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梦症候群》初日玄璇

16、礼堂演出 没有人

　　没有人动。
　　七个人站在观众席的过道上，看着舞台。幕布完全拉开后，舞台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它穿着教师的职业装——白衬衫，黑裙子，但衣服很旧，多处破损。它背对着观众，站在一个讲台后，讲台上放着一本厚重的书。
　　它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干枯，没有光泽，像是假发。
　　“请就座。”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严厉。
　　林川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走向最近的一排椅子，坐下。其他人也照做了。
　　当所有人都坐下后，舞台上的“教师”转过身来。
　　它没有脸。
　　不是模糊，不是马赛克，而是彻底的缺失——头部的位置是一个平滑的、肉色的球面，没有五官，没有头发（除了那顶假发），就像一个没有画上脸的人偶头部。
　　但林川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今天，我们有一场特别的演出。”声音从音响中传出，但舞台上的无脸教师没有动嘴，“演出的内容是：循环。”
　　“演员是你们。观众也是你们。”
　　“演出开始。”
　　舞台上的灯光变化，聚光灯从教师身上移开，照向舞台左侧。那里出现了一个场景——用简陋的布景板搭成的教室场景，黑板，讲台，课桌椅。
　　然后，演员上场了。
　　是那些人影。
　　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穿着校服，走进“教室”，在“课桌”后坐下。它们的面部依然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学生。
　　无脸教师走到“教室”场景中，站在“讲台”后。它抬起手（它的手是正常的，五指齐全），做了一个写字的手势。
　　黑板上（真正的黑板，在布景板上）出现了字迹：
　　第一课：寂静是美德
　　人影学生们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然后，场景变化。布景板被推走，新的布景推上来——是一个烂尾楼的场景，用铁丝和纸板搭成的框架结构。
　　人影学生们走进“烂尾楼”，在里面徘徊，然后躺下（假装睡觉）。然后，另一些人影上场——那些佝偻的轮廓，爬行的人影，在“烂尾楼”周围移动。
　　然后，泥浆（用黑色的布料模拟）涌上，吞没人影。
　　场景再次变化。礼堂本身的舞台变成了场景——无脸教师站在舞台中央，人影学生们坐在观众席（但那些座位是空的，真正的人影站在舞台上扮演观众）。
　　无脸教师开始“讲课”，黑板上出现新的字迹：
　　第四课：记忆是负担
　　第五课：遗忘是恩赐
　　第六课：循环是永恒
　　演出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整个过程像一场拙劣的校园戏剧，但内容却让他们毛骨悚然——那是在重现他们的经历，甚至预示他们可能经历的未来。
　　演出结束时，无脸教师走到舞台前沿，面向他们（虽然它没有脸，但姿态是面向观众）。
　　“现在，轮到你们了。”声音说。
　　“你们将参与下一场演出。演出的主题是：选择。”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变化。聚光灯打向观众席，在七个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林川身上。
　　“你。”声音说，“请到舞台上来。”
　　林川僵住了。
　　“请到舞台上来。”声音重复。
　　林川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在施加压力，要求他服从。但他没有动。
　　“拒绝参与，将视为违反课堂纪律。”声音说，“违规者需要接受纠正。”
　　纠正——像李明那样消失。
　　林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走上舞台的台阶，站在无脸教师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无脸教师更加诡异。它的皮肤（如果那是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毛孔，没有纹理，像塑料。它的假发有些歪斜，能看见假发边缘的网眼。
　　“你将成为导演。”声音说，“为下一场演出选择演员。”
　　舞台侧面，出现了七个人影。这七个人影比之前的人影更清晰，能看出是模仿他们七个人——林川、陈浩、苏媛、白薇、张凯、小雅、李明。甚至穿着都类似。
　　“你需要选择一个人，在下一场演出中‘死亡’。”声音说，“选择的方法是指定。”
　　林川的心脏狂跳。选择一个人去死？即使是演戏，在这个地方，“死亡”可能意味着真正的消失。
　　“如果我拒绝选择呢？”他问。
