哥哥怕自己一个人受不住寂寞，无论大事小事都要把自己给一起带上。
　　是否这一次，自己也能为哥哥考虑一下呢？不让他担心，好好照顾自己，不给哥哥添麻烦，在家里乖乖地等他回来。
　　几乎毫不犹豫地，百栀突然朝着百千的嘴唇吻了上去，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双唇紧紧贴着他的嘴。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得百千顿时满脸通红地看着眼前的佳人。
　　过了好一会儿，百栀才肯松口，她的脸此时也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似的，娇羞得把整张脸深深地埋在百千的胸口下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你去吧。”
　　还没等百千开口，百栀又想起了什么没有说完，小心翼翼地地抬起头，不敢让眼睛与他对视，接着补充说道：“不过老哥你记住，你要是死了，小栀绝对不会独活。”

　　可我要是被发现死在这里了，哥哥会怎么样呢？他要是看到我被狼群啃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岂不是会伤心到疯掉？
　　不行...不能让他看到这些，至少，在最后的最后，让我再为哥哥做点什么，要是做不了什么的话，至少至少，让自己死得无影无踪，不让他看到我的死相吧。
　　这是我...最后...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想到这里，百栀的眼睛已经哭出了血，她明白，自己今天肯定是难逃一死了。
　　可是，这一生，能够遇见哥哥，已经非常非常非常满足了。
　　就算能让自己活到八九十岁，换成一个没有百千的人生，她也不会愿意去过这样的生活。

　　“嗯，我答应你。但是小栀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哦。”

　　谢谢你，哥哥。
　　至今为止，都让我过得这么幸福。
　　可小栀已经没办法再遵守约定了。

　　用尽自己浑身上下最后的力气，百栀朝后翻了个身，挣脱了身上那匹恶狼，无比坚决地纵身落下悬崖。

　　“该死！这下亏大了。”
　　眼看着百栀掉下悬崖，一直在灌木丛后边观望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冲出丛林，却发现为时已晚。
　　“我说了要师傅早点解决早点完事吧。”那少女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这下好了，白忙活一晚上。”
　　师傅懊悔地捶着脑门叹惋道：“多好的材料啊，真该死...我怎么知道她竟然敢跳下去？”
　　少女走到悬崖边观望了一周，双手环抱在脑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别伤心啦，正好可以早点回去睡觉，我都困得不行了。”
　　师傅无奈的瞪了她一眼，想着要下到那谷底必须得绕个大半天的远路，叹了口气，只得当自己倒霉。

　　此时的百栀正漂浮在空中，以十分平稳的速度下坠着。她从未感觉过这种轻松，即便是在临死之前，身体完全放空的状态之下，这几秒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舒适感。
　　也许，自己又自私了一回呢。
　　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留下百千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或许，回家的那天，他会带着欣喜回到这里，而打开偏屋的门时，又会有多失望呢？
　　他会不会去问百颜和父亲关于我的下落呢？会不会去问阿惟和木罗，会不会找所有的街坊邻居全部问个遍呢？
　　他会不会疯了似的开始找我呢？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又开始担心呢？
　　他会不会又开始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呢？
　　他会不会最终找到这里，找到一些关于我的蛛丝马迹，最后明知我存活的几率已经很小很小，依旧不会放弃寻找呢？
　　他会不会想到我已经死掉了呢。
　　哥哥他...会伤心到什么程度呢。

　　可我不想看到他伤心，不想让他伤心。

　　我真是个废物啊。
　　废物到连自保都做不到，废物到连不让哥哥担心都做不到，哥哥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可到头来，自己却还是要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再捅上一刀。
　　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想死。
　　想到这里，百栀突然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继续挣扎，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去寻找生路。
　　哥...我想你了。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很想见你了。
　　在最后的最后，很想很想再见你一面。
　　小栀想见你一面啊，一眼就好了。一眼就好，我想再看看你。要是喝了孟婆汤，忘了哥哥长什么样了怎么办。
　　我真的想你了。
　　...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我想和哥哥一起活着，我想一直一直活下去，永远永远陪在他身旁。
　　求求你了，哥哥，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好吗。
　　我们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呢，给你织的毛衣还没亲眼看见你穿上呢，新学的戏还没给你唱过呢。
　　小栀，还没被你娶走呢。
　　带我回家吧。
　　血泪飞舞在空中，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后的呐喊。

　　突然，天空的一侧猛然间亮了起来，像是神明降临一般，在夜空中划出了千万道光景。
　　百栀顿时朝那侧看去——然而，哪里来的神明，那只是千家万户的烟花，点缀着上礼节的开场，点缀了节日刚刚到来的欢愉气氛。
　　百栀在半空中坠着，如同烟火的尘埃一般坠着，可这次的幸福却没有降临。
　　如同尘埃一般，没有人注意到少女无力的祈祷。

　　“小栀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吗？”
　　夜深人静了，二人入睡前通常都会闲聊一番。
　　“嗯？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百栀似乎饶有兴致，昏昏欲睡的她忽然精神了起来。
　　“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一生的守候和坚持，寓意着坚韧的生命。”
　　“所以哥哥希望你这一生，能够永远忠于属于你的幸福，坚定自己的方向，做一个坚强的人，也能永远被他人所爱着。”
　　百千宠溺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幸福的影子。

　　漫天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在这半空之中，灯红酒绿的天安城尽收眼底，人们在各自院落里的欢声笑语，梨园百相间穿插过座下的叫好声，走街串巷肆意庆祝的锣鼓唢呐声，和烟火划过夜空那象征着幸福安宁的尾音一起，共同奏响了属于舞女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