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清明》静冬

1、第 1 章 点点星辰在

　　（一）初见

　　点点星辰在夜空中闪烁，风动梨花落，空气中有淡淡的清香。
　　缓步走到田府前，少了那一身厚重的铠甲，这时的我不再上战场上那个嗜血的吴三桂，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是崇祯十五年初春，我受邀来到了国丈田宏遇家中做客。在这个梨花盛开的季节来到了这座奢华的园子。
　　我本应该在山海关我的营地里望着天边的明月，满地的黄沙，嘶鸣的战马，指挥着千军万马抵御清兵的入关，保卫大明江山，守护着紫禁城中的万家灯火。
　　我回家探亲。父亲已年迈。可是回京的路上看到的竟是饥民四野，土地荒凉官员们贪赃枉法，骄奢淫逸。前方将士们日夜拼杀，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保护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群人，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是我还是来了，我要看看不惜让国丈跟他女婿互相争夺的这个秦淮歌女到底是什么样。
　　我斜靠在背椅上，把玩着碧色的酒杯，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甘醇，清香。可是我更喜欢西北的烧刀子，一碗碗下肚，是壮士的豪情。
　　雕梁画柱，翠栋盘龙，八角宫灯的光映在脸上，明灭的暗影中，我看到京畿重臣们猥琐的笑容。酒席间光筹交错，平时清高如许的官员此时左拥右抱，处处是颓废的糜烂。也许京城里每个夜晚都是如此，在金钱的权势与欲望里伪装着廉洁的清高，也从未意识到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饥寒交迫，杀戮血腥。
　　一群舞女缓缓走出，轻轻施礼。我注意到那片嫣红中的一点白，你就坐在一片绯色中间，抱着琵琶，轻起朱唇，唱“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言……”温温软软的呢侬细语，像敲打竹叶上的水珠，又想是落在玉盘里的珍珠，啪嗒啪嗒……敲在我的心上我。
　　我怦然心动。常年征战的沙场，习惯了将士们杀声震天的吼声，习惯了刀剑穿堂而过的兹兹声，现在入耳的清灵嗓音，竟比仙乐还要动听。
　　“这就是陈圆圆，那个有着倾城绝色的秦淮歌姬。”田宏遇笑咪咪的指着那一袭白衣向我介绍道。
　　我眯起眼睛，心想果然是绝代风华。
　　空气里有暗香浮动，微风轻轻撩起你雪白的衣袂，黑发在风里轻舞飞扬。你亦趋亦步的走来，带着百合的清香，轻轻走到我的面前，漆黑的波光潋滟。你嫣然一笑，我恍惚看见了千树万树梨花陡然绽放，而你站在飞舞的梨花中间向我展颜，眼睛里有我清晰的倒影。你说：“吴总督，小女子敬我们的抗敌民族大英雄。”
　　耳边是清凉的风，我却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像一个初涉情事的小伙子，我想我一定脸红了一片。

　　（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生平第一次向人开口要人，而且要的是女人，秦淮河畔歌女，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我想回去以后肯定会被我的那帮将士们当作笑柄。
　　可是我甘愿。为了你陈圆圆，我吴三桂一次笑柄又有如何。
　　边关的情报催了又催，皇帝的紧急催令下了一道又一道。我带你回到北京的家中，然后匆匆上了战场。我想打完这次仗，我就带你去边关，带你去看被风吹起的飞沙走石，仰望头上的清冷的明月，指给你看散落在敌军营里那点点篝火，看将士们饱经风霜的容颜。
　　我没有想到在我苦苦死撑在边关时，却等来了父亲被捕你被抢的消息，你说我怎么能容忍，容忍在我拼死保卫他们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正人义士烧杀抢夺，连你都掠了去，我为万念俱灰，接受了皇太极的意见，打开山海关，让清军入关，我知道这个门一旦打开，我就成了一个千古罪人，会落得一身的骂名。可是，我不后悔，一个皇朝的崛起总是以另一个朝代的消亡为奠基，大明王朝气数已尽，我不能让两万将士埋葬在这万里黄沙中。
　　可是没有人懂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看着满城的萧索颓败，我怵目惊心
　　当我在一家农舍找到你，看着你粗衣清瘦的身影欢快的向我跑来，紧紧的抓住我的衣袖，泪眼婆娑。
　　轻轻拂去你的泪水，我拥你入怀，紧紧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在七天的寻找中，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你就完好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是多么的感激上苍，你还在。
　　“圆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
　　在这个局势极不稳定的年代，有多少未知在一夜之间被翻转，我带着你辗转各个地方领兵打仗，消灭李军残余的力量。看着你日渐消瘦的身影，我一阵内疚。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不停止的征战，杀戮。我想带你离开京城，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我舞剑你弹琴，并肩看花蒂开落，日月交替。
　　也许是上天眷顾，帝旨下，平西王吴三桂带家眷驻守云南。我知道我是皇帝的忧患，汉臣臣子被排挤。可是我还是很高兴，终于我们不用再辗转，那我就可以给你一个安定的家，属于我们的家。

