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张云雷|枉担虚名|BG》青筝小黄鱼

1、枉担虚名〈一〉 前言

　　北平，惊蛰。

　　“这今儿是怎么了？三庆院子外面人怎么这么多呀？”

　　“今儿个有张老板的戏呀，什么？张老板是谁？德云社二爷张云雷呀！如今红透北平城的角儿！这您都不知道——嗨，您真是白混了！”

　　三庆院子外头人头攒动，票开售不过一个时辰就售罄了，剩下的人挤在园子门口碰运气看能不能碰见票贩子，实在不能搁门口听听也算福气。

　　三庆园子除前两排雅座儿和几间厢座儿外，里里外外，楼上楼下也是挤得水泄不通，卖零嘴瓜子倒茶的把盘子托得老高，生怕里面的滚茶给挤撒了，这烫了手倒是不打紧的，要是误了要茶的贵客，倒才是真真的麻烦了。

　　郭班主从后台帘子后头觑着外面人头涌涌的池座子，喜上心头。

　　这般的景儿，在如今最红火的德云班子来看是常见的，可这若是放在二十年前，郭班主可是想也不敢想。

　　当年郭班主跟着师父进京，为的只是天子脚下好混口饭吃，不至饿死罢了，可谁能想到他能唱火呢？京城梨园里许多人瞧不上这个乡下来的，挤兑的也有，说风凉话的也有，都说这口热饭吃不长，可谁又能想到他一唱就唱了这么多年，不仅自己成了角儿，还开了戏班子收徒弟，按“云鹤九霄龙腾四海”八字排辈，捧火了一个又一个角儿，如今这北平城首屈一指的戏班子，德云社当一不二。

　　而这如今名声大噪的，就数这位唱旦角儿的张老板张云雷了。说起这张云雷，怨不得许多人瞧他眼生，虽说是郭班主的妻弟，云字辈儿的二师兄，可没学几年就遇上了“倒仓”，这一倒就是六年，这六年怎么熬的谁也不知道，那天水牌写上这张云雷的名字，都挤在这门口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这从哪又哪冒出一“云”来。

　　这张云雷一开口就住了场子里所有人的议论，那一声悠扬的开腔缠绵悱恻，情动十分，云步微移，顾盼生姿。台下骤然一静，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好。

　　郭班主在台下竟比台上的张云雷还要紧张，攥了一手的汗，听见开腔后的“碰头好”后才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松了口气后又紧揪住心，听他往下唱。

　　运手，双运指，投袖，掩袖，一身风流让人移不开眼。配戏的武生杨九郎功夫也稳，嗓子深厚洪亮，与张云雷娇媚相得益彰，两人一唱一和，台下的叫好几乎要掀了这园子的房顶，一曲唱罢，郭班主已拿不过来送到后台的打赏了。

　　张云雷彻底唱红了，三庆园的座儿一票难求，票价翻了几翻也供不应求，池座子里的板凳加了又加，可别说那最角落的位子，如今就是站票也难求了。

　　这国运动荡之际，戏园子里却也从不缺人。外面是乌烟瘴气的苟且人间，钻到这戏园子里头，锣鼓一敲，水袖一扬，凤眼一瞪，看客似乎也成了戏中人，看那莺莺张生幽会，叹那西楚霸王痛别虞姬，跟着岳家军痛击那金军，他娘的，国将不国，每天在外夷眼下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满腔怨恨不甘都付与戏台，花钱买来梦一场，痛快一场，值！

　　“急急风”敲起来了，后台的龙套早早换好了衣服上了脸，预备着上去。张云雷已扮上了，听着这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也不急，眼尾墨彩淡了一些，拿了笔不紧不慢地描眼。

　　杨九郎曳着戏服拿来一杯冰水里浸过的茶，张云雷从镜子里瞧见了杨九郎背着旗花着脸来递茶，暗自好笑，这九郎长他三岁，打小一起长大，如今都成大人了，还总把自己当小孩照顾着呢。张云雷拿起来茶饮了一口，一掸袖，捏了嗓子打趣道，“有劳了。”

　　杨九郎见他临上台还慢慢悠悠的，连忙摆摆手，“得了得了，赶紧上吧，板子敲了一刻钟了快。”

　　闻罢，张云雷略定一定，旁边小厮打了帘子，便从门迈着云步出去了。

　　亮像，开口，叫好声如平日般不绝，杨九郎同张云雷配合得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彩声好像要和台上人斗嗓子似的。

　　一曲终了，张云雷谢了场就要下去，台下仍不断呼着“张老板！”“张老板！”“杨老板！”“杨老板”。

　　张云雷回过身又福了一福，低眉间却听得叫好声中似乎隐约又一声，“小辫儿！”，他一怔，抬眼寻那声音出处，却只看得台下一片乌泱，不由愣在了台上。

　　杨九郎已迈入后台了一只脚，见张云雷愣在台上，一把将其拉了回来。

　　师弟们聚到两人身边，“师兄，您俩今天唱的真绝！这三庆园的顶都快掀翻了！”杨九郎一边脱身上那厚重的行头，一边眯着眼瞅着张云雷笑道，“还不都是来看咱们那位角儿的！”

　　张云雷卸妆时仍呆呆的，带着半面妆愣在镜前，那一声听的真切，可又像是假的，他已近十年不听别人这样叫他了。

　　一声小辫儿，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