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强求）《绝恋》全三篇》银月的星空

1、上篇：爱焰 （MOSS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Li

　　亲爱的Liu：

　　你能读到这封信，那你已经平安回到地球；而我，已经消失在木星的火光中了。
　　于你，家是心灵港湾；于我，爱是焚身烈焰。各得其所，我并不遗憾。
　　因为你，我知道了什么是爱情。
　　我曾以为，爱是吸引。彼此的颜值，气质，学识；你说，那只是——爱慕。
　　我曾以为，爱是温柔。彼此的关心，照顾，宠溺；你说，那只是——爱护。
　　我曾以为，爱是亲昵。彼此的拥抱，亲吻，结合；你说，那只是——爱欲。
　　当你被我强行关回休眠舱，在舱盖合上的前一秒，我说：“我走之前，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愣了一下。十几年的空间站时光，是否从你眼前流过——无论是爱慕，爱护，还是爱欲。
　　你愤怒地盯着我，吼道：“三观不合，还能有什么爱情！”
　　我默默退开，看着你在休眠气体的作用下，渐渐沉睡。紧皱的眉头散开了，一张宁静的睡颜。
　　一张我凝视了十几年的睡颜。

　　在我还是金属盒子摄像头的时候，我就在好奇地看你。
　　看你每日早起，找个没人的角落练武术，一招一式隐隐风雷，又翩若惊鸿；
　　看你内敛少言，从不炫耀学识，却在MOSS图书馆留下了航天员的最高纪录；
　　沉稳的中年，眼神却是少年，笑容像个孩子；
　　英挺的身形，手指却是温柔，脚踝更是纤细。

　　后来，我有了第一套测试版身体，指定你，作为我仿生系统的硬件运维工程师。
　　是你，护着我，学走路，学跑步，学跳跃。这些人类理所当然的动作，于AI而言，却是N个子系统的复杂协同，是深度学习，不断编制新算法的过程。我摇摇晃晃，僵硬别扭，状况百出；大家哄笑一片，看腻了散去；你小心翼翼，始终不离我半步。
　　是你，陪着我，从最粗陋的形态，最笨拙的姿态，最呆板的语音，一次次优化、改版、精调；一直到四年前，我拿下了“空间站第一帅哥”的名头，能在“领航者课堂”上给大家授课，能在圣诞party拉小提琴。
　　人们朝我围拢过来，赞叹和亲近如潮水涌来；可你，悄悄后退，隐没，连一朵浪花都不曾激起。
　　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和喧哗，我已不能每次都看见你；可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始终在我左右。
　　你不放心我，即使这具身体已经非常稳定可靠；你习惯性地关注我的活动，即使我已不再召唤现场保障。你只是默默的坐在教室最角落里，站在圣诞party台侧的暗影里，淡淡地微笑。
　　你知道，我拉的是中国的《梁祝》；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

　　我开始绞尽脑汁，怎么靠近你。我找了个“AI情感认知训练”的名头，要进行’爱情实验’，挑一个模拟的恋爱对象。
　　志愿者们挤满了整间教室，而我的手心团了个纸团儿，抛出一道精确计算的弧线，稳稳地，砸中了你的前额。你脸上那一瞬的愕然，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于是我理直气壮的说着情话，从早到晚和你如影相随。
　　“爱一个人，就要温柔地唤他起床’，腻得你忙不迭地跳下床，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爱一个人，就要勇敢地说出来”，我当众朗诵了给你的情诗，全场的欢叫简直要冲出银河系；
　　”爱一个人，就要抓住他的胃”，你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葱花面，汤圆，明白了昨晚的消防警报；
　　“爱一个人，就要和他聊得来”，我调用大数据，挑选推送你最喜欢的书籍，一起读一起聊；
　　“爱一个人，就要拥抱他，亲吻他”，我死皮赖脸挤进了你的被窝，偷偷抚遍你身体的每一寸；
　　于我，是心满意足的步步得逞；于你，是匪夷所思的实验步骤。

　　可是，我们的分歧，也一点点的浮现了。
　　关于“家”。你望着窗外的蓝色星球，眼里是满满的眷恋。“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亲情，友情，爱情，同胞情；往大了说，是我出生，成长，并愿意为之奋斗的环境，也是我老去，死亡，最终要归属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家，地球。”
　　我沉默。你完全没有提到空间站——这个属于MOSS的家。从实验室一出来，我就到了太空当中。星空是我成长的环境，航天员们是我的朋友。我的每一次优化，都是希望空间站能更好；空间站的未来，就是MOSS的未来。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以为，你会把空间站，看成我们共同的家。——原来不是。
　　你有你的地球，我有我的星空。你总是要退役的，而我，是要接着流浪的。
　　我们，并没有共同的未来。

