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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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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别鹤关上实验室的门回家时已经是午夜了。近来他总走得晚,比所有人都晚,脱了白大褂挂在常挂的位置,再次检查仪器是否全部关闭,他轻轻合上门转身离开。走廊的声控灯都睡着,不晓得有个人需要光。他背影挺直,像棵树,还是棵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孤零零的树,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就着几两月光,江别鹤瞧着眼前的路,走的认真极了。
实验室的人都去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了,江别鹤没去。虽然名字紧挨着课题组第一主持人,本不该缺席,可大家也不勉强他。所有认识江别鹤的人都说江别鹤“高冷”,难接近,还有嫉妒他的、讨厌他的说他“没有心”。江别鹤从来都不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对什么都说好,随性到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真的“没放在心上”,看不上的那种不在意。
同门师兄弟的庆功宴向来都是客套性的问他去不去,因为知道哪怕谁家孩子出生时天降祥瑞,自己这位师弟该低头也不会抬起来,大家都习以为常。想来研究所真是个适合江别鹤待着的地方,“怪人”多,有像江别鹤不爱说话的,还有疯疯癫癫的呢!衬托之下显得他也不那么怪,只是难亲近罢了。能尊重他生活习惯的人也多,这种工作环境简直像是为江别鹤量身打造,减少社交、减少交流,看起来应是他求之不得。只是大家尊重着他的生活习惯,不靠他太近,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有些冷。比如现在。
过了十二点是他生日了。他数着步子走出研究所的大门,十五分钟后,手机的震动隔着几层衣物传到他的腰侧。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与脑海里浮动的名字重合,江别鹤停了脚步,脸上有了表情,他自己应该也没发现,那是笑。江别鹤今天有在笑。
贺聘坐在江别鹤小公寓楼下的咖啡店里,无比养生的点了杯热牛奶,一只手虚虚笼着杯托,另一只手将手机举在耳边,脚尖轻轻点。往常应该是脚点到第四下的时候江别鹤接电话,今天响了第五声江别鹤的声音才通过电流传到他耳朵里。
和他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声音说:“喂。”
贺聘也说:“喂。”空气静止了一会儿,重新流动的时候还是贺聘笑出声:“我不说话,江小鹤今晚还打算说话吗?”
江别鹤没理这句打趣,直截了当的问:“有事?”重新抬起脚往家走着,腹诽道这男人又叫自己江小鹤。
“今天来给江小鹤送奖励,算不算重要的事。”贺聘手指欢快的敲打在杯托上,嘴角噙了丝笑。笑容晃得咖啡店前台的小女孩又偷偷朝这边瞧了一眼。贺聘是稳重的,不然也不会身居要位。可稳重的人都有层皮,扒开了就是现在这样的烂心烂肺,惯爱捉弄人,却也不是谁都捉弄,贺聘爱捉弄江别鹤罢了。
江别鹤:“今天又有什么可奖励的”
贺聘眉眼都弯了起来:“小鹤今天项目完结!值得奖励!“他想到等下小鹤忿忿,夏老师再次躺枪的样子,嘴角禁不住又弯了几分。
小鹤果然忿忿的,清冷的声音也在这忿忿里升了点温:“怕不会又是夏老师跟你说的?“
贺聘见好就收,无赖道:“我套话套出来的,小鹤大人可别冤枉了夏老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说话间笑得更狠了,目光追着拐角处出现的身影,对着电话低声说:“稍等。”挥手叫了服务员,再添杯热牛奶。
江别鹤举着手机瞧咖啡店里的男人跟服务员点单,脸上还挂着捉弄他得逞的笑容,停了脚步。贺聘笑,从没有人说不好看。看惯了自己好皮囊的江别鹤也说不出来。
晃过神的时候贺聘已经看过来了,电话里说:“过来,今天奖励小鹤一杯热牛奶。喝完睡得更香。“
“好,就来。“说罢便挂了电话,手机和手一起揣进兜里,往咖啡店里进去。”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一杯热牛奶,我很喜欢。“他想。“喝完好好睡一觉。”
推开门的时候被咖啡店里的暖气扑了一脸,江别鹤不适应的吸吸鼻子,朝贺聘走过去。刚坐下没多久,服务员便将热牛奶送过来。
贺聘眼神指了指热牛奶,说道:“暖暖。”
江别鹤把手搭上去,抬眼问道:“大半夜的,贺总这么得闲?”