　　“那么所有人都将接受纠正。”声音平静地说。
　　“或者，”声音补充，“你可以选择自己。”
　　林川看着那七个人影。李明的身影在其中，尽管真正的李明已经消失了。这说明循环中，“李明”这个位置是固定的，即使本人消失了，影子还在。
　　“我选择李明。”林川说。
　　“李明同学已经缺席。”声音说，“不能选择缺席者。”
　　“那我选择……”林川的视线扫过其他人影。陈浩、苏媛、白薇、张凯、小雅……
　　他不能选择任何一个人。那等于宣判他们的死刑。
　　“时间有限。”声音催促。
　　林川闭上眼睛。他在思考，快速地思考。这个“演出”的规则是什么？表面上是让他选择一个人去死，但可能还有隐藏的规则。那个液体空间中得到的信息：这个系统在学习，在测试。它在测试什么？测试他们如何在压力下做出道德选择？测试他们是否会被恐惧驱使而牺牲他人？
　　也许正确的选择不是选择任何人。
　　也许正确的选择是……
　　林川睁开眼睛，指向无脸教师。
　　“我选择你。”
　　短暂的沉默。
　　然后，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好奇的语气？
　　“有趣的选择。但我不是演员。”
　　“那你就不能强迫我选择演员。”林川说，“如果你坚持要演出，你就必须接受被选择。”
　　更长久的沉默。
　　礼堂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舞台上的无脸教师开始抖动，像是信号不稳定的电视图像。那七个人影也开始扭曲变形。
　　“违规。”声音终于说，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机械的判断，“选择无效。导演资格取消。”
　　“现在，由系统随机选择。”
　　舞台上的灯光疯狂闪烁。七个人影在闪烁的光线中快速切换，最后停在一个身影上——
　　是小雅。
　　“不！”张凯在观众席上站起来。
　　但已经晚了。小雅的人影开始变化——胸口出现一个空洞，和李明一样。然后人影消散，化为光点，消失。
　　与此同时，观众席上的小雅发出一声尖叫。
　　林川转头看去。小雅正抓着自己的胸口，表情痛苦。
　　“小雅！”张凯抱住她。
　　小雅的胸口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和李明被“纠正”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不要！”张凯哭喊着，试图用手挡住那光，但光穿透他的手，继续变亮。
　　“违规的代价是连带责任。”声音说，“导演选择无效，系统随机选择。但导演也需要承担责任。”
　　林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开始发热。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也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
　　两个人都要死？
　　但就在这时，苏媛站了起来。
　　“我请求替代！”她大声说。
　　声音停顿。
　　“你请求替代谁？”声音问。
　　“替代林川。”苏媛说，“他的选择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不应该为此受罚。如果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我来。”
　　“苏医生，不要！”白薇喊道。
　　但苏媛已经走上舞台，站在林川旁边。
　　“替代请求有效。”声音说，“但替代者需要接受双倍纠正。”
　　苏媛的胸口也开始发光，比林川的更亮。
　　“不……”林川想说什么，但苏媛摇了摇头。
　　“记住你看到的东西。”她低声说，然后看向自己的胸口。
　　光越来越亮，苏媛的胸口变得透明，空洞开始形成。
　　张凯怀中的小雅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两人的胸口几乎同时出现了空洞，边缘光滑，内部黑暗。
　　“小雅……不……”张凯哭喊着，但无法阻止。
　　小雅看着张凯，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对不起……”她轻声说，然后整个人开始消散，从胸口开始，向四周蔓延，化为光点，消失。
　　苏媛也在消散。但她看着林川，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一个词：
　　“核心……”
　　然后她也消失了。
　　舞台上只剩下林川。观众席上剩下陈浩、白薇、张凯。张凯跪在地上，面前是小雅消失后留下的一堆衣物。
　　四个人。
　　又少了两个。
　　“演出结束。”声音说，“课程继续。”
　　“第四课：记忆是负担。第五课：遗忘是恩赐。”
　　“现在，实践练习：遗忘。”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礼堂陷入黑暗。
　　绝对的黑暗，连从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也消失了。