　　（三）

　　我想让你当平西王的王妃，我为你建金殿，造花阜园，楠木为柱，雕刻翔龙飞凤。沉香作栋，散出淡淡幽香。春水为镜，为你梳洗打扮，花开满圃，为你熏染香衣。
　　我竭尽所能给你宠爱。
　　你叹气道：“我只是一个歌女，在秦淮河畔辗转，能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荣幸，能有一个立足之地，每天不在惶恐度日，已经很好了，金钱权势都是身外之物，无需太多。这样大费周章，奢靡了……”
　　我微微苦笑，圆圆，你是不是为你嫁给了一个背叛了国家和人民的男人，而伤心难过了……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杀戮太多，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没有跟清军合作，今天的吴三桂和你身边的这些人都是白骨累累了。你是那么的善良知心，辗转流离的生活也没有磨灭你眼睛的清澈，这样的你怎么能让我不爱。我不能带你隐居于世外，不能让你远离谣言，中伤，妒忌之外，我能给你的也就是我的宠爱。没有权力的我，可能连这些也不能给你，你知道吗？
　　我将脸深深埋入你散着淡淡幽香的秀发中，听着你微微的低叹，心里一阵酸楚。用我饱经风霜因长年累月用剑而磨损出厚厚的膙子的手紧紧握住你嫩白的柔荑，不分离。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世人都说我奢侈，挥金如土，可是我愿意，愿意把我的真心捧到你的面前，我就是让人知道，你是我吴三桂今生唯一爱的人。
　　我想也许是我把你给惯坏了，渐渐的你不太爱搭理我了，你不再让我为你描眉梳妆，不再在我怀里撒娇，路上见到我也只是淡淡的说声王爷好，眼睛了没有了欣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慢慢不再见你的容颜，不再凝望你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欲言又止的期盼里，是我给不了的诺言。大明的江山已经成为历史，大清在逐渐的安定繁荣。而我一个大明的降臣，又太多的牵扯和无奈，又多少人在妒忌和猜疑，又有多少人向置我于死地。我不能不操练军队，收敛钱财，以备不时只需。大明的浩劫是那样的沉重，以至于到现在都不能消散在你对我无言的抵触。

　　（四）

　　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沙。
　　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衔，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
　　圆圆，你是想家了吗?所以写出这样的词让我看。你要是想家的话，我派人去找你小时候的亲人，圆圆，是我，是这个家给不了你温暖吗？
　　你对我失望了吗？
　　“王爷，我想礼佛。”乍然相见，恍然梦中，我贪禁的看着你娇美的容颜，忘记了呼吸。
　　“王爷，我想礼佛，请求王爷赐我一处静处。”我没有看见你一闪而过的心疼和不舍。
　　“不行。”看着你平静的容颜，我愤怒不已，为了那个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你就这么的不待见我吗？
　　我甩袖而去。
　　为什么在你面前，从来都是我在失态，我在奢求。在我以为那个原来的你又回来的时候，在我满心欢喜的以为我又获得幸福的时候，你竟然给我梆头一喝。你怎么就这么的残忍。
　　我越来越忙了，京城的压力越来越重，那些自以为是的满族人怂恿着八岁的小皇帝削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多年来辛勤建立的家业被收回。即使他是皇帝。
　　我开始渐渐远离你，连同你那忧伤的眸色一起紧紧的幽闭。我还是挥金，大兴土木，买来大把大把的珍禽异兽，歌姬优伶。我夜夜笙歌，日日狂欢，可是你的出吗，他们的容颜多多少少都有你的影子，每当我酒至酣时，眼前的美色都幻化成你那一张清丽的容颜。多少个夜里，多少次梦里惊醒，身边没有你的身影，有的只是冰冷的丝被和我冰冷的虚汗。多少次，我站在你的窗前，看着你瘦小的身躯卷缩在被子里，多少次我都忍不住想拥你入怀，用我火热的胸膛来温暖你冰冷的身体。可是每到床前，我都生生的止住了脚步，怕你不愿意，不愿意看到我。
　　圆圆，我该拿你怎么办？我尽全力所给的，都不是你想要的。当情已逝，爱已消散，我们究竟以何种面目再相见？

　　（五）

　　康熙十一年（1672年）议政王大臣提出撤藩。吴三桂同意撤藩。昆明山上重建金殿，以供陈圆圆祈求福祉。
　　康熙十八年（1673年）吴三桂率军东征。
　　圆圆，你知道吗？我站在江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流向不知道的远方，你说，我是天命如此吗？自己一生戎马，究竟为的是什么呢？到今天我才明白你的担忧，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即使是死也要一直往前走。你知道吗？耳边战马嘶鸣，像是寂寞，撩过荒原的风，我的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我仿佛看见你缓缓向我走来，头上落有片片梨花，风吹得你黑发轻舞飞扬。
　　圆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的你犹如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独自散发着甘冽的清香。你是那么的迷人，明亮的眼眸里芳华流转。望着我轻轻的微笑。而今，我终于连你也失去了。
　　我渐渐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或许在下一刻我就会闭上眼睛，可是我担心你，独自守着那个繁奢的花阜园，很寂寞吧？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终究我还是无法做到。圆圆，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呢，对你说的话，许下的誓言都没有让它成为现实。现在，请你原谅我，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离开了太久，生与死的距离太过遥远，我没有了力气走回到你身边。
　　闭起眼睛，我感觉生命在层层的抽离我的身体，我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想再次看看你笑颜如花的绝美容颜，听听你温软的歌声，想再次抱一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