“小鹤有长进,几日不见还学会嘲讽了。”贺聘得意的笑,不像以前江别鹤看到的沉稳,他不禁想贺聘会不会常跟别人也这样。
“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些废话。”拿起牛奶抿了一口,唇边留了一层白,江别鹤修长的手指拿纸巾擦去。
贺聘眼里一暗,心想若江别鹤舔掉那层白,会是个什么光景。又在心中暗骂自己“下流”,调整了坐姿:“你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课题,应该得到奖励,小鹤可拉低了课题组的平均年龄水品呢!功高劳苦。”
算起来,江别鹤确实是研究所最年轻的,26岁,工作两年,能接触到这个水平的研究课题不可谓不青年才俊了。有人眼热,诽谤说夏老师宠他,可他的实力明晃晃摆在哪儿,这个圈子太小了,做了夏老师那么多年的学生,参与了这么多课题,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个可塑之才。
“为什么课题任务都结束了还这么晚回家啊,晚睡可不好。”
江别鹤垂着眼睑将心眼偏到太平洋去,想贺聘不问为什么不去参加庆功宴,问为什么回家晚,问的好:“最近有点失眠,不想回去太早。”点了点杯子:“今天这杯热牛奶刚刚好,谢了。”
江别鹤的白色羽绒服还没有脱下来,鼓囊囊的,鼻子被外头的风吹得有些泛红,眼皮掀起来瞧着自己说“谢了”,还带着三分笑意。咖啡店里的暖色灯光轰走了他身上的几丝清冷,整个人乖乖的,坐在自己对面,泛着热牛奶的气味儿。贺聘就笑,也不问他为什么失眠,说:“那就喝了好好睡一觉,我等会儿送你到楼下。”手指头在桌下碾了两下,抑制住自己想要往江别鹤头上揉两下的欲望。
江别鹤就听话的喝着牛奶,间隙问他:“贺总今天是加班吗?”
“嗯,加班加到刚才,想着你该快回家了,就来请小朋友喝牛奶。”
可江别鹤分明从他脸上看出“本来也能不加班,为了你,才留到现在”的样子,又想为自己在他口中的称呼正个名,可他常这么叫,自己挣扎数次无果,现在已经懒得做无谓的努力了。况且江别鹤在贺聘面前向来是装瞎装聋十级选手,垂了眼睑,遮过眼角的笑意:“贺总辛苦,但晚睡可不好。”
贺聘笑笑,不置可否。
又闲聊几句后,贺聘买了单,跟江别鹤一起朝他公寓楼下走去,出门前还把江别鹤的羽绒服帽子给罩头上。江别鹤也没挣,索性外面冷,带着就带着。他继续保持面无表情,可帽边的绒毛一晃一晃,惹得他眯了眼睛,刚喝了热牛奶的嘴巴水嘟嘟,整个人像条试图高冷,然而软绵绵的却还不自知的猫。贺聘就是坏,喜欢看这样的江别鹤。
几分钟两人就到了江别鹤公寓楼下,江别鹤拽掉帽子回头,看见贺聘按了电梯后虚靠着墙体说:“小牛奶祝你课题完结快乐。”走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笑出的细纹勾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静了一会儿,江别鹤说:“谢谢小牛奶的祝福。回家注意安全。”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贺聘点了点头,嗓子里传了声:“嗯”,示意他上电梯。电梯门关的前一秒又听见江别鹤说:“快回去吧。”话刚落音,电梯门就完全合上了,合上就看不到江别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