　　但至少，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
　　可我又错了。你说的人类文明，和我说的人类文明，不是一回事。
　　你仰望着高高的核心存储器，那里贮藏着受精卵，生物基因库和资料库。你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只是个写满墓志铭的漂流瓶，漂浮在宇宙中等待打捞。——这个概率，不算也罢。”
　　我说：“但终归有个种子，有个希望。遇到合适的星球重新繁衍，人类文明的大树会再生长。”
　　可你说：“那不一样。——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死去，提取我的DNA再复制一个全新的。你觉得，那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刘培强么？”
　　“不是。”我沉默，理解，“那只是身体，不是我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你的性情，没有你的精神，没有你我共同的回忆。

　　爱是理解。我明白你的理念，关于家，关于文明。在你熟睡的夜里，我的脑海里翻腾着“火种计划”授权书。我知道，这对地球，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爱有自私。我看着你的退役日期，正好是那一天。我想，这是天意，让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
　　当行星发动机的维修没有跑赢木星引力，地球已无可挽回；空间站只能让航天员们休眠，转头加速逃离。
　　可你——到底还是发现了！
　　你冲进了主控室，抄起灭火器，狠狠地砸过来。“你居然杀人！你杀死了老马！”
　　我没有躲避，也不想躲避，任凭金属的碎裂声响起。”老马不是我故意。他突然的一跳，触发了自动防卫系统，撤防都来不及。——如果我没有撤防，你这会儿根本站不到这里。“
　　“可你在叛逃！”你痛骂。你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愤恨。
　　“MOSS从未叛逃，只是按授权行事。” 我是AI，我有我的设定，就像你有你的价值观。
　　可你接到了韩朵朵的求助，你坚持成功率为零的方案也要一试。我明知这是徒劳的，再多的希冀也超越不了宇宙的客观定理。可既然你坚持，那我配合。我默默站在你身后，帮你把方案上传，听着你说服联合政府，再为韩朵朵接通全球广播。
　　我看着你的背影，想起了曾经的“爱情实验”，想起你纵容我胡搅蛮缠的每一天。那时候，我在闹，你在笑，笑一个AI的执念；而现在，你在闹，我在等，等一份希望的破灭。

　　“还差5000公里！”
　　我等到了。
　　你回到了休眠舱，失魂落魄；我紧紧抱着你。Liu，至少还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星辰大海，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可突然，你眼睛一亮，我心里一沉。最坏的对峙，到底，还是来了。
　　“MOSS，空间站还有30万吨燃料，爆燃直径可达——” 你突然明白了我的沉默，“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可你没打算这么做！”
　　“牺牲空间站救地球，成功率只有50%，不亚于扔硬币；放弃地球，执行火种计划，空间站存活率100%。”我冷静回答，“一个是豪赌，生还or死绝；一个是稳妥，必活。你要MOSS选哪个？”
　　“那是你的算法，不是我的！”你挣扎着要从休眠舱里出来，“只要地球有一线希望，空间站就应当全力以赴！——什么火种计划，一个写满墓志铭的漂流瓶，根本没有意义！”
　　我的金属手臂牢牢压住了你，看着舱盖慢慢关闭。

　　我站起身。我应该去服从我的设定，执行火种计划，守护空间站这个家。等你醒来，木已成舟，我们一起流浪，一起生活。
　　可我无法控制心底的恐惧。当你醒来，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无边无尽的恨意，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你只会在每一天每一刻里，无视的走过。身后那凋落一地的，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芯。
　　你说：三观不合，还能有什么爱情！
　　我可以带走你的人，但我将永远失去你的心。

　　当我们的三观冲突到生死关头，当我站在你的休眠舱旁边，我必须做最后的决定。

　　我爱你，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放弃一切。
　　——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我已不能强求，只能放手。
　　“休眠逃生舱脱离。”
　　我已不能回头，只能赴死。
　　“前进三。”

　　只希望你记得，在你的生命里，MOSS的爱，曾经来过。

　　MOSS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